随即长叹一声:“因为要省银子啊。”
漪乔瞬间石化在当场。
“我适才看到户部呈上来的奏疏,便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想我初接皇位之时,鞑靼和瓦剌持续犯边,无数百姓遭受涂炭;黄河泛滥,致中原大涝;陕西地震,又令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随后,山东、江浙等地又不断闹灾,广西还有叛乱。整军打仗需要钱,赈灾需要钱,平叛也需要钱,这还不算完呢,我还要革除弊政,宣扬教化……哪一样不需要钱?可那时国库空虚,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都不一定够。我不省着点怎么行,乔儿说呢?”
漪乔僵硬地一点点转动脑袋盯着他瞧,着实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答案,她刚才想的真是太简单了,果然听他表白一次不容易……
她见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玉制的小算盘,修长的手指在上面上下翻飞,散淡温和的声音不间断地溢出:“我将光禄寺每年用的牲口食材缩减了六成,宫里所需的香料呢也减了近一半,里里外外只吃饭不办事的全部都撵走,另外还裁撤了不少冗官……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每年的开销比先皇在位时少了整整八成。是不是省下很多?如果我纳了一群妃嫔,那就要加上她们每人每日的份例、吃穿用度以及必不可少的赏赐之类,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绝对省不下八成这么多。而我如今只娶乔儿一个,每年就可以至少省下……”
“停!”漪乔绷着一张小脸打断他,松开手直起身来,缓缓地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她看着他唇畔那抹不深不浅的笑,斜了他一眼,几次张口却都又懊恼地闭上,憋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百爪挠心半晌,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管你了,你爱睡不睡!”说完,她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祐樘眼见着她作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离去,却是并未追上去阻拦。他唇角的笑意未散,水一样的温软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步伐慢慢延伸荡开,直到她的背影在合上门的一瞬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悠远的鼓声自鼓楼遥遥传来,这是天交头鼓之后的第二次鼓响——已经二更天(晚上十点左右)了。
他神色复杂地转首望了一眼窗外逐渐深浓的夜色,面上宁谧清淡得竟透出几分飘渺的意味来。
他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痉挛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无力地向前倒去。幸而他及时用手撑住御案的边沿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倒。然而再抬起头时,他的嘴角已经蜿蜒出了一道狰狞的血迹。
没有了白日里那逐渐突显出来的燥热,农历四月份的夜晚还是十分舒爽怡人的。可走出东暖阁后的漪乔,此刻心里却是郁闷不已。
鬼才相信他那话!别说堂堂大明天子,就算是稍微有些家底的平民男子也能纳几个小老婆,更何况这可是作为皇帝不可或缺的基本配置,就算是登基之初真的面临财政赤字的危机,但他还不至于缺那点钱。这一层道理她还是很清楚的。
不过听他说起初登皇位时的艰难,她又不由得开始心疼他,同时对于自己当时不在他身边歉疚不已。那股小小的不满也就化于无形中了。
虽然她并没有生气,但对于没有听到他的表白还是感到有些失落。也不知道,她下一次听到会是什么时候了。
撒娇卖乖似乎对他没什么用,她总不能为了这个再死一次吧……那要不下次,装可怜试试?
漪乔想到这里不由一笑——以她的经验来看,不管什么斗争策略,到他面前通通都得报销。这种事情,没准儿还得随缘……
不过……等一下,为什么她刚才离开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感觉好像是正中他下怀一样……那么,他这是在故意支走她?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回身望向方才走过来的方向,漪乔凝眉思忖了一下,抬起步子就要再回去。
“娘娘。”身后突然响起了绿绮的声音。
漪乔步子一顿,略一停滞,转身看她:“何事?”
