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
又一张战报被送来——吉王已破了顺京最后一道防线,直逼顺京而来。
而此时,四营还是乱作一锅粥,生还的南营主将带着伤回到南营,去稳定自己的下属。大理寺那边,仵作们也还在合力分析三位将军的死因。
“滚!滚出去!全都给朕滚出去!”天英帝挥掉桌案上的战报、书籍、纸笔、砚台,一干物什纷纷砸在就近伺候的宫人们身上。
宫人们哀声躬下,然后赶紧倒退着作鸟兽散。
一本书就被摔在玉忘言的脚下,他皱皱眉,把书捡起,随手整理了书页,道:“皇伯父稍安勿躁。”
天英帝的怒火又变作愁容,叹道:“忘言,你说,顺京四营都不听指挥了,只有一个南营也挡不住吉王的叛军,朕在想,是不是只有老二能镇住他们。”
“绝不可如此。”玉忘言斩钉截铁,“并非臣侄危言耸听,只怕要是顺京四营落入二殿下手中,吉王就再无顾虑了。”
天英帝咬了咬牙。老二,他从来就信不过,现在更是认准了他的野心。但是从诸王逼宫起,老二就一直在暗处,虽然忘言派人查清楚老二和诸王的确一直暗中勾结,可是现在顺京危矣,有能力镇住顺京四营的又只有老二……
“疑人不用。”玉忘言缓缓站起身来,正视起天英帝,“二殿下,不能赌,皇伯父要是赌了,定然输得身败名裂。”
天英帝颓然倒回到椅子上,“那你说,该怎么办?”
玉忘言道:“争取四营,和叛军正面交锋。这件事,臣侄来做。”
“你……有把握?”天英帝涣散的眼底,出现了明亮的火光。
玉忘言轻哼了声,“有没有把握,臣侄不敢说。都是赌,赌在臣侄身上,至少不会反咬一口。”
“唉……”天英帝长长叹了口气。
“还有一事。”玉忘言拱手道:“为避免诸位殿下趁机作乱,臣侄建议皇伯父将他们召入帝宫,在叛乱结束前,不得外出私自行动。”
“准!”
“臣侄还需要顺京周边所有驻军的调度权与便宜行事之权。”
天英帝沉吟片刻,道:“准!”
有天英帝给予的调度权和便宜行事之权,玉忘言很快就组织了顺京周围所有零散的驻军和武装力量,抵挡吉王的叛军。
这些军队因在野外,对顺京四营主将“兔死犬烹”的事知道不多,也不如顺京四营那样义愤填膺,故此听从军令,奋力拼杀。
吉王的叛军受到强力阻击,推行的速度变慢。
恰在此时,东南的祥王在打到湖阳一带时,遭遇了一支庞大民间武装力量的拦截。这支武装力量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但相当熟悉地势,作战的方式也诡异多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烧粮草、暗杀战马、打了就跑,跑了又换个方向来打,把祥王的正规军绕得晕头转向,就这么被困在了湖阳。
而西南的福王、瑞王两支叛军,福王军被事先得到风声的浔阳王杀得直接没了气势,左右也想不通为何会碰上这等煞星,浔阳王甚至把福王送去给其他几位王爷的信全都给拦截了,把他弄成了孤家寡人。
瑞王军的遭遇更为诡奇,同样被骁勇善战的浔阳王军队猛打,可领兵之人并非浔阳王,而是个蒙着面、持有浔阳王至高军令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下手也是够干净,不教瑞王送出消息。福王、瑞王各自孤军奋战,心中大呼,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消息送不出去,远在顺京外的吉王,开始焦躁不安,担心是同盟们遇到不测情况。
多日的阴雨和泥泞,如同在吉王焦躁的心上又泼了一桶油。吉王一急,仗打得就蛮,破釜沉舟似的对顺京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
顺京四营的东西两营,忽然哗变,新任主将被副将领着士卒杀死,两营就地揭竿,以“起义”为名,给吉王叛军开路。
南营那重伤主将只得带领南营弟兄,抵抗东西两营。而北营上下隔岸观火,既不造反也不守城,静观其变。
霪雨霏霏,天地间阴暗沉闷。
早春的雷声,刺眼的闪电,反射寒光的兵器,交战的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都聚集在天地间,聚集在城郊这片土地上。
暴雨,倾盆,猛烈的冲刷大地,纵横在土地间的是红色的血水,刚被雨水浇淡,就因又有人战死而再度被染红。
一个个死去的人,不论是敌人还是战友,生命都像是落入土地中的雨水那般,消逝的毫无痕迹。
这一切,在战报上,只得寥寥几字——反叛军已兵临城下。
顺京城的宗亲坐不住了,百官坐不住了,天英帝更坐不住了。
能派出的武将都已派出,宗亲们指望不上,而玉忘言却突然之间失踪,不知去了哪里。
天英帝心急如焚,莫非,他的气数就要尽了?
