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读懂过的薄雾,淡漠、沧桑、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冷与空漠。
他仔细的回想,回想他们一起的岁月,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是这样的,懂事、聪明、冷静,有着大人都比不上的睿智,她行动举止比大家小姐更高雅、从容,行事做派没有半点小户女孩的局促、狭小,她眼界开阔,多么珍奇的东西都处变不惊,很多东西似乎都成竹在胸。
以往当他还是个懵懂的男孩子时不觉得怎样,可真这两年来,在孟留衣的教导下,经历了生死之后,终于沉淀成一个男人之后,忽然发觉,贞娘,并非一个简单的出身贫寒的小姑娘,她身上有许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悄悄的问了姑姑,姑姑才告诉他,贞娘自小就得了姑婆婆梦中传授,知道很多大户小姐的规矩和知识,甚至识字看书,都是姑婆婆传授的,只是姑婆婆命运多舛,死的凄凉,贞娘可能受了影响,多少有些性子淡漠安静。
杜石头怔忡了很久,再看向贞娘的目光就多了许多心疼、怜爱,她每日在梦中接受姑奶奶的教诲,白日还要帮母亲干活,那么长的日子,日日夜夜不得休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有多难熬?七岁就帮忙家务,十岁就当家管账,她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跟小伙伴玩过过家家,没有跟要好的女伴逛过街市,过女儿节从来没有乞巧,这么多的日子,她可觉得辛苦?
他买下了碧溪园,他为她布置房间,他想尽办法探听她的喜好、她的需要、她的向往,他想让她开心,让她无忧无虑,他愿意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成全她内心的圆满。
杜石头微微眯了眯眼睛,手指在酒盅上轻轻的敲一敲,酒盅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幽的凤眼慢慢的亮了起来,熠熠生辉,光华夺目。
贞娘,贞娘,这个名字仿佛在心上细细划过的糖浆,带着那么多甜蜜的暖意,妥帖、安稳收藏在最柔韧的角落,每每想起,少年的眼睛就会闪烁灼人的光热。
你,会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不管你的心有多冷,我,有勇气和决心将她捂热。
☆、212第六十二章
九月初五一大早,就有喜娘来给新娘子开脸,用细细的线绳小心的绞去脸上的汗毛,让脸看上去光滑白净,再用牛奶兑了玫瑰花汁子浸了毛巾热热的覆上脸。手和脚都要去掉死皮,用上好的香膏一层层的涂抹,再用白布缠好,过半个时辰拆下来,手和脚都白腻的如同上好的玉冻一般,还散发着玉兰花馥郁的香气。
这是江南新时兴的规矩,因为那些裹了小脚的小姐们脚上经常散发出恶臭,为了避免新婚之夜新郎官坏了兴致,喜娘们新兴起的一种服务,很受欢迎。
不过元敏没有缠足,出身高贵,自由手脚都保养的极好,喜娘们都啧啧称赞。
眉毛要用小巧的夹子一点点摘去杂眉,用上好的黛子螺画上流行的柳叶眉。
身侧都是丫鬟们在忙碌,贞娘等人反而很闲,和燕婉等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一会。
一个小丫鬟走到贞娘跟前来轻声的说了句什么,贞娘一愣,跟燕婉歉意的一笑,跟着小丫鬟出去了。
小丫鬟引着她来到了怡芳斋不远处的一个凉亭,元宗正站在凉亭内,当风而立,身姿如竹,挺拔俊秀。
贞娘忙上前见礼:“见过世子。”
元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不必多礼,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
“世子过誉了,不过是您福大”
“不要跟我说什么福大命大,你不过是凑巧之类的客套话行吗?”元宗似乎有些烦躁,清朗的声音有些暗哑,毫不客气的截断了她的话:“我们自小就认识,你从来都这样客气,规矩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客气的让我觉得特别疏远。”
贞娘一愣,不明白这位少爷今天是怎么了?事实上,她见到元宗的机会并不多,几乎都是有元敏在场,两人也很少说话,在她的印象中,元宗一直是一个羸弱、斯文、俊秀、高贵的少年。
他对自己也一直彬彬有礼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水灵灵的杏眼闪着疑惑和不解,元宗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郁怒,她不明白,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烦躁、不安,心头上如杂草般滋生纵横的烦闷是为了什么?
