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千古一帝?天下无双?”
看他微挑了唇角笑得熟悉,努力回想,时光倒流。头随他而笑,“是,这话原不是臣媳的,世人皆知,臣媳当年也只是借用卖弄,却字字属实,句句真心。”
“你这心也算是静了,不似当年,跟着老四住在府里园子里,那院现如今也不去了,听还有别处。都留着吧,挺好。这么多年老四为你……他也算值得。”
值与不值,都是外人的,十数倍的知道不敌万分之一的体会,喜与悲,冷暖自知,梦与醒,痴人国度。爱里,从来不是用值得与不值得来衡量,付出,都是自然而然,哪里会去计算得失。
皇位,对于这些曾无限接近的男人们来重于情爱,那份痴迷,更甚之。
~~~
我被康熙留在畅春园,距离圆明园很近,却不得回去。他不再宣我,我也没去寻那丫头。
话已得清楚明白,无需再想,安心住着便是。
终日的雪,未曾停过一时片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覆盖了红砖金瓦残叶枯枝,望不到尽头,只一缕暗香萦绕。冷梅?檀香?无从分辨。
不知几日,不盼不念,等待。也许哪一天,一切便终了,又是全新开始。那时,我便能见到他——胤禛。
☆、274.前尘莫禔
下了几日的雪忽然就停了,风势未褪,夹着呼呼的声响卷起雪片胡乱飞打在窗上。
畅春园,除了风雪再听不到其它,也看不见,沉入无边黑寂。
笔尖划过宣纸,画出斜长一道,提笔悬于纸上,墨汁滴下去。脸上一凉,又是一滴落于纸面,覆在黑色之上加速洇散。我握紧笔杆,愣神盯住所抄的半卷佛经……哀恸之声,隐约传至,不真实,像是从心底发出去,兜转着回到耳中,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也许,就是今日。
一个帝王的时代终结,翻一篇转一页,换个人继续书写,从来不会停步不前。
我未亲眼见证,却感同深受。不需去看,那种痛隐在骨骼中,流淌在血液之内,冷热间早已融为一体,再拆分不开。
窗外远处的天空突然就亮起来,恍如白昼,似能听到人们走来走去的轻悄,每一步都踏在心上某处,疼,隐隐地。
搁了笔走到门边站了会,转回到内室床铺已收拾妥当,伺候的丫头垂首立在帘边。我径直走过去,躺到被子里裹得严实,见她仍杵在那里,抬手扯了幔帐阻挡一切,“下去吧,睡了。”
胤禛、胤祥,还有那些我曾熟识的他们的兄弟,一一掠过眼前。翻来覆去,辗转出现。我从那间房里走出来,只是几日前,现如今,他们就跪在那里,跪在冰冷的雪地中,或沉默不语或无声饮泣,看不清面目。
谁,站在门前,展了一卷明黄,沉声诵读。我看着那些背影摇摇晃晃虚虚实实,闪在绵延不见尽头的白色灯幡之下。今夜,原是一家人的事,他们都是兄弟,拥有同一位父亲,此时却真真成了这全天下的事,似乎真的……几家欢喜几家愁,或是无人欢喜无人眠。
梦境总是扰着我,不停翻搅,受不住挣扎着醒过来,天已大亮。站在床边挑起帐子的已换了个人,那张脸依稀记得。
“你……”
“奴婢紫霞给主子请安。”
“紫霞……”头随她扶着坐起,再看过去熟悉又有些陌生。有段时日未见她似变了些,许是因为这个年纪变化尤其快,原就伶俐的人更加机灵讨巧,眼角眉梢的笑像是镌进去的,即使眼睛红肿仍见三分笑意。
和她随口了几句,惊觉此女并非热河那名丫头,看着她俐落的给我罩了里外衣裙,系了最后一颗腰侧盘扣,扶我坐到椅中又递了暖炉,才退后两步福在面前。
“主子的是姐姐,昨夜已随行回到宫里,奴婢留在此处伺候您。”
走到门边她已先挡在前面将门推了道缝隙,冷风呼地就灌进来,雪花粘在脸上,又湿又凉。
将她拉到旁边大开了房门望出去,无灯无幡,白色笼罩的畅春园,前所未有的寂寥。“都回宫了?”
肩上罩了厚实棉软的斗篷,巧的脸孔已转到跟前,手上不停地系着颈间缎带,冻得有些红的脸低垂着,“回主子话,都回了。昨夜临行前皇上留了话,让您在此歇几日,亲自过来接您。”
皇上……胤禛吧。
“主子回屋吧,外面冷。过会子眉妩姑姑她们会来,陪您话儿也是好的。”
“你姐姐呢?她叫什么来着?”拉了她手到斗篷里,迈进雪地中没有想象的冷。
“劳主子惦着,姐姐叫青霞。”
灯芯?