内侍慌慌张张的跑进御书房,双手捧着最新的战报,因为太过慌乱,竟然被地毯上不规则的凸起绊倒在地。
萧瑟瑟徐徐走来,弯腰,把战报捡起,整套动作依旧从容的像是闲来无事饮饮茶般。
她看了遍战报,淡淡道:“顺京被攻破了。”
“什么……”天英帝从椅子上滑落在地,连摔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忘言呢?忘言去了哪里?”他瞪着萧瑟瑟吼道。
萧瑟瑟徐徐答:“回皇伯伯的话,臣妾也不知道。但是臣妾相信,他一定能在最后一刻前,力挽狂澜。他一定也在抢时间,半点不能疏忽耽搁。”
天英帝一口气抑在肺里,“咳咳、咳咳……”想说话,却被咳嗽涨得脸上变红。
在一边待命的林家表妹,赶紧提着药箱上来,给天英帝号脉、喂药,几支银针飞快的扎在相应的穴位上。
这里是御书房的里间,是天英帝召了萧瑟瑟过来陪他。外间也有两个女眷,是萧书彤和蒋贵妃。天英帝留了心眼,怕玉倾玄在帝宫里弄幺蛾子,便把他的妻女变相拿捏在手里。
这时玉倾云来了,他的脸孔,在浓烈的草药熏香中,有些模糊。
天英帝的视力也在退化,快要看不清这个儿子了,只得问:“不陪着你母妃,来御书房做什么?”
玉倾云道:“儿臣想在这里陪父皇。”
这声音有些嘶哑,天英帝揉了揉耳朵。他是病糊涂也急糊涂了吧,居然觉得这不是他儿子的声音。
林家表妹稳定住天英帝,退开,站到玉倾云身边。
萧瑟瑟跟玉倾云互相问了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横竖扫了几下,想到林家表妹可疑的身世、余秋水可疑的表现,眼神又是一深。
闪电,当空而过,在压城的乌云间,如一条凄厉的银蛇。
轰隆,是雷声,宛如逼近的千军万马。雨水自天顶倾下,滂沱如注。
萧瑟瑟缓缓坐下,双手捧着杯热茶。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明明是暖的,却好似冬季的湿冷又回来了。
还有多久,叛军就会打入帝宫?
☆、穷途末路
雷鸣闪电,腥风血雨。
顺京已有几百年未被人践踏。
混乱的大街,鲜血一路喷洒,与喊杀声一并朝着皇宫而去。
初春的料峭寒风,冰冷而毒辣的吹过街道两侧的砖墙,那些喷洒在砖墙上的血迹,被冻得凝出一层红霜。
叛军在破釜沉舟的杀。
顺京南营的将士,在用生命捍卫他们的忠诚。
士兵、顺京府差役、被波及的百姓……一具具尸体蜿蜒堆积,血流成河,延伸至那血盆大口一般的宫门下!高高的宫墙上趴着无数死尸,叛军撞破了宫门,踏着尸骨和鲜血,杀入恢宏的帝宫。
“皇上!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前来报信的内侍,哭着喊着跌倒在天英帝的面前,“叛军、叛军打进宫了!御林军们抵挡不住!”
天英帝的身子晃了晃。
萧瑟瑟站了起来。
她替天英帝挥退了内侍,回头看向林家表妹,淡淡道:“照顾好陛下的龙体,我去看看。”
“瑟瑟……”天英帝担心的唤道。
“皇伯伯,我出去看看,您别担心。我想,忘言一定会来的,也一定会让吉王的野心破产。”
萧瑟瑟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一只手还在温柔徐缓的抚摸小腹,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一样,不需要有分毫的怀疑。
玉忘言那个人,她太了解了。他不害怕做冒险的事,但是只要冒了险,他就会保证万无一失。
她就是信他,深信不疑。
走出里间,走到了外间,萧瑟瑟看了眼蒋贵妃,她正满脸桀骜的盯着她;又看了眼萧书彤,她还在旁若无人的玩着指甲上的蔻丹,看上去端庄贤淑。
萧瑟瑟默然的走过她们,走到了御书房的门口。
“表小姐。”隐匿在暗处的何欢,不知从哪里飘来,落在萧瑟瑟的身边。
“何欢,你看,叛军要打到御书房前了。”萧瑟瑟淡淡说着,两个人共同望着远方。
远方,人头攒动。
杀戮在靠近,你死我活。
恢弘浩大的帝宫,在杀戮之下,仿佛变的很小很小,小到只有生命的消逝和冻入肌骨的冰冷,一切喧嚣都化作对死亡的恐惧,如万千根利刺般扎在每个人心里。
叛军的将士,在推进中,一个个倒下。
御林军的将士,在后退中,横尸无数。
叛军在朝着御书房杀来,所行之处,如修罗降世,尸骨和鲜血铺就惨不忍睹的路。雷鸣、闪电,倏忽银亮的天空,白的惨然无比,暴雨如怒了似的不知疲倦,满地血水,张牙舞爪的染红了无数块铺地的汉白玉。
不知是谁在惨叫,又是一具尸体倒下,暴雨从他身上冲刷出汩汩鲜红。而其他的人却只有踩着他的尸体,继续杀,不死不休。
萧瑟瑟的心,已经像是不会跳了,被掐住,空虚,且冷。
她只得仿佛是麻木的问道:“何欢,离刚才,过去多久了。”
“一炷香的时间了。”
“才一炷香的时间啊……”可为什么她会觉得,已经过去了好久呢?
