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扶着上软轿回后宅了。
贺府后巷是条小路,没有前门那么拥挤,贺云鸿对京城自然熟悉,七拐八拐,从小巷偏径跑到了皇城的一个宫门处,贺云鸿让雨石等人去平常下朝走的宫门外去侯着自己下朝,自己小跑入宫门与兵士交涉。
这不是日常朝官出入的宫门,可是贺云鸿官职重要,宫门处的兵士验过贺云鸿的印信,还是放他入了宫城,并让里面的太监带着他前往朝臣议事的朝会殿。
贺云鸿一路疾走,到了朝会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阵阵人声,赵震一身轻甲沾满了血迹,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贺侍郎!我正在找你!”
贺云鸿举手还礼,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赵震带着他到了一边,小声地说:“半夜有人报说城外马蹄雷动,我就去了南城上,可什么都看不见!……”
贺云鸿喃喃道:“我们中计了!”
赵震点头:“是啊!他们的三万骑兵应该已经到了,躲在远处不现身。炮轰京城,极尽恐吓,然后定是派了探马监视着,等着我朝重兵出城,他们趁夜色绕城而过,直扑我军掩护着外逃的重要人物!这样他们就有了人质!陛下的车驾离城后没有行远,该很快就被追上了……”
贺云鸿自语着:“她说过……她说过……对方是有眼光的……不是蛮虏啊……”
赵震说道:“我听了传报就马上去宫中见夏贵妃,她一听,就让我立刻领兵出城。可天色漆黑,我军若是打着火把出城,敌暗我明,就成了靶子。我点起七万人,天蒙蒙亮,就开南门出去。没走两里就遇上了他们的骑兵!我们根本不敌!将士伤亡太大!被他们追着退回城来,我到城上观看,就看到……”他眼睛里有了泪光:“陛下和太子都被绑了手,牵在马后,用鞭子驱赶,推到了骑兵的阵前,皇后大概死了,被拖在地上……那边铁骑列了阵,匆忙间,我又带着三万人去抢,可他们冲杀过来,我军无法阻挡,简直如同屠宰一般!我只好收兵,眼看着北朝兵将把陛下和太子带走了……我才在朝上说了情况,那些朝臣们只知道空说,谁也没主意!……”
贺云鸿追问道:“那护驾的十万禁军呢?”
赵震悲愤地说:“迄今只有几百个人跑回城中,说郁洪马亮全死了,其他人,要么死伤,要么四散逃走了!”此时谁还会回一座围城?
贺云鸿握紧拳头,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低声对赵震说:“赵将军让人去城中打探,几个皇子里有谁还在府中。”
赵震不解地瞪大眼睛,悄声问:“你什么意思?!”
贺云鸿面色惨白,小声说:“他们下一步,一定是逼迫陛下或者太子签下议和书,或者更糟糕,降国之书!”
赵震也露出震惊的神情,有些结巴着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贺云鸿咬牙冷笑,“我不管别人,我是不会降的!”
赵震嘿声点头:“好!我赵家有死难之将,但绝无有降虏之人!有你这句话,我听贺侍郎的!”他举手一礼,匆忙离开。
贺云鸿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最好,事情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可惜,事情的确就是如贺云鸿预料的一般发展,甚至更恶劣。
贺云鸿进了朝会殿中,见来的朝臣不及平时的一半,殿中众说纷纭,有的说要赶快派人去戎兵营中谈判,有人说要整军去抢夺皇帝,还有人说要坚守不出……
贺云鸿观察着人们,想大致了解各派的实力和人员。他忧虑北朝那边的动作,好久没说话。
朝臣们说了一个时辰,还是没讲出该怎么办。要议和?贺相已经在戎营中了,现在皇帝太子又被抓了,还要怎么议?说话算数的人落在对方手里了,这边再提什么方案也没用呀!要战?实在打不过!要逃?逃不走了。就是现在戎兵没有将京城团团围住,他们是骑兵,谁跑出去都能被追上。要坚守不出?可是市面上已经没有粮食了。要投降?谁也不敢这么直说出来……
终于贺云鸿开口道:“陛下封我为枢密副使,协领京城守备。此时大家不要慌乱,先要稳定民心。”
相比与朝中官员的激烈,贺云鸿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冷淡,还带着种看不起人的傲气。许多年纪比他大的朝官见他如此,都感到受了鄙夷!一个人开口道:“贺侍郎!此时如何能稳定民心?!原来南门还开着,城中百姓尚可逃离,现在城外北朝骑兵增多,连陛下太子都没有逃出去,城中已经乱了!”
