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到了寝室的时候,她才听说室友姚菲因为这次期末考作弊被发现已经被学校下达了劝退通知。
原鹭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十分震惊的,因为姚菲出身西北农村,家里有重病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她向来是寝室最刻苦也是最勤勉谦让的一个。以她的能力期末考根本无需作弊,原鹭深知姚菲一路从西北落后小农村到全国顶尖学府g大的不易,在原本就得不到公平的教育资源的情况下,从那么一个连英语科目都是初三才开始有的偏僻西北小村里出来,姚菲的努力可想而知。
劝退,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甚至连以后个人档案里都会被记上这不光彩的一笔,无论是求职还是再继续深造,这样代价太过沉重,姚菲和她的家庭根本承受不起,最严重的后果清晰可见,就是把一个和贫穷苦苦挣扎斗争了二十几年眼看着要有希望的家庭彻底击得粉碎,这不是劝退,而是要了一家四口的命。
原鹭还记得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姚菲的父亲,一个因为在工地高空作业不慎坠楼断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满是殷切地拄着木拐把姚菲送到寝室。他的皮肤黝黑褶皱,指甲被劣质烟熏得发黄藏垢,唯一健全的那条腿也因为常年重心落在上脚趾骨已经重程度畸变。
这样的一个父亲形象,让原鹭几乎在见到他的那一刹就快要泪涌。
她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他也能看见自己终于上了大学该有多好。
在原鹭的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姚菲就是另一个没有在初三那年被命运眷顾的自己,或许靠着自己的努力最终也上了g大,但背后却是一整个家庭的担子压得她根本没法喘气。
原鹭一连打了二十几通电话给姚菲,打得几乎绝望,电话还是没人接听。然而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姚菲给她回了电话,但却是最后一通诀别电话。
“原鹭,我真不想死,但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姚菲的口气异常冷静。
原鹭的心一下被抽干了血液,她尽量稳住自己试图缓和姚菲的情绪:“菲菲,我刚知道了你的事情,你现在在哪?我想听你自己说,我不相信别人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出来一个轻蔑的笑声:“别人说我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原鹭谢谢你,到这时候还愿意相信我。”
“你不会的,你也完全没必要,姚菲,我知道你。”
“原鹭,我的艰辛远超你的了解,你不会也不可能知道,事实是我真的作弊了。”姚菲吸了口冷气,话筒里还传出沙沙的响声,原鹭能听出来她正站在一个风大的地方。
原鹭很快就想到了楼顶这个位置,不过宿舍楼顶的门因为上次的本科生跳楼事件已经被封死,就连寝室的窗户都被钉得只能推开45°角通风,姚菲如果还在学校,那么一定是教学楼或者其他学生能自由出入的楼。
所以能断定的是:姚菲现在不在这栋宿舍里。
因为害怕坐电梯下楼手机信号会中断,原鹭只能一边从十二楼走楼梯下去,一边安抚姚菲:“为什么?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也不屑,兴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姚菲反问:“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需要也不屑呢?哦,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是全寝室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一个吧,但是原鹭,有时候有些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原鹭一路迅速下楼,一路忍着不大喘气被姚菲听出来:“不值得的,姚菲,你说的我都明白,你想拿院里剩下的三个出国保送名额,可是如果你拿出实力那三个名额你必定稳占其一,根本不需要冒这样的风险。”
“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而且人总有侥幸的心理铤而走险,三个名额实在太少,我不知道院里还有多少关系户是根本不需要成绩就能轻松拿走名额,我只有把事情做到万无一失,让最后一个学期的成绩把总成绩提到第一才能让院里的人没有任何手脚可做。”
原鹭默了默,如果不是被这样孤注一掷的亡命徒心理一时蒙蔽了理智,姚菲怎么会走错这一步?成功对于姚菲真的太过重要了,原鹭完全能理解这种强烈而专注的渴望和野心。
