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地欲将披风披在陈烟寒双肩之上。
“姑娘有心了,我常年混迹北疆军中,这点风根本不算什么,倒是你又何必出来,既然晓得晚上风大,便赶紧回去罢。”陈烟寒鼻息间尚可闻着些许酒气,但见他反将披风取下,转身裹在了楚容身上。
“公子,奴婢不敢——”郑楚容想要将披风摘下,却被陈烟寒一只手揽在肩头,哪里取得下,只好不再推辞,嘴里细声道“公子是奴婢主人,多得公子慷概相赠,奴婢父亲方能风光大葬入土为安,奴婢感激不尽,自当尽心服侍公子。”
“据说郑老先生不过是你养父,你有这般孝心,实属难当了。”何雪松面露赞叹之色道。
“我养父对我,又岂止是养育之恩,我——”她怯生生的说道这里,却又低下了头去。
“有话你只管说便是。”何雪松道。
“我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我记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虽不似何公子宅邸这般华美,却也相去无多的,”她说道这里,略一停顿,抬眼望了面前二位男子一眼,又低下头接着道“我母亲是妾室,我记得她长得非常好看,主母一直忌恨她漂亮,一直对我母亲十分的苛刻,我七岁那年,我母亲便被她折磨致死,她,她还欲加害于我,幸好我母亲平时为人和善,家中仆人多于心不忍,我养父原本便是其中之一,他不忍我也死于主母之手,于是便带着我偷偷跑了出来,一直逃到这京郊的郑家村,隐姓埋名,辛苦将我抚养大,所以,所以他对我恩重如山,”楚容说道这里,几次哽咽,过了好一会,方继续道“杏林堂的人医死了我养父,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我养父连入殓都难,奴婢真是对公子感激不尽。”
郑楚容说道这里,竟又对着陈烟寒盈盈一拜。
“怪不得,”何雪松嗟叹一声道“我与烟寒方才还在说你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更夫带大的孩子,想不到你身世竟这般坎坷。”
陈烟寒却只淡淡哦了一声,伸手将楚容托住,突然浅笑着道“你不必总对我这般感激,你的美貌所值原本就远超我所作这些。”
陈烟寒这般直言不讳,郑楚容却已是羞涩难当,急忙道“公子说笑了,我——”
她话未说完,却听陈烟寒语气一变,原先的调笑之意遁去,语气变得淡漠了起来“再说了,我今日这般做,也不全是因为你,不管如何,我跟杏林堂的董大小姐是有婚约的,彼此父辈是故交,我不想杏林堂为难。”
他话尚未说完,却感觉郑楚容的身子微微一颤,人似要站立不稳一般摇摇欲坠。
陈烟寒旋即伸手相扶,郑楚容却已经跌落怀内,小小的身子一边瑟瑟发抖嘴里一边急切道“杏林堂的董姑娘是公子的未过门的妻子么。”
陈烟寒轻拍楚容单薄瘦弱的肩膀,低声道“是又如何,你怕什么。”
“据说,据说董姑娘她,”郑楚容说到这里便不敢再说下去,明亮的月光下却可以清楚的看到她面色苍白,眼里满是惊慌。
陈烟寒不再言语,他自然知道楚容在害怕什么。
都说那董家大小姐自幼娇生惯养,难免跋扈嚣张,而当杏林堂陡遭巨变后,董大小姐为维持生计,遣散了几乎所有药师家仆,更于数月前亲自与堂中坐诊,替人号脉捉药,却依旧难改大小姐脾气,而且为人更是冷酷无情,据说那些付不起诊金的,即便死在杏林堂门前她都不会去看一眼。这样的女人,会如何对付丈夫身边的娇婢美妾,想而可知。
他虽没有开口说什么,何雪松却已经说了出来。
“你是害怕你会跟你母亲一样,被那董大小姐活活折磨死么,哈,有烟寒在,你根本毋须担心这个。”何雪松笑了起来。如果那董大小姐嫁给了烟寒以后还敢如以往一样嚣张暴戾,那就是她太不知好歹了,他就没见过哪个女人在陈烟寒面前不是服服帖帖的。
“我,我怎么会担心这个,我不过是一个奴婢,她将来是我主母,我自当尽心服侍,想她,想她总不会为难我的。”楚容嘴上尽管这般说,人却是紧紧瑟缩在陈烟寒怀中,不住的颤抖。
