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扶老携幼,在初冬的寒风里自发为他送丧,亲眼看到梓宫所到之处百姓纷纷跪拜,伏地恸哭不止。
他泽被苍生,苍生还以拥戴,奉他若神明。
这的确算是善报,但漪乔当时瞧着,只觉满心哀戚。
人都不在了,即使流芳百世又如何呢。
天道太遥远,劭誉终是虚,漪乔觉得什么都不如在现世好好活着。
她突然想起梓宫发引那日,她在送丧人丛里看到的那对老夫妇。
她当时孤零零站在送葬人潮之外,看着那对相携着目送梓宫远去的老夫妻,就想起她以前跟祐樘开玩笑说,等他老了变傻了,她就天天欺负他。
但他那时已经不在了,只剩她独立寒风中。
当时心境再度泛上,漪乔怔忡着,眼前逐渐罩上了一层水壳子。
祐樘见她半晌不语,低头一看,发现她眸中泛着泪光,不禁顿了顿,继而小心捧着她的脸,关切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被他这样一问,漪乔反而越哭越凶,最后直接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祐樘抱着她一面安抚一面再三询问,这才听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道:“我想起……以前我说、我说等你……等你老了要欺负你的……”
因为哭得厉害,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兼断续不清,故而她这话实际上听起来透着几分滑稽,有点像小孩子可怜兮兮地诉委屈。
但他没有笑,反倒沉默下来。
无需再多言语,她这话一出口,他便很快明白了她为什么哭。
玩笑犹在耳,人却已不在。
想到她所经历的那些煎熬苦痛,想到她或许还承受了很多他不知道的苦楚,他不由无声嗟叹。
他低下头,要扶起她帮她拭泪,可她不肯松开他,一直死死抱着他的腰,脑袋还深埋在他怀里。他一时失笑,俯首在她耳畔道:“乔儿再哭下去,我这衣裳可真没法要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顺道又在他前襟上蹭了一把。
他见她虽然哭声渐止,却仍不断抽噎,便一面在她后背拍抚,一面含笑柔声道:“乔儿不哭了,好不好?嗯……不用等老了,想欺负我,现在就可以啊,你想怎么欺负我?”
他说着话拉住她的手,低头微笑道:“要不你打我?”
漪乔抽回手,哑着嗓子道:“打你做什么……”
他嘴边蕴着浅笑,哄孩子一样道:“我害乔儿哭成了花猫脸儿,自然是打几下出出气。”
漪乔听他说她哭成了花猫脸儿,擦泪的动作当下顿了顿,随即转头看向他,声音沙哑道:“胡说,我又没化妆怎么可能变成花猫脸儿……”她说着话声音便渐渐低下去,因为她忽然想到她现在这样子会不会真的不太好看。
她想拿镜子看看,可在屋内扫视一圈,并没看到镜子。
她正分神之际,见他又来拉她的手,便往后缩了一下,继而扑到他怀里,闷声道:“我才不打你……我可舍不得。”她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低笑,不由微微撇撇嘴,忽然又呜咽起来。
方才的哭是真的,现在的哭半真半假。
方才她的情绪一下子冲上来,哭得不管不顾,他一直在哄她;现在情绪平复了一些,但她突然想看看他还能怎么哄她,就酝酿了一下尚未完全消散的情绪继续哭。
她实际上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落泪,即使在母亲跟前也是如此,从来报喜不报忧。但自从遇着他之后,她发现她越来越不介意在他面前哭。
在他面前她不仅可以任意示弱,还可以撒娇耍赖,甚至可以将心事全都告诉他。
只要有他在,她觉得天塌下来也是小事,他能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很喜欢被他哄。那种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让她的心变得无比柔软烫贴。虽然有时候也会因此而加倍勾出她心底的委屈,但哭过之后便会觉得心里畅快很多,觉得不管多么糟糕的事都会好起来。
祐樘见她低低呜咽,捧起她的脸,眸中漾起道不尽的温柔,含笑道:“我都让乔儿欺负我了,怎么还哭呢?”
漪乔吸吸鼻子,低头径自抹泪。
他又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垂眸凝着她,嗓音低缓道:“那怎么才能不哭呢?”