贺云鸿说:“那是因为诸位的心已经乱了!此时百姓要看官吏之作为,诸位自己要先定住心思,如常处理事务,安排赈济,整顿治安。”
一个朝臣说道:“贺侍郎说的对呀,无论如何,京城乱了可不好呀!”
另一个朝臣道:“可是贺侍郎并不曾说要如何应对陛下被俘这事!”
贺云鸿冷着脸说:“这事,大概得等北朝那边给个消息,此时京城要戒严防守,不给对方机会攻城。”
一个人说道:“贺侍郎看来胸有成竹的样子,请问贺侍郎觉得北朝会如何动作?”
贺云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自己的看法,有一个太监进来,看着一朝堂的混乱,有点犹豫的样子。
贺云鸿对他说道:“我是枢密副使,有何事可告诉我。”
那个太监行礼道:“方才有报说,一队北朝骑兵将两个穿着周朝朝服的人扔在了京城的正北门外,留下了一封信后骑了回去。”
贺云鸿一听,浑身就如立时落入了冰窟一般,马上提起衣襟往殿外走,不顾后面的人声:“贺侍郎?!你去哪里?”“贺侍郎?”“他自己方才还说要镇定呢!”……
赵震找人去各个皇子府探听皇子是否还在城中,他等着兵士们飞报了结果,就匆匆回朝会殿来告诉贺云鸿。才到了殿门下的石阶处,就见贺云鸿脸色灰败地出了殿门,他迎着从台阶走下来的贺云鸿忙问道:“贺侍郎要去哪里?”
贺云鸿目光空洞,沙哑着嗓子说:“有人说北朝将我朝的两位官员扔在北门,我要去看看。”
赵震见贺云鸿嘴唇都在抖,忙说道:“我陪侍郎前往。”
贺云鸿点了头,紧抿了嘴唇,不再说什么。
赵震是殿前都检点,宫中可以任行。他带着贺云鸿直接去了皇宫向北的城门,出了宫,赵震叫兵士赶了辆马车过来,等贺云鸿进了马车,他让禁军开路,前往京城北门。
马车里,贺云鸿止不住地浑身哆嗦,双手紧握着,虚汗一阵阵地渗透衣衫,冷风吹进来,他觉得自己快被冻僵了。
到了北城门处,兵士们早乘了篮筐下城,将戎兵扔在城外的两个人抬入筐里拉上了城墙。兵士们围在两个人身旁,城上形成了一个小人群。
赵震下了马,贺云鸿一出马车险些跌倒,赵震以为贺云鸿坐车坐得腿麻了,回身扶着他,走上上城的石阶。贺云鸿的身体几乎完全依靠着赵震,脚一个劲儿地绊在台阶上。
赵震也有了种不好的感觉,到了城墙上,赵震大声喊着推开兵士,架着贺云鸿进入了人群中间。
一个兵士起身,将一封沾血的信笺呈给了赵震。赵震松开贺云鸿的胳膊,接过了信。
贺云鸿一见躺着的人,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颤抖着用双手支着地才没趴下,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64章 拥立
赵震见平躺在地的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满脸是血,眼睛的地方成了窟窿,嘴半张着,也都是血,虽然他面目血污,赵震还是认出是去谈判的贺相,他失声大喊:“快去找郎中,找郎中啊!”有人说道:“已经去找了!”
赵震再看另一个人,见其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虽然还有气,可明显是因匕首没有拔出来,人肯定活不成了,赵震认出是贺相的大儿子,贺雪鸿。
贺云鸿跪着爬到了父亲身边,颤抖着声音哭喊:“爹!父亲!大哥!”贺相微微摇头,贺雪鸿听见了,对着贺云鸿瞪大眼睛,艰难地说:“太子……对他们说……是父亲主战……派了大军……”贺云鸿哭着点头:“大哥!大哥!”
贺雪鸿的瞳孔散开,喃喃地说道:“三弟,我的孩儿们……”贺云鸿泣不成声:“大哥……放心……你放心……”贺雪鸿呼出一口气,脸色暗了,可是眼睛没有闭上。
贺云鸿泣不成声,贺相喉咙里咯咯地响,大块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贺云鸿强力咽下哭泣,哽咽着说:“父亲!您在京城了!我是三郎,您回来了!”贺相的眼眶里流出血水,贺云鸿压抑着,不敢大哭出来。
一个郎中挤了进来,拿起了贺相的手摸了脉,又看了看眼睛和嘴,扭头说:“剜眼割舌,快抬去我的医所!这里没有可洗涤的东西!”几个兵士抬起贺相身下的门板,贺云鸿坐在地上哭,站不起来,赵震递给他信。
贺云鸿双手抖着,竟然撕不开信封,赵震拿过信封,撕开了抽出里面的信读了,呸了一声,又给贺云鸿。贺云鸿用袖子使劲擦自己的眼睛,抽噎着读了信,一边哭一边发了疯般笑起来,赵震一把将他拉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贺侍郎节哀!此是国难之际!太子好无耻!竟然动用传国玉玺,自称为帝,下手谕令吾等投降!贺侍郎请重大局!”
