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嘴里,孤独客又说:“贺侍郎舌头还是肿的,每日也要吞咽许多丸药,也没见他难成你这个样子!”
凌欣艰难地嚼着丸药,含糊地说:“好,好,我比不上还不行吗……”她再接过水,就不敢甩头了,小心地抬头咽了丸药,又干呕了几下,将水还给孤独客,哎呦着躺下。
孤独客将凌欣脑袋上的针取下,说道:“我得去看看贺侍郎了,他在陛下那里守着……其实该把你也放那边去,和他在一起,也省得我在宫里来回跑。”
凌欣困了,含糊地说:“那怎么行?蒋旭图怎么办……”
孤独客了然:“哦!蒋旭图?!就是与你通信的那个书生吧?听这名字就不是个好人!蒋旭图,蒋旭图,将要徐徐图之!这不就是心存了歹念吗?姐儿,你听我一句话,你肯定是上当受骗了!千万别理他了!我原来见了贺侍郎的母亲,觉得她不是个好婆婆,就不想再撮合你们了,可是贺侍郎那样去救了你,真的很不错,我又变主意了,你就跟了贺侍郎吧……”可惜凌欣已经睡着了,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贺云鸿的确如孤独客说的,吃了许多肉糜粥。
他在夜半就被疼痛弄醒。他下城奔跑,何止伤口崩裂,骨节肌肉都酸痛难忍。余下的夜晚,他闭着眼睛半梦半醒,想着凌欣在醉中说的话。他才知道她痴迷蒋旭图那么深,将心全数交了出去。两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她就守着要在一起的诺言不再改变。对他而言,此事忧大于喜,但也绝非坏事。至少她哪儿都不会去了,一定专心地等着蒋旭图。他只要耐心些,让贺云鸿更加接近她。他知道她的性子,外硬内软,对得失计较得厉害。见他受刑就自责有失,得他这一救之恩,更不会抛之脑后。他迈出了这一步,离她能接受他的目标就近了,日后他的路可比以前好走多了……
孤独客来看他时,意外地见贺云鸿虽然眼下发青,可神情松弛。孤独客心中诧异,觉得贺侍郎昨日听到梁姐儿说心属他人,难道不该忧郁伤感之类的?他想不明白,只能暗叹贺侍郎心性坚毅,百折不挠。
孤独客给贺云鸿换了药后,余公公让人来抬贺云鸿,说想让贺侍郎去陪着陛下。贺云鸿到了柴瑞那里,一见柴瑞的样子,就没有再离开柴瑞半步。
贺霖鸿睡醒后来到宫中,只见到了在卧室里等着传唤的雨石。贺霖鸿问道:“你三公子呢?”
雨石说:“在陛下那儿。”
贺霖鸿问:“你怎么不跟着去?”
雨石摇头:“那边都围上了,只有公子能进去。”
贺霖鸿又问:“他是下城去救凌大小姐了吗?”
一提起这事,雨石泪眼婆娑,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贺霖鸿听了,后怕道:“他这是不要命了!”
雨石点头:“是啊!公子差点死在外面呐!”
贺霖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歪头笑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公子艳福就要来啦!”
雨石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将凌大小姐酒后真言八卦了一遍,贺霖鸿哭笑不得,叹息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雨石低声问:“二公子,那个凌大小姐说的兄长,也是公子吧?凌大小姐说写了信什么的。”
贺霖鸿叮嘱他:“你可别露出什么,这事只能你家公子自己去说。”
雨石点头:“当然当然啦!”
贺霖鸿说:“但是你也可以帮忙的。”
雨石忙问:“怎么帮?”
贺霖鸿说:“你见凌大小姐在附近,就使劲说你公子的伤势!”
雨石迟疑:“那,那公子不会喜欢的吧……”
贺霖鸿一挥手:“他现在不能说不能动,会把你怎样?你听我的没错!”
第92章 升天
凌欣出城前一直没睡够觉,洗了澡后又被孤独客喂了药,一觉睡过了整个白天,一直到夜里,有人一边哭一边推她,凌欣才勉强睁眼。
帐外除了一盏宫灯,满屋黑暗。阴影里,姜氏哭着坐在床边,推着她说:“姐姐!姐姐!”
凌欣忙抬手揉眼睛,问道:“王妃……哦,皇后……怎么了?”
姜氏抽泣着说:“姐姐,我知道你伤了,该好好养着,可是陛下……在太上皇身边,昨夜守了一宿,今天又是一天……现在……现在……”
凌欣忙问:“你想让我去劝劝陛下?”
