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岗,草原有一大特点,就是夏日蚊虫肆虐,此时虽已是夏末秋初,两人也都佩戴了防蚊虫的香草荷包,但脸还是被叮的一块一块的。
一个戴着伙夫头巾的矮个子士兵手拿一大把铁签子,上面是穿的整整齐齐的考好的袍子肉,见了两人讨好的笑道:“两位哥哥,这是后勤今夜偶得的傻狍子,肉质很是鲜美肥嫩,故此烤好新鲜的给各位贵主子尝尝鲜,还望两位哥哥给通传一下。”
狍子肉应该是刚刚烤好就送来的,色泽油光喜人,香味扑鼻,吸引的蚊子都不叮人了,光顾着围着肉打转悠了,幸亏后勤知晓这是送给诸位王爷和娘娘的很是费了一番心思,送肉的伙夫另一只手就是一支细铁丝做的密网,蚊子也就只是闻闻味儿而已。
伙夫虽然掌管着衣食住行中的食,但是除了掌勺的大师傅有机会得到主子的赏识外,下面的人很难出头,那么往各处送吃食的机会就显得极为重要。
两位侍卫也都是老实人,不想难为他难得的在主子们面前露面的机会,更何况万一他真的得到主子的赏识,今日的举手之劳也不失为一个善缘。出来混,人情世故总是要知道一点的。遂也不为难他,通报了一声得到里面应声就放了人进去。
窦成泽正斜倚在榆木开光罗汉床上看书,听见动静瞟了一眼,就放任岁平去招呼。过了一会儿账内安静下来,他正襟危坐起来,漫不经心的问道,“写的都是些什么?”
三十四回
婴儿手掌大的糙纸上写的都是食材,褶皱破烂,还有油污,看似毫无规律,却是内有玄机。
岁平默默记在心里之后还是谨慎的烧掉。嘴里念念有词,不大一会儿就附在窦成泽耳边低声回道:“山上密林深处确实有猛虎,但这次燕国公世子用的不是山中土著,而是外界训练好的,并且会在明天给老虎喂药。至于替罪的羔羊……燕国公世子说‘总归平王是不会单独行动的,到时候就看谁倒霉了’。”
窦成泽摇头低笑,不置可否。看来自己气运实在不好,前世就是自己不察乱入的。虽然没有成功的替人背了黑锅,但却是差点把命送掉。不过倒是便宜了闫勇易那个混蛋,时候未到啊。
修长的手指探入怀里,小心的摸出一个红红绿绿的荷包,边角有一些毛毛的,不过很是顺滑,看上去主人经常摩挲。拿到耳边嗅了嗅里面衣料的清甜香气,你们没有猜错,里面就是一件女人的肚兜。
如今的他已经病入膏肓,变态比前世更甚,狩猎几天的分离简直能活活要了他的老命。所以在临行前偷走了宝贝刚刚脱下的肚兜,放在她亲手绣的荷包里,这样的亲密虽然浅薄,但聊胜于无。又深深的嗅了一口,把荷包珍而重之的放在胸口,声音有些温柔,“王府里有信送来吗?”
问这话其实就是在问姑娘怎么样,姑娘好不好了。虽然知道一旦涉及到姑娘王爷总是会温柔耐心,和蔼可亲,岁平还是被这春风化雨的声音给震了一个机灵,赶紧抖擞精神,“来信了,说是姑娘因为被总管拦住不让出门气得不得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有说有笑的正跟人学做奶酪呢。”而且姑娘正磨刀霍霍的等着您回去呢。
窦成泽笑的宠溺,很是开心的断言道;“肯定跟人扬言要找我算账吧,她怎么说的,跟本王说说。”
岁平犹豫了下,见窦成泽满脸期待,知道王爷这是想姑娘想的不行了,见不着人,听不着声,那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也是好的。
唉,情之一字,说出来容易,处起来是真难,以前姑娘小的时候他从没往哪方面想过,毕竟那么小的一个小娃娃。可是随着姑娘长大王爷看姑娘的眼神没变,对姑娘的态度也没变,他总算发现了不对,哪有十三岁的大姑娘还抱在怀里喂吃喂喝哄着睡觉的?!就算是亲生父亲兄长都是要避嫌的!