漪乔闻言动作一顿,暗中绞了绞自己的衣袖略作踟蹰,旋即抬头望向他,抿抿唇之后,朝他努了努嘴唇。
他微微一笑,这回十分配合地对着她的嘴唇亲了一口。
漪乔对于他这回乖乖遂了她的意十分满意,但却觉得不够,便仰了仰头,又将嘴唇往前凑了凑。
他这次一手搂紧她的腰,一手绕过她的肩膀撑住她的上半身,低头压上她的嘴唇缠绵吮吻。她伸手回抱他,任由他动作。
她的眼眶微红,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睁得圆溜溜看过来时,显出些可怜巴巴的意味。浓密的长睫上也沾了细碎晶亮的泪珠,轻轻一眨眼,便似是染了迷蒙烟雨的蝶翼微微颤动,楚楚纤弱,拨得人心尖痒痒。
他眸光微闪,在她水润柔嫩的嘴唇上轻咬了一下才放开她,轻喘着气道:“乔儿总瞪大眼睛瞧着我做什么?”
“多看一眼是一眼。”漪乔脱口道。
他神色微微一滞,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道:“这话太不吉利了。”
“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漪乔将头靠在他肩头,“以前没想太多,可你不在之后,我回头去看从前的事,只觉我以前好像还是不够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她垂敛眼眸,低低叹道,“‘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词是谁填的?”
漪乔见他只问这个,似乎是忽略了她的话,撇嘴道:“我填的!”
他一个没忍住,登时笑出了声。
漪乔觉得自己被鄙视了,当下从他肩上起来,瞪他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将她往怀里按了按,道:“那乔儿能否说出这句子里的典故?”
漪乔正要抬手推他,听他这样问,懵了一下。
她就觉得这词写得好,可没细究过里头的典故。
她窘迫之下,机智地不答反问:“夫君既然这么问,那肯定是看出来了,夫君说,有什么典故?”
“我没猜错的话,那句‘赌书消得泼茶香’,说的应当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典故,”他微微笑着抚了抚她乌亮的青丝,“李清照博学强记,曾以与赵明诚‘赌书’为怡情乐事。所谓‘赌书’,就是事先烹好茶,而后于书山书海前,言某事记载于某书的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说中者先饮茶。但二人常常言中后举杯大笑,使得杯盏倾覆怀中,茶汤泼洒反不得饮。”
漪乔觉着后面的听起来还挺温馨的,但又忍不住道:“那么多书,他们难道都能记住?还要具体到第几行,天哪,这个真的好难啊!这是不是就是文人的消遣?”
“乔儿若是也日日对着那些经史子集,大概就不会这样不可思议了。不过文人聚在一起,玩儿的确实都离不开书卷,即使夫妻之间也是如此。”
漪乔忽然噘嘴道:“那夫君原本是不是也想找个一起‘赌书’的人?我看沈姑娘很合适啊,夫君遇到她时有没有觉得相见恨晚?”
祐樘略想了想,才记起沈姑娘是谁,失笑道:“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乔儿怎的又说起她,我都几乎把她忘了。我再申明一回,我对她完全无意。”
“可是为什么?沈琼莲可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啊!”
“我是找妻子又不是寻朋侪,要这些作甚?何况我又并不真的是个文人,每日的政务就够我忙的了,诗词书画也不过是闲暇之余的消遣。”
“哎呀,”漪乔睁大眼睛,痛惜道,“那我当年那些诗论诗话诗集词集不是白看了?我可是特意恶补的啊!”
漪乔见他听后一直笑,遂捏起拳头挠痒痒一样打他一下,嗔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故意的对不对?”
他瞧着她那样子便忍俊不住,道:“当时不是乔儿自己说,那些东西真的看进去了还挺有趣的?乔儿还说自己以前就喜欢看一些写得漂亮的诗词,又说读诗使人灵秀,我不能拦着乔儿求知对不对?”
他倒是记得清楚。
漪乔越听脸色越黑,别过头,哼了一声,道:“笑吧笑吧,反正我看再多诗词也填不出那样的词,我把那些文言文全当阅读理解看了……那词是纳兰性德写的,也别问我纳兰性德是谁,他是后世的一个大词人,这首《浣溪沙》是他悼念亡妻之作。”
他听到最后,慢慢敛了笑,拉着她的手,道:“乔儿受苦了。”继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低叹一声。
漪乔转头,撇嘴道:“夫君又想说我任性不听话是不是?哼,反正我赢了。还有,夫君别和我抢功啊,要我相信夫君也有一半功劳,除非夫君召唤出神龙给我看!”