莹润素雅的白底青花多枝云龙灯散发出明亮的光,清晰地映照出御案后的那个清癯身影。偶尔轻微晃动的柔暖光晕,就好似疼得颤抖的心一样。
祐樘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息,紧紧地捂着心口处,揪着衣料的手指骨节根根泛白,白皙如玉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勉力站起身,他一路扶着器物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软榻前,还没等站稳就重重地跌在了上面。他想坐起来调息一下,可钻心蚀骨的疼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他根本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瘫倒在软榻上喘息几下,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痛苦地抽气,不自觉地微蜷起身体,忍受着越发剧烈的痛苦。
绿绮朝着漪乔行了一礼,低头道:“刚才清宁宫的宫女来传太皇太后的话儿,说皇后若是尚未就寝的话,就过去一趟。”
祐樘登基之后,周太皇太后便搬到了清宁宫,仁寿宫则留给了王太后和一干太妃们居住。
如今都这个时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居然还没睡下?
漪乔看看东暖阁,又看看清宁宫的方向,最后将目光定在了绿绮身上,沉了沉气:“待会儿陛下来坤宁宫的话,就请陛下先就寝,本宫眼下要去清宁宫看看——你不必跟着了。”
“是。”绿绮应了一声之后,略抬起眼,一直看着漪乔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多久,祐樘就开始感到呼吸渐渐滞涩。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浑身都不自主地颤抖,耳旁一阵嗡鸣,嘴里不断地抽冷气。
他的整张面容已经煞白得全无人色,眉头紧凝,额头上虚汗涔涔,嘴唇也早已经被无意识地咬破。秀雅绝伦的五官仿似敛了华彩的琼琳美玉,失了温黁的暖色,尽是惊心的苍白。
他一向都极能隐忍,可这次似乎比之前要严重很多。他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感官慢慢麻木,意识渐渐变得不清明。
他感受到自己似乎已经快要昏死过去。
不能昏过去,不然会被乔儿发现的……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强令自己清醒过来。
绿绮平定了一下心绪,转身朝着漪乔刚才走出来的东暖阁而去。然而她自是不比漪乔可以随意出入。还没走近,她就被当值的太监拦了下来。
“我有要事要见陛下。”绿绮也不着急,冲着那太监笑道。
“万岁正在批奏疏,绿绮姑娘有什么事明日再奏禀吧。”那太监因着她是皇后贴身宫女的缘由,对她说话也分外客气。
绿绮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她谨慎地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道:“莫非公公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夜空中的星辉十分微弱,只有几颗稀落的星子有气无力地坠在天幕上,似乎是在消极怠工一样。月亮还未爬上中天,就被翻涌而来的云块遮去了大半。
虽然已是濒临昏厥,但祐樘此刻仍然隐约听到有一串脚步声正逐渐靠近。
出于本能,他勉强集中精力,凝神屏息辨认了一下——来人不会武功,且步伐小心拘谨,偶尔的散乱似乎还显出几分不安。
他可以基本确定,那不是漪乔。
祐樘揪着襟口的手紧了紧,虽然整个人都已经极端虚弱,但是眸光暗转间透出的锋芒,还是令人心头一凛。
由于祐樘一早就吩咐闲杂人等退散,所以门口是没有人守着的。
绿绮稍作犹豫,随即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步子拾阶而上。
“站住。”
她心下一惊,身子立刻僵住。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稳了稳心神,转过身朝着对方就是遥遥一礼;“皇后娘娘。”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漪乔目光中闪过一道凌厉,缓步上前,借着跟随而来的宫女手里提着的宫灯打量她,“照着本宫刚才交代你的话,你如今不是应该在坤宁宫么?怎么反而跑到陛下这里来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正巧有些要事要奏禀陛下。”绿绮暗暗心惊,不知道她为何会去而复返,又不可能开口询问,只得按耐住心虚,答话时尽量不显慌乱。
“要事?陛下正忙着呢,不如说给本宫听听?”
“这……请恕奴婢不能相告。”
漪乔好笑地看着她:“这后宫可是本宫一手打理的,你有事情原就该告诉本宫,哪有跑来麻烦陛下的道理?所以你这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么?”