陈烟寒望着怀中的郑楚容,但见她白衣胜雪,容颜俏丽,面上带着几分惊慌哀怜之色,犹若带人宰割的羔羊一般,又似一朵被风雨凌虐的幽兰。
他眼中神色阴暗森然,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拥着楚容,一字一句道“谁说她将来会是你主母的,这里冷,我们回去罢。”
说罢,双臂一紧,拦腰将楚容横抱在怀。楚容受惊,想要挣脱,一抬眼正对上陈烟寒那双不敢让人直视的双眸,那张被风沙雕琢过的粗糙但轮廓分明的脸庞,此刻在月光下竟是如此的摄人心魄,他身上那混杂着淡淡酒气的男人气息清晰传来,楚容身子一软,只得由他抱着自己,沿着长长游廊,大步向内院走去。
☆、第四章 旧时婚约
这一日天方放明,御水街上的店铺已经纷纷开门迎客。
尽管这杏林堂多日来接连遇着种种不顺,几乎门可罗雀,但依然每日卯时准时开门。
姚妈刚把前堂打扫干净,就已瞅见她家小姐一袭素色青衫的身影,飘忽于后堂那几间古老巨大的药柜之间。
唉,若在往年,这个时候,杏林堂该有多繁忙呀,自从老爷犯了事之后,除了这间老铺跟老宅是格外开恩不曾被抄,其余各省近百家分堂均没入官中,后又大部分被仁济局收了去所谓树倒猢去,原来数百位家奴,如今也就剩下她夫妇二人与一位瘸了腿的老药师詹先生了。
少爷年纪还小,这倒没什么,只是苦了小姐了。
这岌岌可危的百年老业,竟全压在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身上,她怎能不心酸。
“姐姐,姐姐!”一个男孩稚嫩的声音自堂外传来,接着一阵跑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到了堂中。
“子浩!你又逃学了么!你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去上学!”但听董欲言恼怒的声音自药柜后传来。
“是先生让我回来的。”说话的男孩约*岁的年纪,一身褐色粗布童袍,背着个小小包裹,以往那张清秀且顽皮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委屈。
“你说什么?”欲言转过了身子,乌黑细长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疑惑的望着自己的弟弟。
“上次学费没有交足,先生说,没有钱就不能再教了。”董子浩说罢,鲜红的嘴唇微微撅了起来。
“这叫什么话啊,我们只是先欠着,又没有说不交!”姚妈闻言,气恼恼的走了过来。
“先生说,我们家是出了名的不给钱不救命,所以他也只能不给钱不教书。”董子浩说着说着,小小的脑袋低了下去。
“太欺负人了,想当年老爷老太爷在的时候,哪年没少给这几家学塾捐银子,这会子——”姚妈愤愤不平的骂道。
“我知道了。”
董欲言淡淡说了一句,打断了姚妈的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的神采黯淡了下去,精致的脸庞上似乎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冰霜。
她先是穿过数排药柜,来到前堂的柜台前,打开钱柜,看了眼里面仅有的几个铜板,又绕回了药柜之后,抽出了一个药柜最右边的一个小格子,那里面倒还有一些散碎的银锭与铜板。
“先生说欠了多少?”
“七钱。”
“哦。”欲言轻轻咬了一下柔软的下唇。
入秋了,眼看就到了收药材的最重要的时候,若不在这当口进货,过一两个月就都是些别人挑剩的次货了。
家里五口人还要吃饭穿衣,她可以一直穿着旧裳,但是子浩要上学,总穿补丁的势必遭同学们耻笑。
还有今春欠下的东街钱庄牛掌柜跟许掌柜的钱也差不多要还了,虽然这两家跟跟自己父亲曾经交好,答应缓到明年,但是这利钱是不能少的。
老宅里除了日常的锅碗瓢盆衣裳被褥,实在没有什么好当的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有一枚小小的银镯,可是这是父亲留给自己最后的纪念,怎好当出去?