“神龙是召唤不了了,但我觉着乔儿若是换个人施用禁术,基本可以肯定是不会成功的。”
漪乔不服道:“那不还是说夫君是神仙?或者,夫君有神仙相助?”
祐樘笑着摇摇头,道:“再想想。”
漪乔忖量片刻,道:“想不出。”
他起身将药瓶和纱布放回去,回来时看向她,踟蹰着道:“其实,我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猜测而已。我之前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但回来之后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推敲之下,我觉得只有那个可能了。”
他见漪乔侧头思索,笑道:“乔儿慢慢想,我看我还是不说了,说了乔儿也不会信。”
“说出来就知道我信不信了,我连神龙都信了。”
他俯身凑到她面前,微笑道:“比神龙还不可思议,而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轻,“我怕你害怕。”
漪乔一愣,忽然心头一跳。
这大晚上的,他突然以这种姿势和她说这种话,还真有些瘆得慌。
漪乔定了定神,绷着脸道:“所以你其实是鬼?”
他低笑出声,并不开口,只慢条斯理地坐到她身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冰凉冰凉的。
漪乔正被他勾得有些紧张,突然被冰了这么一下,陡然一个激灵,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
她缓了缓神儿,围着被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面色严肃:“我才不信你是鬼,我看到你站在太阳底下,还摸到你身上是热的,而且如果你是鬼的话,那你的身体去哪儿了?你当我傻?”她见她说到“摸到”二字时他就看着她笑,意识到他可能是想起了昨日她被他卡的那一出,当下瞪了他一眼。
他又往前靠近了些,紧挨着她坐下,继而用冰凉的指尖托了托她的下巴,清润嗓音低缓溢出:“那如果我真是鬼,乔儿怕不怕?”
漪乔斩钉截铁道:“不怕,才不怕!”
“那乔儿方才缩手作甚?”
“突然被冰了一下当然会缩一下。”
他点点头:“那就好。那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真的是鬼。我只是暂时附在原身上,不然如何与乔儿相见。”
漪乔瞪大眼睛:“哎呀,那你能附身多久?”
他轻叹道:“难说啊,或许天亮之后我就要走了。”
“别啊,”漪乔一把拽住他,“我不要你走!”
“可我魂魄无所依,白日里怎么办?”
“藏我袖子里吧!然后到了晚上你再出来……”她说着话便直勾勾地瞧着他,嘴角勾出一抹坏笑。
“可我出来也是一缕魂魄,怎么办?”
漪乔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楚楚,情意切切道:“没事,我知道夫君就在我身边,心里也是安稳满足的。大不了……我躺在床上睡着,夫君在我身边飘着。”说到这里,她再也装不下去了,话音未落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正笑得欢,便听他在一旁幽幽道:“乔儿不信我?”
漪乔渐渐笑不出了,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开始打鼓。
他见她愣愣地看着他,嘴角不由溢出一丝浅笑,忽然伸手搂住她,在她耳旁温柔吐息道:“害怕了?”
漪乔一转眼就看到了他眼中不加掩饰的促狭之色。她怔了一下,小脸忽的一绷,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沉着脸道:“我管你是人是鬼,既然回来了就别想跑掉!”说着,她猛地将他按到床上,又嫌碍事,一把将身上裹着的被子扯掉,旋即一翻身就压在了他身上。察觉到他在拿手推她,她又奋力往下压了压,一时间只恨自己太瘦力气又不够大。见他终于老实些了,她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挑眉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又挨近了些,与他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你喊啊,大声喊,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闻言失笑,又轻轻推了推她,结果换来她更紧的压制。
对上她威胁似的目光,他眸中化开一丝笑,温柔低语:“乔儿不让我脱靴子?”
脱靴子?
漪乔动作一滞,立马从他身上起来。
待他熄了灯重新上床来,她迅速扑过去,一面推倒他一面道:“我刚才忽然想起一桩事。”她趴到他耳朵旁,轻哼一声,“我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小妖精来与我共分甘霖了!”
她虽然在重返这里时便已经藉由好友之口知道他一辈子只有她一个,但他毕竟是帝王,佳丽三千是特权更是理所当然。他本身又太过招眼,即使撇开他的地位权势不论,也自有滚滚桃花涌来。何况后宫里的诱惑太多,每过一阵子就有正当妙龄的小姑娘入宫替换掉那些服劳期满的宫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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