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没有动，便朝他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后抬起手揉揉他因酒水和夜风而绯红不已的双颊，微微挑了挑眉，问道，“醉了？”

    司季夏却是站在门后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动，那神情，有些怔怔的，就好像从未见过冬暖故似的。

    冬暖故正在往一只茶盏里倒上一杯浓浓的冷茶。

    屋子里的灯火在为他留着，屋子里的人也在等着他。

    司季夏一身酒气回到屋子里来时，已经子时。

    既是难得的一夜，就让它成为尽兴的一夜，难忘的一夜。

    只因这一夜，太难得，从前没有过，日后怕是也不会再有。

    没有人催过他们一声，更没人扰过他们一声，好像不管他们喝多少醉得如何，都没人介意似的。

    三个男人在屋顶借着月色喝酒，楼阁里三间屋子里的灯，便一直亮着，为他们亮着。

    可他们偏偏又是醉了。

    若他们不想醉，怕是再多的酒，他们也不会醉。

    其实醉人的，并不是酒。

    冰刃的酒量和楼远的酒量相当，喝得也相当，平日里这样程度的酒于他们来说，本不该醉，可现下，他们却也是醉了。

    司季夏酒量最差，喝得不是最多，却是最先醉的。

    这一顿就，他们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这一顿酒，他们一喝就喝到了丑时将过。

    没人知道。

    只是不知今夜之后，他们何时才会再相见，又究竟会否再相见。

    今夜的月色很美。

    而有些人，纵然相见不过一面，也能成为可以交心的朋友。

    有些人，就算相识再长，也无法成为朋友。

    “好！届时若无好酒，老子将你从屋顶踹下去！”

    “水月县。”

    “家在哪儿？”

    “二位若是去，自当有好酒款待。”

    “届时可有酒喝？”楼远问。

    “有缘自会再见，抑或——”司季夏的语气里已有了很明显的醉意，然他面上有笑意，不是寻日里那种浅浅淡淡的笑，而是爽朗的笑意，只见他说着话，竟是握起拳头捶到了冰刃肩上，力道不轻，险些将也有些醉了的冰刃捶滚下屋顶，“抑或到我家去坐坐。”

    “何时再见？”

    “是。”司季夏答。

    “明天就走？”冰刃拔开酒坛上的封盖，却未着急喝，只是看着司季夏，问。

    “一千两兄过奖了。”司季夏淡淡一笑，拿起身后那坛还未开封过的酒坛甩给了冰刃，笑道，“心情好时自然就多喝了些。”

    待到冰刃重新回到楼顶上来时，一把就抢过司季夏手里的酒坛，却发现空了，不由诧异道：“五百两你这么能喝！？我和小白脸才打了那么一会儿，你居然就喝完了半坛子的酒，可真有你的啊！”

    酒坛自然而然又回到了司季夏手里。

    于是，这两人又打了起来。

    楼远笑着接过，咕咚咚喝下几口酒后又是笑眯眯道：“师兄，你还没有死，不着急让楼某给你磕头的。”

    “哼！”冰刃狠狠瞪了楼远一眼，从司季夏怀里抢过酒坛子，十分不情愿地又递给了楼远。

    可就算再怎么难以启齿，楼远却道得恭恭敬敬。

    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爹”，还真是十分难以启齿。

    也真真地朝冰刃磕了三记响头，“师兄……爹。”

    楼远几乎是没有停顿，走到冰刃面前，转身面对着冰刃的同时屈下双膝，真真就在冰刃面前跪了下来！

    司季夏不看他，冰刃也不看他。

    这是屋顶，楼远却走到平稳，如履平地。

    楼远稳当当地接住了冰刃抛过来的酒坛，却是没喝，而是将其往司季夏怀里塞，继而站起身，走到了冰刃面前。

    冰刃似已醉极。

    “呸！老子有小白脸这么无耻！？”冰刃抄过酒坛子昂头就咕咚咚灌了几大口酒，接着只见他将酒坛子抛给了楼远，喝骂道，“小白脸，你要是真心想娶老子师妹，现在就立刻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叫老子一声‘师兄爹’，要是你说不，那你就什么都别想了！”

    因为他们中间还坐着一个司季夏，司季夏又正好将酒坛子递给冰刃，道：“一千两兄，你已经娶媳妇儿了，就不用再肖想自己的闺女了。”

    “不想让，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娶两个。”楼远似醉非醉，两颊在月华下有些红，笑眯眯的，也不怕冰刃过来揍他。

    “啊啊啊啊！真是气死老子了！老子养了这么大的闺女，居然就这要拱手让人了！老子不想让！”

    “但现在老子只能忍着！老子不能让那头猪嫁给个死人，也不能让她嫁给个没皮的人！”

    “要不是看在那头猪舔着脸死活要嫁给你，老子就是死，也要把你的皮给扒了！”

    “本来就已经够不要脸了，居然还敢趁老子不在把老子师妹给睡了！你还是不是人了！？”

    “你奶奶的小白脸，你就这么不要脸的把老子宝贝师妹的心给拐了，老子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不醉的冰刃和楼远好手上脚上过招，现下醉了，却是什么都不做了，架不打了，唯冰刃嘴上在骂骂咧咧的，似是喝多了，舌头都大了。