虽然原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岁平顿了顿还是给复述了一遍,“姑娘很生气,特地跑到澄祥院的大门口大声道‘总管,岁平,我记住你们俩了,告诉你们主子,给本姑娘等着!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就像……就是个老顽固,哼!”岁平不亏为窦成泽身边第一人,懂眼色,还会演,把姜恬这句话学的活灵活现,就跟他亲眼所见似地。
窦成泽笑的还是那么贱兮兮的,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怒意。想着她气得小脸鼓鼓,眼睛红红的娇气样子,心头软的不行,小丫头肯定被气坏了,不知怎么脾气就这么大,也不是爱出门的人,偶尔一次不出去又有什么打紧。老顽固,他眼眸深深,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知道自己到底老不老,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他照样能让她……
京城靖王府后花园荷花池畔,姜恬着一身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一头秀丽青丝未施一物,就那么自由自由的散乱在大红酸枝交趾黄檀贵妃椅上,镂金百蝶穿花的绣鞋大喇喇的敲着贵妃椅的边缘,鞋尖上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月季花。
“留得残荷听雨声,声音确实悦耳动听。”
蜜桔见了这烟雨蒙蒙,也是喜欢,快声道:“姑娘,这荷花还没落呢,我们王府的荷花好,总是还要再开的,有雨也不怕。”
一场秋雨一场寒,入秋的第一场秋雨来临,不能出府,也没有人陪,姜恬干脆让人把小亭子收拾出来,出来听听雨声。
“咦,你们听,是不是还有雨打芭蕉的声音,是在亭子后面的吧。”
蜜桔凝神听了一会儿,疑惑道:“姑娘听差了吧,亭子后面的芭蕉不是已经被您命令铲掉种上菜了吗,这多出来的响声应该是看菜的李大娘给菜盖的雨遮子。”
姜恬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翕了翕唇还是未发一言。
前一阵她看一本隐士的自传,对‘种菜西宅中,悠然度日月’的农夫生活很是向往,所以把一大片芭蕉砍掉中了菜。可素她万万没想到美好的农夫生活还要跟大粪、各种各样的虫子打交道呀!第一次在嫩绿欲滴的菜叶上发现一只色彩斑斓浑身带毛的大虫子时,她差点被它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尿了!
最可恶的还是成泽哥哥,大坏蛋竟然嘲笑她做事没脑子,总是看不清事情的本质,白白吃了那么多核桃,分不清好赖人,竟然因为菜上有虫子就不喜欢了!她当时脑子一抽抽就豪言壮语的说非要种出菜来不可!
气死她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要这么多话呀!大坏蛋,大坏蛋,大坏蛋!
蜜桔丝毫不觉自己破坏了自家姑娘赏荷听雨的雅趣,她眼中冒着崇拜的小星星,兀自喋喋不休的巴巴道:“李大娘真是能干,有一次我亲眼看到她一手就捏死了一只大青虫,女中豪杰啊。”
姜恬的脸都绿了,无语的白了她一眼,有个没眼色的婢女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红枣举着油纸伞踩着高高的木屐走了进来,手里拿的好像是个帖子,“姑娘,尤家慧婉姑娘给您下了帖子,说是邀您去府里打牌。”
姜恬听完眼睛一亮,转而又郁闷道:“我想去呀,可是如何去?去回了吧,你把前日送来的野物挑两样给慧婉带去,让她尝个鲜吧。”
蜜桔嘴巴里的橘子还没完全咽下,闻言没心没肺的道:“您出不去让尤姑娘进来就是了呀。”
一语点醒梦中人,姜恬眼睛一亮,赞许的看了蜜桔一眼,大声道:“对呀,红枣你亲自去请,就说姑娘我请她来吃肉喝酒。”
尤慧婉倒是痛快,前阵子她跟着母亲去外地走亲戚了,才回来,有许多话要跟姜恬说,在哪里说倒是无所谓。不过她这次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见到尤慧婉身旁那位身着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浅绿色银纹绣百蝶度花上衣,梳着精致的垂髫髻,左眼下方一块水滴状的嫣红胭脂痣的姑娘,姜恬嘴巴张了张,停顿了好几息没有说话。这弱柳扶风,娇羞无力的美貌姑娘分明就是窦成泽前世颇为受宠的静侧妃呀。
尤慧婉嘟了嘟嘴巴不乐意道:“你个没良心的,枉我一回来就巴巴的来找你,可是你倒好,客人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不说,竟然看都不看我?”
