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满了酒,锦绣知道自己该站起身,向帘子外的父亲和弟弟祝贺新年,可是锦绣端起酒杯,只觉有千斤重,不是不能见父亲和弟弟的问题,而是他们断了科举入仕的路。
“爹爹,女儿敬您一杯酒,女儿晓得,爹爹为了女儿,牺牲良多。唯愿父亲大人,长……”锦绣勉强站起身,望着帘外已经站起的刘秀才父子,只说了半句话,就哽在那里,再说不出话来。
“锦绣!”秀才娘子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轻声唤出女儿名字,锦绣伸手擦掉眼里的泪,对秀才娘子微笑:“娘,我没事,真的没事。”
“人生在世,但只得一句,落子无悔。我既已定了,自然就不会后悔。唯愿我儿,出嫁之后,善事公婆,夫妻恩爱,则为父含笑。”隔了帘子,刘秀才只能隐约瞧见帘子内的情形,不由出声安慰。
“对,姐姐,我和爹爹,想的是一样的,想的都是你和妹妹们好好的。姐姐不用如此难过,更不用觉得欠了我们什么,一家子,说什么欠不欠的?”锦程也出言安慰。
秀才娘子温柔地拍着女儿的手,按说,这样的举止嬷嬷该阻止的,不过站在一边的何嬷嬷只是把眼垂下去,当做没有看见。
“女儿,且满饮了这杯,明日就是新年,愿我女事事如意。”刘秀才的话和秀才娘子的安慰,让锦绣觉得自己未免有些矫情了,擦掉眼中的泪端起酒杯道:“女儿多谢父亲,愿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弟弟妹妹们,都能事事如意。”
说着锦绣喝完杯中酒,秀才娘子抬头看着女儿,锦绣低头对秀才娘子微微一笑,落子无悔,那就把所有曾经历过的,都抛掉。时时想着对不起爹和弟弟,岂不白白让他们选择了这一条路?
锦绣面上的笑让秀才娘子露出温柔笑容,又握了下女儿的手,这才端起酒杯喝干杯中酒。
不远处已经有鞭炮声传来,刘秀才喝完酒,对锦程道:“我们也出去外面放鞭炮吧。”锦程应是,和刘秀才走出屋子,锦绣在帘中看着刘秀才父子走出去,不后悔,不辜负,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过完了年,这时光似乎过的更快,锦绣的嫁妆虽不用刘家准备,但有些该做的针线活,还是要绣娘来做好,特别是那身嫁衣,定下时候就有人来量过锦绣的尺寸,临近婚期时候,绣娘们又来重新量过,免得锦绣胖了或者瘦了,那嫁衣就不合身了。
还有刘家上上下下的衣衫,也要重新做过,首饰也要重新打了,好让刘家人那天穿着一新,风风光光地送锦绣出门。
刘家人也要跟着忙碌,似乎一转眼就到了婚期,出嫁前夜,按例还要让家人来和新嫁娘话别。刘秀才和锦程进来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秀才娘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等刘秀才出去了才把这包袱解开:“这是你当天从王府出来时候,带回来的东西,我那天托人去家里拿回来了,细细点过,你瞧瞧,这些你可要带进去?”
“刘夫人,按了规矩,世子妃的所有东西,都是从王府拿出来,再带回去的。”小朱嬷嬷在旁边提醒,秀才娘子对小朱嬷嬷笑了笑:“我当然晓得这个理,可是这些东西,也是从王府带来的。”
说着秀才娘子拿过一个首饰匣子:“这里面的首饰,就是当初王妃赏的,这太精美了,不瞒你们说,这首饰就算放在我家里,也没人可以戴出去。”
说话间,秀才娘子已经打开首饰匣子,何嬷嬷瞧了瞧,面上露出惊讶神色,接着就了然,对小朱嬷嬷道:“朱姐姐,我觉着,这些首饰既然是王妃赏的,再带回去,似乎也合规矩。”
小朱嬷嬷沉吟一下就点头:“既如此,就想个法儿,放在嫁妆里。”说着小朱嬷嬷摇头感叹:“王妃当初对你,可真是……”
既然这个首饰匣子可以了,秀才娘子又把剩下的东西给锦绣瞧:“这些,你也带去吧。”
锦绣瞧着那根汗巾子,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荷包,眼里似乎又要有泪了,来不及说话就拿过那个汗巾子,松开,里面的大口袋出现在人们面前,掉出来许多的金银锞子。秀才娘子不晓得这汗巾子竟另有乾坤,不由愣了下,锦绣已经努力忍住泪对秀才娘子道:“娘,除了那套首饰,这些都不带去了。这些都是当初……”
当初锦元是怎样的害怕自己受气,害怕自己被家人甜言蜜语地哄了,交代了又交代,要让自己小心。锦绣的手抚过这些东西,把它们往秀才娘子面前一推:“娘,您替我收着吧,等以后,也好是个念想。”
秀才娘子又忍不住握住女儿的手,何嬷嬷已经安慰锦绣:“世子妃不要难过,等您出了门,按照规矩,也是可以归宁娘家的。”
“再说了,等您出了门,刘家也是要搬到府城的,别的不说,咱们王妃的娘家就搬到了府城,他们家还是京城人士呢。”小朱嬷嬷也在旁边安慰,何嬷嬷点头:“就是,大哥这样疼您,到时候您想见谁,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宁王妃的娘家?锦绣对这个舅家的印象并不深,不过记得他们还是常来王府的,毕竟王府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皇宫,宁王妃在王府后院,也算唯我独尊,自然是想见谁就见谁,谁还能说半个不字?只是自己?毕竟是做儿媳的,不是做婆婆的。