何欢拔出剑来,毅然道:“表小姐,叛军要杀过来了,你快走,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
萧瑟瑟轻轻一笑:“无论谁成谁败,我走了,他们都不会放过我。”
“表小姐!”
“我不走。”萧瑟瑟就站在门楣下,大雨落在脚前,溅起的水珠早已湿了她的裙底。她的眼珠却亮的像是晴空时的太阳,静且深远的,看着逐渐杀至的叛军。
这些染血的人,杀到了御书房下的台阶。
御林军们在台阶上拼杀,后退着、倒下。鲜血顺着台阶一层层流下去,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吉王就在叛军将士的后面,举着剑大骂天英帝懦弱失德,剑上流下血水,又被雨水冲刷的锃亮森寒。
“可恶,挡不住了!”何欢低低咒骂了一声,下一刻就出现在顽抗的御林军中,挥剑抵挡叛军。
萧瑟瑟本能的要喊出他的名字,却在声音出口前,捂住了嘴,不敢让何欢分心。
狂风暴雨的怒吼,快要将震天的喊杀声都吞没。萧瑟瑟眯着眼睛,只看见何欢身边的御林军将士越来越少,有的重伤在地,还企图爬起来阻止叛军,却被疯狂杀戮的敌人和同伴踏过,他们痛苦的面目也被雨水冲刷出无法看清的纠结。
御林军们都穿着蓝灰色的甲胄,像是在被蚕食般,越来越少。身后的御书房离他们越来越近,将士们倒下了,还剩下十个人。又有人倒下了,还剩下九个人。然后是八个人、七个人、六个人……到最后,只剩下何欢一个人。
“呼……呼……”何欢喘着粗气,捂住被砍伤的肩膀。那里的血染红了衣裳,混合着雨水贴着肌骨,又冷又痛。
倒在地上的御林军将士,还有没死的,在血水中挣扎的抬头,无望的看着叛军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已无力阻拦,绝望的看向御书房门口,难以相信那里竟立着一位身怀六甲的贵妇,静美华丽,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再在望向叛军时,一瞬间比这冬雨还要冰冷。
“瑾王妃?”吉王如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朝着萧瑟瑟大喊。
她清凌凌的冷笑:“吉王爷,别来无恙。”
身前,何欢把剑横着保护她。萧瑟瑟冷笑:“到了这一步,吉王爷满意吗?”
吉王大笑三声,笑声狂妄,“瑾王妃的伶牙俐齿,本王这些天记得可清楚了,没想到瑾王妃不仅能说,胆子也这样大!”
“是啊,倒是让吉王爷失望了,妾身的确胆子不小,也亏得吉王爷这样记得妾身,妾身心里实在是意外啊。”
吉王的笑容更加狷狂,夹杂着一股阴冷,“天英帝就在御书房吧!有本事出来!怎么,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受死,还让侄媳替他挡着?”
萧瑟瑟道:“外面雨太大,又太吵,皇伯伯喜欢安静。”
“安静?”吉王仿佛是听了个更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哈哈哈!喜欢安静!那好!待本王杀进去,看他还怎么安静!”
萧瑟瑟冰冷的脸上,瞬间一抹狠意,“你敢吗?”
吉王爷像是没听见。
“吉王爷,你们敢靠近吗?不怕死?”
吉王爷愣了一愣。
萧瑟瑟凛然道:“妾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人,敢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吉王爷觉得,这御书房的大门,你们真有把握进的来吗?”
怎么,莫非有奇兵埋伏?吉王的心猛地一收紧,视线锁定御书房的大门,延伸进去的红地毯随着里面的昏暗慢慢的溶解在黑暗中,看不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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