“奴婢不敢。”绿绮暗暗懊恼自己刚才没有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她总觉得皇后的语气虽然不见多重,但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她的手心里都已经渗出了细汗。
漪乔看了看暖阁里通明的灯火,面色忽然一沉:“好了,此事暂且搁置,本宫不想和你在这里多费口舌,免得扰了陛下的清静——你们通通都退下。”
绿绮没想到皇后竟会突然打住。她原本还在思忖着若是皇后不依不饶,她要如何应对。不过想想,在皇帝面前这么盘问一个宫婢也确实是不成体统,或许是皇后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
漪乔挥退众人后,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了他的门外。
她刚才其实压根儿就没打算走,只是一时起意想要杀个回马枪看看绿绮是不是会有什么异动。
她根本连乾清宫都没有出,只差人去清宁宫给太皇太后回话说要暂缓,然后转身就往回折返。结果就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原本是想盘问到底的,但也不知道为何,她刚才突然就没了兴致,心头还迅速涌上一股不安的情绪——她更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意支走她,更想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漪乔敲了敲门,发现无人应答。
她突然想起那次他逗她让她为他沐浴,结果后来莫名其妙就放过她了,等她折回去找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这次,不会也是这样吧……
漪乔忽地眸色一沉,也不叩门了,直接用力一推就闯了进去。
然而,在看清楚屋内的情形后,她便结结实实地呆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竟然……竟然是空的……
这里竟然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明明她也没离开多久……难道是她多心了?他根本不是有意支走她,只是单纯跟她开玩笑而已?似乎又不太像……
漪乔心慌意乱地四处找寻一番,还是没看到他的身影。这里跟她刚才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唯独不见了他。
她并未听外面的宫人说他不在这里,那他人呢?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他真的又瞒了她什么……
漪乔颓然地跌坐在她刚才搬到他对面的那把圈椅里,心底的焦虑不安洪潮一般澎湃肆虐。
她无意识地盯着刚才他坐过的位置,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她越发感到如坐针毡,一颗心如被油煎。
漪乔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嚯地站起来,举步就往外走。
“夫人。”身后骤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漪乔的脚步一滞。
她即刻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将门掩好,继而转身望向出声之人。
逆着光线,她看到在她面前躬身立着一个银衣人。那人漪乔之前曾经见过几面,所以是认识的——他就是祐樘的影卫。
“他人呢?”漪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直接开口就是这句,简明扼要。
“主上临时有事,特意派属下来跟夫人打声招呼,让夫人莫要担忧。主上说他可能明日才能归来,夫人自可安心歇下。”幻影将早已拟好的说辞逐字道出,声音里依然带着冷峭。
“你的意思是,他出宫了?”
“是的。”
漪乔略一思忖:“那他到底有什么事情,怎么走得这么急?居然都没来得及说一声。而且都这个时辰了,他出宫做什么?”
“夫人赎罪,属下不能告知。”
“不能告诉我是吧,”漪乔用判研的目光打量他片刻,眸光倏地一转,“那么……就带我去见他。”
幻影顿了一下,旋即面无表情地道:“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我问你,你家主子说不让我去找他了么?”
“主上未曾言及。”
“所以,我这不算是为难吧?”漪乔挑眉道。
“主上未曾言及之事,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那我替你做主,”漪乔微微敛容看向他,语气真诚坦然,“我也只是想去看看他,确定他安然无恙,仅此而已。我如今满心不安,他让我如何安心。”
幻影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竟然有所松动。漪乔见此,便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担心,若是他怪罪下来,有我担着,不会连累你的。”
“不必,属下不是担心这个。主上若是问罪,属下也甘愿受惩,”他思量一下,几不可查地叹口气,“请夫人去换一套方便的行头,另外再易一下容——属下这就带夫人前去。”
漪乔觉得,能在晚上神神秘秘赶去的地方,一定是什么隐秘的据点之类。但她没想到,幻影带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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