“说起来,我恍惚听说,当初和我们一起参选的柳姑娘,似乎和舅夫人家有旧?”既然小朱嬷嬷提到了这事,锦绣也就趁机打听打听,小朱嬷嬷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您也不用放在心上,这会儿,您才是世子妃。”
“那都是祖制,这会儿,事情都定下了,就成过眼云烟了。”何嬷嬷也来劝锦绣,锦绣又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想说的话那么多,但时间却过的如此快,何嬷嬷和小朱嬷嬷请秀才娘子离开屋子,锦绣该歇息了,明儿一大早,就要起来,然后就是洗浴上妆换衣,一系列繁琐的礼仪等着锦绣,她将头一次动用世子妃的仪仗,从此处一直到宁王府,浩浩荡荡的,鼓乐喧天的,嫁入宁王府。
而孟微言,也将用世子仪仗,来到宁王府门前,迎接他的新娘下轿。这一天,从此地到宁王府,一路都要张灯结彩,两边的人家都不许出来观看,只能躲在家里,偷偷从大门上见识王府娶妻的风光。
这一天,很多人会津津乐道很久,毕竟对并不住在京城的人来说,这样的风光,一生也不过能见识几次。
☆、第40章 成婚
世子妃的新婚礼服比起普通新娘的嫁衣要精美许多,围着锦绣给锦绣上妆的,也看不到刘家的人,他们要按照礼仪,等在外面,等到锦绣梳妆好了,走出屋子,辞别爹娘时候,由刘秀才夫妇说出戒之勉之的话,然后锦绣才能上轿,一路往宁王府行去。
当锦绣被众人簇拥从房中走出,外面等着的所有人,除了刘秀才夫妇,都跪下行礼,锦绣被丫鬟扶着,一步步往刘秀才夫妇所在的地方走去。
秀才娘子看着女儿行来,这一去,再见时候,就是更为严苛的礼仪,再不能像寻常父母一样,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可以为女儿出头。嫁入皇家宗室的女人,受了长辈们的委屈,也只有忍着。
锦绣盈盈拜下,隔着盖头,刘秀才仿佛也能看到女儿美丽的面容,从此,再舍不得,女儿也是别人家的人了。
“戒之勉之……”在秀才娘子的话语声中,锦绣被扶上轿,轿帘放下时候,轿夫抬起轿子,众人前呼后拥着,往宁王府行去。
院中的人没有少很多,还有许多来贺喜的客人,见锦绣的仪仗走了,才一拥而上对刘秀才夫妻说着恭喜,其中颇有一些是十分艳羡的。
刘秀才应酬几句,见秀才娘子面上还有止不住的伤心,也只有轻轻地拍一下妻子的手,好让她招呼客人。
仪仗行在路上,锦绣坐在轿中只能听到鼓乐的声音,锦绣不由悄悄地掀起盖头,不知一年多没见的孟微言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而做人的妻子,和做人的女儿,是不一样的。
想着想着,锦绣的面上更红了,未来是个什么样子,锦绣是不晓得的,锦绣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会后悔,只有这样,才不辜负爹娘,不辜负孟微言,不辜负自己。
轿子很平稳,到了宁王府的时候,鼓乐声音更大,孟微言身着蟒袍,站在宁王府大门前,看着往这边慢慢行来的仪仗。仪仗之中,有一顶轿子分外显眼,那是按照自己的心愿挑的新娘,那是能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负责礼仪的官员已经在那一次次提醒,众人该做些什么,仪仗来到王府门前,往两边散去,让轿子来到王府门前,鞭炮声响起,轿子停下,轿夫散去,并没有掀起轿帘。孟微言对轿子拱手行礼,直起身时,孟微言往府内走去,内侍这才重新抬起轿子,宁王府大门处放了一个火盆,轿子越过火盆进了大门,一路抬进了前殿。
在前殿外,内侍放下轿子,丫鬟上前掀开轿帘,扶出锦绣。先行进府的孟微言已经在殿内等候,夫妻要在这里行礼,然后锦绣被送进孟微言的房内。宁王封地离的最近的是越王府,越王只遣了贺喜的人来,并没亲身前来。别的王府,更没有亲身来的道理,因此除了王府属官,观礼的人只有宁王妃的娘家人。
不过礼仪还是一丝不苟地进行,拜天拜地拜父母,夫妻交拜之后送进洞房。
孟微言的屋子被装饰一新,锦绣被扶着坐在床边,又念过了吉祥话,盖头这才被挑起,锦绣抬起头,孟微言低头含笑看着她。
一年多没见,似乎两边都没多少变化呢,锦绣和孟微言仔细打量了对方,心中浮起的是这么一句话。
“锦绣,你……”孟微言刚说了这么一句,何嬷嬷就笑着道:“大哥,虽说不像民间,还有酒席的,不过王妃说过了,您还是要去陪舅老爷喝一杯。”
“好,我晓得。”孟微言收回放在锦绣那的眼,对何嬷嬷道:“你们可要照顾好世子妃。”
“大哥说什么笑话呢?”小朱嬷嬷捂住嘴笑:“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难道还会对世子妃不好?”