姜氏哭出声:“姐姐!我看陛下的样子……姐姐,我好担心哪!陛下那个样子吓人哪!说话口气凶,眼睛都充满了血!贵妃娘娘才走了几天,要是太上皇真有个长短,陛下会怎么样?!”她捂着脸哭泣。
凌欣坐起身,头还是疼,凌欣皱着眉说:“你别哭,我陪着你去。”
姜氏拉着凌欣的手依然哭:“姐姐!我……陛下……”
凌欣点头说:“我明白我明白!我们那天出城,你一定担心坏了。你才生了孩子多久,还要喂孩子,千万别这么担忧。”
姜氏哭着摇头:“我已经没有奶水了,还好,早就请了乳娘……”
凌欣摇晃着去拿衣服,姜氏和宫女们一起帮着她穿衣,然后凌欣只简单地洗漱了,就随着姜氏出了门。她头疼欲裂,相比之下,小腿上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外面黑夜森森,可是当空一轮明月,凌欣才意识到,该是元宵节了,可宫里哪里有一丝元宵节的气氛?
凌欣上了宫辇,一行人灯笼火把地照着,穿过幢幢屋宇,又过了兵士们把守的宫门,走入了寝宫前的院落。
宫女们将凌欣和姜氏扶下宫辇,凌欣觉得自己的头随时要爆炸般地疼痛。她进了外厅,发现屋里站满了人,赵震马光等人都在,孤独客在内室门边,对着她微微摇了下头。
余公公过来小声对姜氏说:“御医们说要换成寿衣,可陛下让人都出去,只有贺侍郎不能动,还在里面陪着。”
姜氏哽了一下,对余公公说:“怎么也该告诉王爷和公主们……”
余公公低声说:“献王不在府里,端王被陛下禁足了。”
姜氏想了想说:“去让康王和公主们来吧。”余公公点头,姜氏扶着凌欣的胳膊进内屋,凌欣临进门向孤独客招了下手,孤独客到了她的身后。
雕龙画凤的龙床前,柴瑞身上的龙袍已经褶皱不堪,他跪在床榻处,上身趴在床沿,双手握着床上老人干枯的手,低声哭着说:“爹,别走。爹,别走……”反复就是这么一句。贺云鸿跪坐在他身边,穿了身纯灰色的衣服,除了边缘镶了黑边,没有任何绣纹。他一手拉着柴瑞的胳膊,一手横放在床边,头枕着手臂,眼睛闭着,看来是无力抬头了。
床上的老人面色黑灰,两眼紧闭,嘴半张着,呼吸微弱。
凌欣虽然看不到柴瑞的正面,可是从柴瑞佝偻而紧绷的背影看,觉得皇后姜氏是对的,柴瑞明显有种要失控的感觉,比夏贵妃死后更危险。大概那时因为要救老皇帝,柴瑞有一个精神支柱,但现在老皇帝救回来了,却生命垂危,柴瑞真可能要崩溃了。
凌欣示意姜氏跪在柴瑞的另一边,向身后的孤独客指了下柴瑞身后,让他站在那里,自己悄悄走到柴瑞的侧后,选择了柴瑞与贺云鸿中间的地方,忍着头疼,慢慢低身,手撑着地,跪坐在地。贺云鸿动了动,微侧脸看了下后面,可是又疲惫地闭了眼睛。
姜氏在柴瑞身边轻声哭,柴瑞痴呆般一遍遍地念叨:“爹,别走……”
忽然,床上的老人睁开眼睛,笑着说:“爱妃……你来了?朕又等了你好久……”
柴瑞猛抬头,看着空中,流泪说:“母妃……”贺云鸿也睁眼,挣扎着抬起头来,望向空中。
老皇帝的脸似是多了生气,眼睛也有了些神儿,点头说:“瑞儿是个孝顺孩子,去救朕了,朕怎么会怨他?”
柴瑞失声痛哭,紧抓着老皇帝的手:“爹!先吃些东西!”他转头大喊:“快!拿参汤来!”
凌欣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扭脸看孤独客,孤独客闭了下眼睛。
屋外的余公公马上端着参汤进来了,柴瑞一手端着碗,一手去扶老皇帝,老皇帝像是茫然地点头:“朕知道呀,你不说,朕也知道……”
柴瑞要去扶老皇帝:“爹!喝口汤……”
老皇帝看着柴瑞呵呵了一下:“你娘说你长大了,就是呀,你这么高了,过去朕总抱着你,现在你能抱朕了……”
柴瑞焦急说:“可是,可是孩儿,孩儿要爹啊,爹,孩儿好多事情要问爹!您,您快喝这个……”
老皇帝似乎没听见,又看向半空,他抬起手,傻乎乎地笑,口齿含糊地说:“蕊儿!爱妃!朕来了,你莫跑……等等朕……你真漂亮啊,你叫什么……你呀,真是个傻丫头,怎么能不与朕说话……快告诉朕……朕求你还不行吗……蕊儿,朕没有降……朕不该离开你……朕喜欢……你……”他笑着长呼出了一口气,手落在了床上,慢慢地闭了眼睛。
柴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手中的碗一下子落在床上,双手紧抓了老皇帝的手,痛苦得把头狠狠地往床柱子上撞去。
孤独客急忙出手,一把抓住了柴瑞的肩头,让柴瑞不能动弹,柴瑞哭着喊:“放开我!”