终于走到了一楼,原鹭看到楼层标志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因为间歇不停地运动开始颤抖,她握紧手机说:“就算不出国,你毕业后照样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喘口气儿然后结婚生子,这不都是你之前构想好的么?你把自己过得太辛苦了。”
姚菲明显一愣,过了很久才回应:“是啊,如果当初不把自己过得这么辛苦,或许现在就已经找到工作,到明年过年就能给家里还上一大笔债了。”
话筒里传出来的风声越来越大,原鹭仔细地分析着电话里姚菲所处的环境,除了风大之外,还有一种不规律的类似机车转动的声音,频率几乎和话筒里风的沙沙声成正比,风声大,频率就快。原鹭很快就联想起地理楼天台上的风车,虽然没有上去过,但每回去逸夫楼上课的路上都能看见地理楼上的风车,而且那里距离宿舍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
原鹭分析完觉得姚菲在那里的可能性非常大,渐渐有了信心,和姚菲交谈起来也稍稍不太过于警惕和拘束:“只剩最后几个月就毕业了,学校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地方,你和老师他们说过你家的情况没有?读书人最容易动恻隐之心,老师他们饱浸书学那么多年,更能体会人情世故的难处,你把困难和他们说,他们肯定不会太决绝的。”
姚菲一方面极度自卑,却也因此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太过于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原鹭猜出几分事情落到这个局面大概和姚菲打了牙齿往肚里吞的性格有关,她不太愿意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抛之于众。就连每年的贫困助学金,她都是悄无声息地领了,尽量不引起身边同学的注意。
原鹭接着说:“既然现在还只是到通知的层面没有到劝退令的地步,事情还有转机,如果你真心把我当朋友就请接受我的帮助,让我们一起把事情降低到最不坏的层面。”
姚菲似乎有些被她说动,可是仍旧嘴硬地犹疑:“哪里能那么好解决,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人微言轻,谁能听进我的话?”
原鹭深呼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打散,开口道:“我说自己和你一样,都是穷人家出身的孩子,都吃了不少苦,但是请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这次我一定能帮到你。”
原鹭走到地理楼的顶层,顶层的门开着,刀子般的冷风呼呼地从铁皮门里钻进来,原鹭终于在风车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放下手机,鼻子酸涩,强忍住哽咽对着那个身影大喊:“姚菲,回来吧!我一定用尽全力帮你!”
姚菲的全身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定住,很久都没有转过身来。
原鹭上前一步步地走向她,最后紧紧地拥抱她,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声大哭。
原鹭看着姚菲就觉得自己也好委屈,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命运还要这样摆她一刀,这世道究竟是要让谁活?
地理楼上的风车转啊转,呼啸的风从扇叶的棱角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摆痕。
原鹭仰起脸孔倒流眼泪,拿起手机摁下了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第六章
“原鹭?”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出来,原鹭就瞬间愣住。
他怎么知道是自己?
“说话。”
原鹭吸了吸鼻子,用鼻子“嗯”了一声。
“哭了?”
原鹭哑言,又吸了吸鼻子。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才不见一会就哭了?还好不傻知道打电话。”
原鹭原本就奇怪,听了这话就觉得什么地方更奇怪了。自己从没给乔正岐打过电话,而且自己还没开口说话他就知道知道这个号码是她的,不过她自己也奇怪,原本一串只在家里座机来电显示里见过的号码却在潜意识里记得这么清楚。
原鹭鼓起勇气说:“哥,能帮帮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哥哥,生涩而又带着些亏心,叫的面红耳赤,幸好哭得稀里哗啦又在风里冻了那么久就遮掩了过去。
“嗯?”乔正岐对这个叫法似乎有异议,甚至还有些捉摸不透的其他意味,“什么事?”