屋内服侍的人也都笑了,孟微言的脸不由微微一红,又望锦绣一眼,这才往外走。
“世子妃,您要不要喝点茶,还有,这冠子太重了,先取下来,等大哥回来再带。”吉祥也陪着锦绣,孟微言一出去,她就十分殷勤地询问锦绣。何嬷嬷她们是晓得吉祥的意思,锦绣这一嫁过来,按了规矩,是要给锦绣配上足够的人手,一般来说,派去教导服侍锦绣的人,在锦绣嫁过来后,也会跟着服侍她。
不过这也要看宁王妃的心意,要是宁王妃不高兴了,给锦绣重新调配人手也是很平常的事。不过要是锦绣执意要把人给留下,宁王妃也不会多说什么。
“吉祥说的是,世子妃,您还是先把冠子取下罢。”小朱嬷嬷也跟着殷勤地说,她们不说还好,一说锦绣就觉得脖子肩膀都是酸痛的,她伸手往肩膀上敲了敲,吉祥已经摸出不知在哪寻到的美人拳,上前给锦绣殷勤地敲着肩膀,何嬷嬷伸手替锦绣把凤冠取下,小朱嬷嬷倒了茶过来,锦绣刚喝了一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三姐来了。”
宁安郡主已经择定了仪宾,要在今年年底出嫁,郡主出嫁的规模总比世子和郡王成亲的规模要小一些,因此除了备办嫁妆,王府并没有更添忙碌。锦绣没想到嫁过来的第一天,先见到的人会是宁安郡主,还没来得及说请,宁安郡主就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锦绣刚要站起身迎接,宁安郡主已经快走两步,按住锦绣的手:“你快坐下,别站起身,我晓得这有讲究,说是新娘要一直坐着,等到新郎重新进来,才能站起身。”
“三姐果真和我们离开王府时候不一样了。”何嬷嬷笑着凑趣,宁安郡主已经坐在椅上,仔细看着锦绣:“原先我还不晓得,大哥为什么非你不可,这会儿我仔细瞧着,原来嫂子你果真和别人不一样。大哥的眼力果然好。不过,我的眼力也不差。”
宁安郡主突然夸起她自己的眼力来,锦绣微笑:“三姐怎么说你的眼力也不差呢?”
宁安郡主亲热地拉着锦绣的手:“你难道忘了我原先说过的话。这会儿你做了我嫂嫂,我都高兴了一年多了。”说着宁安郡主吐一下舌,贴着锦绣的耳轻声道:“不过这话,也不敢在母亲面前说呢。”
说完宁安郡主直起身,对锦绣露出俏皮微笑,锦绣只浅浅一笑,吉祥端上茶,宁安郡主瞧一眼吉祥,对吉祥笑着道:“你也是有福气的,能来服侍嫂子。”
“三姐这样说,叫奴婢怎么敢当?”吉祥的话让宁安郡主又笑了:“说你有福气就是有福气,难道我说的不对?”
“三姐说的话,自然是对的,不但吉祥这丫头有福气,我们也都是有福气的。”何嬷嬷不愧是在王府待了很多年的老人儿,立即就把这话接过来了,宁安郡主又是甜甜一笑,锦绣面上的笑容一直没变,宁安郡主说了会儿话,也就告辞。
锦绣等到宁安郡主走出门了才问小朱嬷嬷:“我记得原先三姐身边有个大丫鬟,叫越梅的,怎么今儿不见三姐带着她来?”
“越梅那丫头啊,也不知怎么了,去年八月中秋节的时候,冲撞了三姐,王妃知道了,就说不让她再在三姐身边服侍,让她家里人把她带走了,听说她回家之后,没到三个月就被她爹娘嫁给了一个富户家做妾。”小朱嬷嬷她们虽然在锦绣身边服侍,但王府内的一举一动她们还是很清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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