凌欣哭着说:“陛下!听我说一句话!只一句话!”
柴瑞摇头,嘶声大喊:“不听!爹!我爹要走了!爹!我该跟着他们去戎营啊!至少能护着爹几天,我娘就不会死!是我害了爹娘!……”他奋力地要挣脱孤独客的禁锢,去撞头。
凌欣大声说:“可是他现在是和娘娘在一起的!是不是?!陛下?!”
柴瑞像个孩子般啊地哭叫起来:“爹娘啊!可我呢?!我呢?!……”
凌欣也哭:“陛下!他们是在一起的!您没有听见吗?!相信我!灵魂不死!真的!有一条捷径,能让人瞬间就去天界,那就是爱!陛下!此时太上皇和贵妃娘娘,被爱所引,正前往光明。陛下千万不要打扰他们哪!我请求您!节哀克制,为他们祝福祈祷,别阻碍了他们,让他们失了方向!陛下!日后有一天,若是陛下在临终一念中怀了爱意,也能去见他们,可此时千万不要哭闹啊!”
柴瑞哭着摇头:“不……你骗我……我不信……”
凌欣哭泣着:“陛下!您怎么能不信他们正相亲相爱着飞升呢?!”
姜氏也在一边哭着说:“陛下,佛家说,临终之人如果含笑,那就是去了好地方……”
孤独客流着泪说:“陛下,一个高僧对我说过,不能碰才过去的人,他们会疼,也不能这么叫,会扰了他们的神识!”
贺云鸿拉柴瑞的胳膊,对他哭着使劲摇头。
柴瑞泪下如雨,可没有了方才一瞬间的暴躁,他看着半空,呜咽着问:“真的吗?他们飞升了?”
姜氏扑上来抱着柴瑞的一只胳膊,哭泣着说:“陛下!是真的!你相信姐姐吧!你说过,她不是常人。妾身妾身……”她失控地大哭:“陛下!别让我担心哪!夫君出城,我在宫中一直跪到了夫君归来,祈盼上天保佑夫君安好,夫君!莫负了我!若是夫君有事,我也会随夫君去的!真的!夫君!我明白娘娘的心意!我也是这般对夫君的……”她失声痛哭,没有了往日端庄严谨的作派。
柴瑞终于看向姜氏,哭着说:“娘子……”孤独客放开手,忙退后几步跪下,柴瑞和姜氏两个人抱头哭在一起。
见柴瑞哭出来了,凌欣放下了些心,她流了会儿眼泪,泪眼中见贺云鸿的脸埋在臂弯间,肩头微颤,也在哭泣,凌欣突然又一阵心痛——贺云鸿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父兄的惨状……她无奈地意识到,即使理智上她放弃了贺云鸿,但是这个人用命救过她,她不可能对他漠视无睹……
柴瑞和姜氏哭了一会儿,声音弱了下来。最后,柴瑞放开姜氏,低声对姜氏说:“娘子辛苦了。”
姜氏握了柴瑞的手臂说:“夫君要好好保重,不然我……”她又哭,柴瑞流着泪给她擦泪,眼睛看向半空,抽搐着说:“好……我放手……让爹娘好好在一起……”
姜氏低头抽泣,凌欣又一次流泪,孤独客跪在一边也举袖擦脸。
柴瑞再次看向龙床,小声说:“让他们……给父皇换衣服吧。”姜氏抬手边抹泪边应了一声。
贺云鸿从臂弯间抬头,脸上全是水迹。凌欣只觉得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见柴瑞扶着床起身,她也想站起来,可一直身体,就突然想吐,她忙挣扎站起,想出去,可是腿还没伸直,就眼前一黑,向前栽去,朦胧里,她告诫自己别撞到柴瑞和贺云鸿,只能选择他们中间的空地……一定会摔一下吧……
可是凌欣并没有觉得自己摔在地上,她最后的感觉是被人一下抱住,躺入了一个人的怀中,凌欣知道那是贺云鸿,因为她隐约听见贺云鸿在她耳边低哼了一声,可见疼痛难忍,凌欣一阵懊恼,但鼻子一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贺云鸿见凌欣进来,几乎无力感到喜悦。他看出太上皇不行了,他更担心的,是柴瑞的状况。他写了条,柴瑞也不看,只拉着老皇帝的手哀求,贺云鸿只能陪在他身边。一天下来,就是孤独客不间断地给贺云鸿吃食和药物,担忧、悲伤和伤痛也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入夜后,他发现柴瑞已近癫狂,他就让余公公过来,在余公公手中写了个“姐”字,余公公点头,去向姜氏低语……
听到凌欣对柴瑞说的话,贺云鸿知道柴瑞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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