原鹭原本想开口,但话筒那边传来了一声“乔教授您出来时间有些久了,您看讲座是不是现在继续?”原鹭这才反应过来乔正岐还在硕博论坛的讨论会议,自己刚才给他打电话有些冒失了。
她立即改口说:“中午我等你一起吃,到时候跟你说。”
乔正岐有些无奈地笑了,早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中饭她拒绝了,他就应下了学校中午的饭局,现在她又返口了,倒真有些头疼了。
乔正岐压低声音紧促地回复说:“一会我用另外一个手机给你发短信,以后在国内用那个号码,这个是国际长途,我先进去了,短信联系。”
电话挂断几分钟后原鹭收到了一条短信,一看是10086发的话费账单,居然一会功夫就欠了三百多,简直累感不爱,坑爹的国际长途坑爹的中国移动。叮当又一条短信进来,话费余额一下从负值变为为+631.45,原鹭懵得还没跟上节奏第三条短信又进来了:在图书馆咖啡厅等我,讲座完了去找你。
原鹭眼下最着紧的事是把姚菲安顿在哪,宿舍大约已经回不去了,事情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是非地还是少去为妙。原鹭和姚菲说:“菲菲要不你和我去散散心吧?还有几天就放寒假了,等下学期来事情也淡了下来,况且下学期很多同学都去工作或者实习了不在学校,过了这几天就不会太难熬的。”
姚菲点了点头,可是一时也不知道在这所城市还有什么去处,要是去住宾馆又舍不得那几百块钱。
原鹭自然知道她的为难之处,但她自己也只是一只檐下燕,乔家她是万万不能带姚菲回去的。原鹭有两个顾虑,一层是乔正岐是乔宅真正的主人,他现在回来了,她擅自带人回去总是不好;另一层原鹭顾及姚菲的自尊心从未对她说过她和乔家的关系,现在情况特殊,要是姚菲知道了原鹭一直以来都瞒着她必然会对原鹭的信任里画上一个问号。
原鹭思忖了一会说:“南大湖的景儿你不是一直都念叨着要去么?这都快毕业了总要去一回,我们这几天去就那里打发时间,而且那里的民宿听说也好得很,冬天烧的土炕可热乎了,价钱也不贵。我请你去玩,就当我尽地主之谊,你也不要推辞了,这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
姚菲其实有些奇怪,她原本以为原鹭会带着她回家,没想到她却要带着她去南大湖散心。可眼下姚菲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千里鹅毛,雪中热炭,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她的感激早已弥盖过了仅剩的可怜自尊。
“谢谢你,原鹭。”姚菲叹息着握紧原鹭的双手,“谢谢你愿意帮我,不论结果会是什么样,我都会接受,大不了一切从头来过,天大地大总没有绝人之处。”
从头来过的结果未必如意,原鹭沉吟:“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找老师,现在我们先一起回寝室收拾东西,这学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你记得把你回家的火车票还有证件之类的带好。”
姚菲在寝室收拾行李的过程中没有吐露任何一个字,而其两个室友以为姚菲这是要退学了,既想安慰,又怕戳到了姚菲的痛处,于是一直默默地看着姚菲收拾。731寝室三年多来从未有过这样尴尬地场面,最后还是由姚菲亲自打破了这个死寂般的局面。
“我走了,你们多保重,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要和你们踩着门禁的点一起去北2食堂买馄饨宵夜。”
“姚菲……”
姚菲把眼珠子往上转,尽量忍住眼泪,拉起行李箱选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室。
原鹭和另外的室友说:“我和她一起走,你们不要太担心,她会想开的。”
随后原鹭和姚菲一起去了图书馆,原鹭让姚菲在三楼的中文阅览室先看会书,她自己则在下面的咖啡厅等乔正岐在硕博论坛结束后来找她。
*********
十二点四十的时候乔正岐终于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原先原鹭还担心他没有学生卡进不来图书馆,但一想自己的担心肯定是多余的,乔正岐是谁,怎么可能让他自己被堵在图书馆门口,于是也就少操了那份心安安心心地一边喝果汁一边等。
乔正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怎么这会还喝饮料?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哦”,原鹭放下手里的果汁杯端坐好,“咱们午饭就在这里吃吧,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原鹭忐忑地不敢直视乔正岐的眼睛,只盯着他西装袖口的扣子,亏心又没底气地说:“如果你肯帮忙,我想事情一定能得到很好的解决,但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说吧什么事情。”乔正岐扯了扯衬衫领口,留意到原鹭歪溜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西装袖口看,于是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座椅上,顺势坐到了原鹭的对面。
原鹭迅速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又躲开了他拷问的目光,手指有意无意地去搅动果汁里的吸管:“我室友因为特殊的原因在期末考,呃……作了弊,结果被监考的老师发现了还上报到学院去了,现在学院的决定是进行劝退处理,但是我室友她是真的一时糊涂,如果……”
原鹭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因为她的余光瞥到了乔正岐脸上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乔正岐挑了挑眉,似乎在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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