贺云鸿又哭又笑,可是慢慢哭声减弱了,赵震见那些抬着门板的兵士们走下城了,就拖着贺云鸿跟着他们。贺云鸿一边踉跄着走,一边回头,呜咽着说:“请……将……我大哥的尸身……暂停……暂停在此……让……让我二哥前来……”
赵震扭头说:“好好护住贺大公子的尸身,去叫贺二公子来。”
赵震拉着贺云鸿走了几个街口,跟着那个郎中进了街旁的医所。
赵震扶着贺云鸿在医所外间坐下,让抬门板的军士们等在外面,自己到贺云鸿身边蹲下,小声问:“此信一定要上呈众朝臣,贺侍郎准备如何?”
贺云鸿终于不哭了,两眼浮肿,咬着牙问:“皇子们谁在府中?”
赵震说道:“都没出去,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均在。”
贺云鸿说道:“让人给他们分别送信,想当皇帝,就去朝会殿,我会拥立他为帝!”
赵震皱眉想了片刻,深吸了口气说道:“只能如此了!我领禁军给你压阵……”
贺云鸿摇头:“不,你不能出面,你找个不怕死的,来和我配合,将你囚禁起来。”
赵震又不解:“这是为何?”
贺云鸿低声冷笑:“我这边一立新帝,太子,他既然没有骨头,就一定会乞求戎兵将他放回,以江山社稷换他自己的活命!”
赵震一愣,看着贺云鸿:“那,那可怎么办?他的确有传国玉玺呀!而且,他主理朝政这么多年,朝臣肯定会向着他的。”
贺云鸿讥讽地说:“我本来也没指望新帝真能站得住,如果是勇王,还有可能,这几个人,都没用!”
赵震问:“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贺云鸿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为了拖延时间,让勇王赶回来!”
赵震恍然,叹道:“是啊,如果现在不立新君,就要按照太子手谕降国。立了新君,能支撑些日子……只是,勇王会赶回来吗?”
贺云鸿坚定地说:“他一定会!夏贵妃、勇王妃和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京城,他是个重情义的,刀山火海,他也会打回来!”他心中一动,也许就因为如此,勇王才一眼就看出了凌大小姐的心性吧……他马上收回思绪,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心太痛了!
赵震握拳道:“好!我这就去安排!我去找张杰,他是个光棍,家中无人。他是我朝第一神射手,得兵士爱戴,与我不打不相识……”他才要起身,忽然又看向贺云鸿:“可是,如果太子回来了,你……”他咽下去了下面的话。
贺云鸿含泪笑了笑:“我犯下大错,正不想活呢,这不正好吗?所以你不能出头,要留有用之身,勇王需要你。你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你必须等到勇王回来之时才能行动!千万不能鲁莽!否则京城一乱,外敌入城,后果严重!”
赵震思想片刻,对贺云鸿点头说:“好!只要戎兵不进城,我就一定等到勇王回来!”他站起身,看着贺云鸿庄重地行了一礼,贺云鸿站不起来,流着泪笑着拱手还了礼。
赵震走出了简陋的医室,安排人将马车赶到这里,一会儿送贺相回府,才离开了。
贺云鸿闭上眼睛,用手托着衣袖捧了脸。等到屋子里有人出来说:“贺侍郎,郎中包扎好了,可以将贺相送回去了。”贺云鸿从袖子里抬起头,他的衣袖已经全湿了。他哽咽着说:“随我去贺府取诊金。”
那个郎中是个中年人,摇头说:“算了吧。”
贺云鸿坚持道:“走吧,府中,我母亲,怕也是要……”他无法说下去。
郎中迟疑了下,去找了药箱背上说:“好,就随贺侍郎走一趟。”
对于朝堂和相府,这都是艰难的一天。
贺云鸿领着军士们和郎中将贺相运回贺府,自己都没有进府门,就转身又上了马车,直接去了朝堂。
朝会殿中,众臣已经得到了消息,贺云鸿一进殿门,就有人纷纷上前:“侍郎,节哀顺变!”“侍郎,贺相如何了?”“侍郎,现在该在贺相前尽孝,可不用上朝了……”
贺云鸿拿出了血染的纸张,扔在了地上,说道:“这是太子命人投降的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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