停了脚步看她的脸,姐妹俩极为相似,也和弘晚姐弟一样,同胞的姐妹?居然都是灵秀聪敏,一双明亮的大眼倒是像极……有些记忆出奇的深,想起时却极浅像抓不住,只是知道而已,记不全。
在园子里晃了会,还未觉累已见着快步寻来的眉妩解语,嗔怨地扶我回了房里,嘴上虽是什么也没,脸色却不好。紫霞端茶递水的跟在她们身后,眼底隐约在笑,没半日工夫,三个人倒是熟得很,看着我时像把三双眼睛聚在一起,难再出门一步。
就这样什么也不管顾地过了几日,安静的园子终于有了响动,能听见齐整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还远,却清晰可闻。
房门叩了两下,紫霞已跑过去,拉了门愣住身形,福身行礼。
不是胤禛,来接我的竟是胤祥。
坐在马车上攥紧手中字条,展开再看,复又捏住。
我知他忙,必是走不开的,这种时候还分了心在我身上,还让胤祥来接我进宫。哪里会怨,只是挂心,我想见他。
乾清宫,远远便见一人一身缟素白衣,罩着各自的身份跪在梓宫前,悲恸啜泣之声不绝于耳。新君旧臣,都是都不是,此时皆是子媳嫡孙。
站在门前,愣住。
康熙,病榻之侧言犹在耳,三十年前到今日,初相见时,喜时怨时,塞外时南巡时,迫我离京时,允我回宫时,怜我弘晖时,念我胤禛时……此时此刻,知道与亲见,终究不同。
强忍着双腿的无力站在门外,越过众人头怔望那副棺木,人影一闪挡住视线,只一片死寂的白色。
胤禛的手就在面前,凝神看着我,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伸手搭上,他已回身拉我迈进去,带到儿媳那一处,跪在最前面。
胤祥跟他走到兄弟中间,跪在他们该在的地方。没有人抬头也没人话,又是静,伴着偶尔的一声低泣,全是哀凄。
殿里掌了灯,随着大敞的殿门外刮进的风,烛影晃在白色灯罩内,扑嗽嗽地响,像是泪滑下脸颊的那种频率。
“都回吧。”
我听见胤禛的声音,很低,得缓慢。回响在殿中,似哀似鸣。
不知是谁应了一声,听不清,前面就乱起来。没有人站起,却能看见那些猛地抬起的头,油亮亮的发辫轻微甩动。抽气,闷哼,混着像是不屑的腔调,一声声汇集起来,尖锐刺耳。
“朕回去……”
这一声更为低沉,却嘭的一声砸在我心里,忍着没有站起来努力寻声看过去,心跳得像要跃出喉咙冲出去扑过去。
胤禛……高无庸跪着从后面快速穿过凑上去,才刚扶住人就靠在肩上,摇晃着向后仰了一下。胤祥从人群里站起走过去,俯在他身旁,我不知他看到什么,只盯着不能动。
从内室出来的只有胤祥,站在前面几乎一揖到地,“老十三不敬,恳请众位兄弟带着家眷先行回府,明日再来便是。”
不知又是谁发出嗤笑,随着笑声已陆续有人站起,像是对峙站在胤祥面前,手指几乎指到脸上,“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想当年你老十三连朝堂都迈不进一步,现如今倒敢站在这里对我们兄弟大呼唤,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三哥,今日聚此众人皆知,只为皇阿玛,兄弟们心里敬重,皇阿玛自然在天有灵,听得到看得到。”
那些兄弟随声附和,甚至有人低声嗤笑,我分辨着声音心里竟也笑出来。
胤祥仍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还是那一句,“请兄弟们先行回府,孝心,在时有,去时亦有,不减分毫。无论何时何地,皇阿玛定然听得到看得到,自能体会。”
“怎么体会?你们兄弟倒是好端端守在这里,偏要赶我们回去,是为何意。十四弟人还未至,皇阿玛定也知道,我们兄弟岂能离去,自是在这里替他守灵。”
老十吼了这么一句,腾地又跪回到地上,地砖几乎都颤起来。
有人应和又跟着回去跪下,只余几人仍团团围站在胤祥身旁。
“原就是一家兄弟,怎分彼此,十哥执意要留是好意,四哥要大家先回也是好意,毕竟还有家眷。若是兄弟们不肯领情,守灵便是。”
“老十三此言差矣。”老三又开了口,我竟感不到分毫文人气质,咄咄逼人大有唯恐这执掌天下的皇家兄弟不乱之势。“兄弟也是有亲疏的,似你此时,就是嫡亲的,我们兄弟怕是不知远去哪里了,否则……怎能今日方得进宫,今日方能痛快哭上一回。老十得对,十四弟还没回呢,若是此时在京,怕不是当下之势。”