姜恬干巴巴的笑了声,“嘿嘿,哪里哪里,是这位姐姐太好看了,我都看呆了。”
尤慧婉撇了撇嘴,“喏,这就是我那位长姐,刚从甘肃过来,我祖母让我带着出来走动走动。”
姜恬倒是没有跟这位慧静姑娘打过交道,只知道这位慧静姑娘是尤大人的第二个孩子,生母本是尤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从小跟着尤老太太长大。后来尤老太太把她认了侄女儿,再后来又把干侄女儿给了儿子做贵妾。因此子凭母贵,尤老太太很是宠爱这个孙女儿。
她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给窦成泽怀过很多次孩子,只是都没有生下来而已。到底原因如何她不得而知,只是光是听说静侧妃有孕的消息,她就听过三次。之前的不晓得,只知道最后一次是成泽哥哥醉酒后无意给弄没得。想来成泽哥哥也是伤心难过的,那段时间总是阴沉沉的,连过来自己的院子跟自己吃饭时眼睛也瘆人的要命。唉,也是红颜薄命!
姜恬眼睛含笑,粲然一笑道:“是尤家姐姐的胭脂痣生的好,总觉的莫名的亲切。”好像自己也应该有似地。
尤慧静见面前的小姑娘模样漂亮的不像话,生的樱唇皓齿,小小年纪已经风采动人。尤其是一双点漆似的眼睛,有如山间清澈的泉水,透亮,干净,湿漉漉雾蒙蒙的。她生性胆小,腼腆一笑赶忙摆手道:“姜姑娘过誉了,在你面前我如何敢当。”
三十五回
姜恬端端正正的坐在宝蓝色云龙捧寿坐褥的禅椅上给窦成泽写信,红枣几个暗暗称奇,每每王爷姑娘两人闹矛盾的时候,不管结果怎样,总是王爷先低头来哄姑娘的,这次姑娘这是怎么了?
红枣俏脸一板,一姐气派十足,“姑娘长大了,懂事了,自然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蜜桔突兀的说,“姑娘肯定写信跟王爷吵架呢。”
不过她们都没有猜对,姜恬这次写信的初衷真的是好的,虽然除了做媒这件事外连句问候都没有,摆明了在赌气,但起码她主动了。
窦成泽无奈的看着手中的信,满眼的欣喜与雀跃如擂鼓的心跳都变了苦笑。是哪个混蛋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么为何他的回头却是总被前世打扰,他的宝贝还没爱上他,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爱她!
前世的静侧妃,一入靖王府就十分受宠,面对她,他总是会莫名的失神,外界传言靖王府静侧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原来他在那时候就已经爱上妞妞了,只是他当局者迷罢了。
其实尤慧静跟姜恬并不很像,但是二人都是在左眼下方有一颗状若水滴的嫣红胭脂痣。而且尤慧静性子懦弱从不多话,静静的坐在那里,窦成泽光看就能看半晌。
窦成泽其实是个很冷血的人,他从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爱尤慧静,但他不怕忌讳允许她继续叫静,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怀孕。有尤慧静之前,他对房事并不热衷,但是尤慧静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他一看到那颗胭脂痣就会发狂的想要。有时候脑子不受控制也会冒出姜恬的影子,但他都是心惊胆战生生把那丝漪念压回去。
前两次的怀孕都是被后宅那群女人给弄掉的,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他是失败的。故此他杖毙过姬妾奴婢,重罚过贺怜。至于第三次,则是被他亲手打掉的。
当尤慧静侧身对着他温柔的抚着肚子跟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孩子时,他突然恍惚,继而震怒。好像他的孩子不能从她的肚子里出来,不能从他现有的任何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出来。至于那个应该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他只是有预感,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他会后悔一辈子。所以当尤慧静见他脸色苍白担忧的过来扶他时,他下意识的一挥……他不是故意的,但他不后悔。
再后来,尤慧静的身子越来越差,直至死去。她本是菟丝花,实在不明白为何一向顾惜自己的男人突然翻脸,更无法接受的是他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离谱的是不知哪个别有心机的人在姜恬耳边进谗言,说因为颊上胭脂痣,窦成泽其实是把她当成尤慧静的替身。这也是前世姜恬不肯屈从,郁郁而终的原因之一。
尤慧静是窦成泽前世今生都觉得亏欠的女人,她是无辜的,可怜的。他会尽己所能派人照顾她,给她找个好人家,别的管不了,但无忧无虑的白头到老是没有问题的,但也仅限如此了。
他不会再见尤慧静,他自己欠下的债,自己来填,但是不会拿着自己来抵债。这一世他是来找妞妞的,他们要一起相濡以沫,一起白头偕老,一起生一堆孩子,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没有误解,没有阻碍,没有迟疑。
他们之间原本有一百步的距离,前世他走了一百零一步,这一世再倒回来一步就好了。
姜恬写完信之后直到窦成泽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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