昨日红柳无意中说及许家小姐定亲了,他当时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里瞬间翻涌起一股无名的怒气来。
她定亲了?元敏为什么没告诉他?她什么时候定亲了?
很多年前,祖母温柔怜惜的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许家妹妹好不好?你可喜欢?”
他那时还不过十二岁吧,喜滋滋的回答:“喜欢啊,许家妹妹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我喜欢。”
“嗯,将来讨来给你做媳妇吧”
后来,他也常常见到她,在妹妹的房内,秀丽恬静的样子,跟他说话很规矩,很客气,跟自己妹妹就不,有些调皮,有些娇俏,她跟他认识的那些女孩都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来。
她的规矩和客气似乎都带着警醒和防备,她的温柔和安静有着大家小姐的优雅和从容,她出身不高,却不卑不亢,对自己也好对妹妹也好,那种好是没有谄媚和刻意的讨好,仿佛从来没有将辅国公府大小姐大少爷的头衔当回事似的,只是平辈之间,闺阁密友之间的友谊,一切行止都风光霁月,坦坦荡荡。
他说不出对她的感觉,对他而言,这个女孩也许只是祖母给他瞧好的妾室,在他肩负的责任和前程之余的点缀,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的感情是清醒理性的,他的妻子不会是她,不管是因为家族的荣誉地位还是国公府的助力制衡,他的妻子必然将是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嫡女。
偶尔想到她,也有过一丝犹豫和内疚,这样的女孩为人妾室,将不得不隐忍和卑躬屈膝。她会难过吗?
送妹妹来江南时就知道会见到她,想过她可能出落的更标致了,可那日见到她,一室花团锦簇的少女中,淡妆素衣的徐徐而来,眼神清朗,眉目宛然,淡然自若,仿佛冰雪中绽放的白色梅花,晶莹洁净,暗香盈袖,看似柔弱的花瓣后,透出磊落从容的天生傲骨。
他的心被狠狠一震,只寒暄几句就匆匆离去。
他病了,她跟着元敏来看他,在狼狈之余不失没有窃喜的,可是,红柳无意中的那句话狠狠的撞翻了他所有的喜悦和憧憬。
她已经定亲了。
她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一夜未睡,辗转反侧,终于按捺不住让丫鬟请她来见,可见了,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该说什么?
她疑惑的看着自己,她从来不明白他的心意,祖母的心意,她全心全意的好只是因为元敏,而他却一直视她为自己的,这是一份可笑的偏执的认知,很多年里,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而现在看来,是自己自以为是了!
他的下颌兜紧,手指深深的陷入掌心。
艰涩的开口:“听闻你定了亲?是你的表哥?”
贞娘一愣,身为世家公子,公侯之后,元宗不会不知道贸然问及一个少女亲事是件非常不合礼仪的事情,她皱了眉,斟酌了一下,道:“是。”
“你,可情愿?”这话问出,元宗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发傻,人家甘不甘心情不情愿与你何干?他有些狼狈的侧过头,避开贞娘震惊的目光。
两世为人,经历过曲谪这样的情圣,贞娘轻松的看透了元宗的心事,这高贵的少年怕是对自己存了些心思的,低下头,心里盘算了几番,少年的心意是珍贵的,可再珍贵自己也势必辜负,前生为妾,今生自己绝不再重蹈覆辙。可无论是因为元宗的身份还是为了元敏,自己都必须小心的周全元宗的心意,最起码不能让他因爱成恨,毕竟父亲还在官场,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
她心里白转千折,脸上依然挂着轻松友好的笑容。
“是,我未婚夫婿是我的表哥,我们青梅竹马,自小就在一处的,俩家老人早就有这个意思,我们也,我舅舅和表哥去北边收皮货,正赶上圣上亲征鞑靼,被困在关外,这才耽搁了,好容易回来了,我父母和舅舅都着急,就先定了亲事,婚期也定下了,就在后年,今年是敏姐姐成亲,后年我成亲不晓得大少爷是不是能来江南,若是赶巧在这,还请你拨冗来喝杯喜酒呢!”她一脸的天真甜蜜,仿佛是跟大哥哥诉说自己满怀的喜悦,说到我们也的时候,还露出小儿女羞涩甜美的笑容,仿佛她早就和杜石头心意相知,两情相悦了。
元宗只觉得心里翻腾的波浪一点点的平息了,渐渐的冷了下去,然后寸寸结成了冰,每呼吸一口,都带动着五脏六腑撕扯的生疼。心里越发空落落的,他挤出了一个微笑,生冷苦涩,声音沙哑:“好,你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就好,等我再来江南就来喝你的喜酒”
他回身,身姿僵硬的走了,仿佛牵了线的皮影,被什么抽取了灵魂。
贞娘收敛了笑容,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吁了口气。
他们都没有留意到在不远处的假山侧面,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扭曲了一张美丽的脸,眼睛里的怨毒铺天盖地而来,手中的帕子被扯的七零八落。
许贞娘,不过一个卑微的知县的女儿,竟然得了世子的青睐,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狐媚子有什么好?