再想想,再想想,欲言,总会有办法的。
“姚妈,要不我们把那根簪子拿去当了吧。”欲言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
“那怎么行!这是陈家的信物呀!将来小姐嫁过去,那根簪子是要带过门的!”姚妈当然知道欲言嘴里的那根簪子是指什么,是以急急反对。
“九年前陈家哪里想得到我们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他家也不会来的了。”欲言嘴里这般说着,终于还是变了想法。
“算了,把这些银子拿去罢,大不了再喝上一个月的粥,总不至于饿死。”欲言自嘲一笑,然后从那个格子里拿出一小锭白银,连着一串铜钱,转身交给子浩。
“想你父亲看上的人,总不会错的,听说姑爷家后来日渐起色,姑爷在军上任职,必是因为职务繁忙,又离得太远,所以才久无消息,小姐毋须担忧,我家小姐那是天上地下再难得的了,他怎么敢错过。”这不是安慰,而是姚妈对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
欲言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全世界都应该理所当然的认同这一点。
“赶紧去罢,路上小心些。”欲言只低下头嘱咐幼弟。
“等姑爷来提亲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姚妈忍不住又叨叨了一句。
是呀,等欲言过门,有姑爷相帮,她也就可以缓口气了。
二人正说话间,却见姚叔挑了担水走到前院,正在将水倒进窗下的一口大缸内。
他听得窗内对话,不禁接了一句“是呀,等姑爷来了,我们就没那么难了,你看昨日那是,如果不是那位个子高高的公子解围,真不晓得该怎么办,话说回来,那位公子真是长得一表人才,那气派也不同一般,郑家村那帮人前几日在我们这里多嚣张,那公子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唉,不晓得我们家的那位姑爷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这个没出息的!”姚妈转身指着自家男人便训开了,“小姐要你关门打烊,你却躲门背后看热闹,让人知道了多丢人,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他,可惜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否则真该去谢谢人家的。”
“我不晓得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也不曾亏欠谁。”欲言一边清点着一格格抽斗里的药材,一边淡淡说道。
姚妈笑笑不语。小姐家虽然落魄了,但是小姐这通身的气派却一点没丢。
“也是,”姚叔却附和了起来,“话说那老郑头的闺女长得也真好看,那公子也不算亏。”
“哎呀,你昨天趴门缝上还看了不少东西嘛!”姚妈大声叫了起来。
“老郑头病得不行那天,那孩子陪着来过嘛。”姚叔小声辩解。
欲言见他二人这般,禁不住笑了起来。
正说话间,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从远处传来,一直到了杏林堂的门前停了下来。
接着听见候在堂中接诊病人的老药师詹先生那苍老的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请问是来看病呢还是来抓药呢。”詹先生问道。
“我是来找你家小姐的。”一个男子用低沉又冷淡的声音回答道。
☆、第五章 一别两宽
欲言闻言,愣了一下,正待走出去,却见姚叔踮着脚急悄悄跑来,对着欲言连连摆手,嘴里轻声道“小姐千万别出去,来人是昨日那位公子,怕是来替老郑头出头砸场子来的。”
欲言愕然之下,面色略显苍白,嘴里却道“我怕他作甚。”说罢就想要迎上去应战。
姚妈却扯了一下欲言的衣角,自己大步走了出去,边走边大声道“我家小姐出门去了,不知何时回来,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不知公子有何贵干,若是有要紧的事,还请里屋喝茶,我这就寻我家小姐去。”
“不必了。”陈烟寒淡淡道“在下沧州人氏陈烟寒,有几句话要对你家小姐说,若是不在,我便明日再来罢。”说罢,便转身欲走。
“什么!”姚妈惊叫了起来。
“莫非你就是九年前跟我家小姐订下亲的那位沧州陈公子?天啊!你终于来了!”姚妈失声尖叫了起来。
她这高声一叫,把欲言,子浩,老姚叔,詹老先生还有数位来抓药的客官都给吓愣住了。
“是,我父亲与董先生九年前有约,原道替我订下了一位贤良淑德,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只是据闻董姑娘巾帼须眉,气概不凡,精于算计,想我陈烟寒一介武夫,实在匹配不上,不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也不耽搁董姑娘大好前程。”陈烟寒不疾不徐,侃侃言道。
这下堂中诸人一时默默,过了好一会,姚妈才回过神来,对陈烟寒道“敢情公子是来退亲的?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些什么?我家小姐别的不敢说,贤良淑德,知书达礼这几个字还是配得上的啊。”
“哦,只是在下昨日亲眼所见董大小姐为人行径,似乎离这几个字相去甚远,”陈烟寒面上微露一冰冷笑容,接着道“既然双方高堂曾是故交,我只望能解怨释结,更莫相憎,此番来更有一事,当初我父亲将一根杏花簪子留与董先生,那簪子是我祖母所留,还望退还,烟寒便在此别过,不再打搅。”
“陈,陈公子,你这话怎么说,这婚哪能说退就退,我家小姐并无任何失德之处,你这般退了婚,却叫她日后怎生做人。”姚妈慌乱不已,竟上前扯住了陈烟寒的袖子,意欲与之理论。
陈烟寒面露不悦,手一拂,姚妈不禁后退了两步。
姚叔见了,急急上前扶住自己娘子,看着陈烟寒,怒目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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