胤祥摇头笑笑,并不答话,老八站在一旁也笑,拍了他肩膀声音一如往昔,温和沉静,“三哥也是伤恸至极,才会如此,十三弟莫怪。你这腿脚怕也受不得累……”
“就是,十三弟腿上的旧疾怕也受不得这般辛苦,不如你先回吧,我们兄弟替你守着就是,没得因此让四哥担心。”老十嘿嘿干笑两声,跪得倒是直挺。
“担心……”老三回身扫向跪了满殿的众人,嗤笑,“他已贵为天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怕该要担心的是我们兄弟才对。”
康熙还在这里么?人死后是否真有灵魂,天子是否真能异于常人,这些众生态,相信他知道,早就知道。
那些哀伤全都散了吧,一个登不上的皇位远比躺在棺木中的父亲重要,他们的笑比哭真实。
这就是亲情,最为尊贵的天家亲情,淡漠得心都忘了疼。
☆、275.前尘莫禔Ⅱ
跪着的,站着的,这么多人聚在此处,究竟为了什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康熙守灵,有几个会哭到心里不怨不恨。
不看,不听,自地上站起晃了下,勉强站直,回身穿过众人走向殿门。
“看看,这新皇还没正式即位,家中女眷眼里已没了皇阿玛。也对,夫君的话总是要听,何况还是当朝新君,旁人不回,她自是要回的。”随着笑声响起的讽刺愈发没有顾忌,“怪不得老四这么疼她,就连守灵这种事也能等诸家兄弟跪了大半日方才接过来显得隆重,生怕受了委屈,原是因为调.教得好会看眼色。要不……怎么能在皇阿玛重病之时进到园子里去,我们兄弟却不得其门而入。也不知暗地里做了些什么,才几日工夫,她的夫君就领了继位遗诏。”
我连笑也懒得回了,这些人疯魔了心,所谓文人泼皮起来更是常人不能及,不可理喻。
迈向殿门的脚步顿住,侧耳听身后突然响起的男声,正在变声的弘历像当年的胤禛,拔高的声调怪异刺耳,带着压抑的悲伤,明显的愤怒,没有半平日笑时模样。
“住口,梓宫里睡的是皇玛法,尸骨未寒,后堂里歇的是我阿玛,这么多天了日夜劳累,今日更是辛苦熬着米水未尽,你们全是瞎子不成。不体恤问声安否也便罢了,竟还冷言讥笑,你的忠何在,孝何在,礼义何在。若非你以戴孝之身站在这里,我们敬你是三伯,还真当怕了你不成,由得你在此胡闹嚣张。你们一个个大男人也是身份显贵,不是王爷就是贝勒恁不知羞,十三叔敬你们,你们反联手欺他,不知好歹。如此便罢,竟还欺到我额娘头上,嫌活得长吗?再没眼色的也该知道我额娘该是什么身份,哪里由得你们这般奚落。若是不肯好好跪在这里为皇玛法守灵,就全都滚出去。”
“弘历,过来。”拉了弘历的手攥在掌中,不理会身后接连响起又沉下去的抽气声。这些人欠骂,让个孩子数落一番,虽没有意义,我心里倒畅快不少。
“这就是老四的儿子,教得可真好,亏得还在宫里在皇阿玛跟前学了几日,竟然如此不分长幼。哪一房的?这里哪有你话的份儿。难得你年纪这么识时务,还真把自己当成嫡子了,怕是见到皇位失了心性以为有机可乘,难道你不知道嫡长子虽是早殇,还有二哥?世子太子哪里就轮得到你,当真可笑至极。弟妹莫不是也把他当成亲生的了?日后弟妹若是掌了后宫,这般出言不逊的皇子,不知如何管教。”
“劳三爷挂心,既是后宫之事,便不烦爷们操心。至于嫡亲还是庶出,是否看作亲子,三爷可回去问问自家福晋,相信三嫂会给您个满意的答复。”
“你……”
“我什么?”回身看过去,他已白了面孔,怒目而视,手都颤起来远远地指向我。
看热闹的,唏嘘的,担心的,众生百态,还有方才一闪而过年氏那低垂的苍白面孔。飘忽在她眼角的那抹笑似是了解,略显酸涩带着嘲弄。她见过我最最真实的样子,不知此时,这份细微的嘲讽是对我还是眼前百般刁难的皇亲贵胄,亦或是她自己。
老八踱了两步按下他三哥直指的手臂,胤禟别脸看向一旁,原先跪在地上的老十蹭地站起来凑过去,立在他八哥身后。
兄弟么?他们是兄弟,同仇敌忾就是兄弟,随时可以联起手来,一红一白唱得甚好。胤禛不是,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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