转眼到了九月初六,林家四少爷带了喜娘、大批随从,骑着白马穿着红色圆领吉服前来接亲,按照风俗,送嫁的娘家人只能送到门口,姑娘上了轿,娘家人就可以回去了。
贞娘见那林四少爷仪表堂堂,高大挺拔,眉宇间一片磊落之气,带着花轿走的远了,心里不禁有些酸楚,回过头,却见杜石头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俊美的脸上带着暖暖的笑,低声说:“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
回家,那片安逸美丽的园子,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微笑的亲人,有熟悉的饭菜香气,那里才是归途。
元宗安静的看着贞娘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远处出了一片迷蒙的尘土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了,才低低的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入夜的林府依然喧闹繁华,林致雍浑身酒气,跌跌撞撞的走到新房外,一旁的小厮满盏和浅砚忙忙扶住,林致雍费劲的去解胸前的大红花,因为酒意令手发软,怎么也解不开,浅砚忙帮着解开,一边暗骂三少爷和五少爷缺德,明知道今儿是四少爷洞房花烛,偏起哄架秧子的灌酒,谁不知道四少爷娶的是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别说是少爷就是老太太都少不得要给几分颜面和尊重的,四少爷若进了洞房就醉死过去,新娘子心里指不定怎么委屈呢,日后夫妇俩必然要生一层心事。
浅砚劝道:“少爷,您这一身的酒气,小的扶您去喝碗醒酒汤,再沐浴一下,这样进了洞房,只怕少夫人要嫌弃了!”
林致雍觉得头昏脑胀,四肢发软,定了定神,让浅砚扶着自己去沐浴,让满盏进去跟少夫人说一声。
一时饮了醒酒汤,沐浴换了衣衫,林致雍觉得酒意过去了,在浴房坐了坐,看看快一更天了,知道自己必须得进洞房了,才叹了口气,起身。
浅砚自幼伺候林致雍,深知他的心事,小声劝道:“四少爷,您可别这样,大老爷和老爷为您求娶辅国公的大小姐,那是对您含了多少指望呢,有了这样的少夫人,以后您这辈的男子里,您就是拔尖的,头一份,老太太和咱府里上下对太太和您也是少不得要高看一眼的,我听说这位大小姐容貌、品格无一不是上上的,您可别这么长吁短叹的”
林致雍冷笑一声,没有做声。
他怎么不知道大伯父和父亲为自己求娶这么一个公侯之家的嫡出千金费了多少劲,这位小姐对他对整个林家都是一个重要的助力,酒席宴上,三哥和五弟嫉妒艳羡的目光,寒酸嘲讽的话,他都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下嫁给自己,以后,自己是不是要仰人鼻息的活着?是不是要时时刻刻看着这位大小姐的脸色?他闭上眼睛,压下心头那股厌恶的情绪,隐忍,只有隐忍,要让娘安静喜悦的活着,自己就必须强大,只有自己强大,娘才能在这府里有生活的资本。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了脚步,似乎哪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笛声,浅砚也愣了愣:“这是,这是谁在吹笛子?”
林致雍侧耳细听,似乎是非常简单的笛音,曲调婉转却很简单的笛音,旋律熟悉而陌生,仿佛在哪里听过,浅砚忽然惊喜道:“少爷,是洞房里传出来的,是不是少夫人在吹笛子啊?”
林致雍一愣,快步走到房门口,果然,里面的笛声清晰了许多,一个苍老的声音跟着笛子轻轻的哼唱:“孩儿好好睡,月娘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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