    醉的，又岂止他一人。

    所以，他喝醉了。

    这是司季夏第一次坐在屋顶上喝酒，这也是第一次除了司郁疆之外有人陪他喝酒。

    冰刃与乔小余在旁人的见证下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然后这一夜，这三个男人，喝了一夜的酒，坐在屋顶上。

    而在冰刃与乔小余眼里，有这四个人在，足够了。

    没有高堂，没有众多亲朋，见证了这一桩婚事的，只有四个人。

    “关你屁事，闭嘴！”冰刃先是狠狠瞪了融雪一眼，才有烦躁地摆摆手道，“三是夫妻交拜就夫妻交拜吧，反正都一样。”

    “师兄，三是夫妻交拜，不是拜天地！”融雪连忙纠正道。

    “……”

    “喂，乔小余，老子先说啊，老子没高堂，你也没高堂，那就是一拜天地二拜天地，三……也拜天地就得了啊。”

    融雪也拉着冬暖故的手从楼上跑了下来。

    却不是牵着乔小余的手，而是单手抱住她的腰，连楼梯也不走，就这么在栏杆上一踮脚，直接从二楼走廊上跃了下来。

    冬暖故将乔小余的手往冰刃面前稍稍一递，冰刃只是低头看着乔小余的手，没反应，融雪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冰刃这才伸出了手。

    司季夏难得在别人面前面上有淡淡的笑意，楼远则是笑吟吟的，皆看着楼上的一对新人。

    待到冬暖故牵着乔小余从屋里出来时，冰刃已在屋外等待，楼下桌上，已点上了红烛，甚至还摆放着合卺酒。

    司季夏和楼远的任务是收拾方才的饭桌。

    四人在忙，另外两个人自也在忙。

    “我，我记住了……”

    虽然已经看不见乔小余的脸，但冬暖故知，此刻的乔小余，必是连脖子都红透了。

    “今夜洞房的时候，让你相公轻些，千万要顾着你身上的伤。”这是冬暖故将红盖头在乔小余头上盖下后附在她耳畔叮咛。

    乔小余赧颜，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当红盖头就要盖到她头上去的时候，冬暖故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笑得温和道：“小余妹妹，不用这么紧张，你那相公又不会吃了你。”

    那套在乔小余脚上的大红牡丹绣鞋，更是合乔小余的脚，就像是量着她的脚做出来的一样。

    大红的嫁衣上身很合身，用的也是上好的缎子，针脚细密，不难看出是参照着乔小余的身材做的，一分不长，一分不短，即便没有精美繁复的绣花，却已看得出冰刃的用心。

    冬暖故不会盘繁复的发髻，便只能帮乔小余盘简单的发髻，簪上冰刃给她的“聘礼”，乖乖巧巧地坐在铜镜前，模样煞是惹人疼。

    乔小余很紧张，从她一直紧紧抓握着没有松开过的双手就可以看得出她很紧张，但她的眸子很亮，亮光里还有怎么也藏不住的娇羞与欢愉。

    融雪在伺候冰刃的同时，冬暖故在帮乔小余换衣梳妆。

    “……滚滚滚！边完蛋去！”

    “不过师兄啊，师嫂嫂身上的伤真不能压，夫人说的。”

    “哼！”

    “哎哎哎，师兄消消气啊，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就好了啊。”

    “你这头愚蠢的猪！你一说这个事，我就想起小白脸干的混账事！老子现在又想扒他的皮了！”

    “师兄师兄，师嫂嫂身上的伤还没好透，你今晚可不能压伤师嫂嫂哪！”

    冰刃立刻一巴掌呼到了她脑袋上，瞪她道：“行了，松手，老子要娶媳妇去了。”

    “这当然就是当爹的心！”融雪笑得更是开心，“师兄，今天是你娶媳妇，又不是我嫁人，你这么多愁善感好像不合适哪。”

    冰刃先是微微一怔，而后抬起手，放到融雪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笑叹道：“你都长这么大了，老子虽然一直想将你脱手了给别人，但真有了这么个人来接手你，老子又不舍得了，这是什么心？”

    然冰刃一直昂着下巴，没有理会她，融雪也不在意，至始至终都乐呵呵笑眯眯的，待得她最后再替冰刃理了理腰带时，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冰刃，亲昵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冰刃身上的大红喜袍是融雪帮他穿的，头发也是融雪帮他梳的，就是靴子，融雪也帮他擦得干干净净的。

    司季夏也在等酒喝。

    那就是等酒喝。

    他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

    饭桌边只留了楼远一人，只见他笑着摸了摸鼻子，哪儿也没去，依旧在那儿慢悠悠地吃着饭菜。

    冬暖故也拉着司季夏走了，“你也该洗洗。”

    融雪立刻笑嘻嘻地去拉又红了脸颊的乔小余，扯着她上了楼。

    冰刃说走就走。

    乔小余本是要收拾桌子，然后被冰刃一个眼刀给杀住了所有动作，只听冰刃用力哼了一声，道：“赶紧该哪去哪去，老子先去给你提桶热水。”

    这顿饭吃得并不太久，因为他们都还有事情要做。

    司季夏像是什么都不介意似的，只是看着冬暖故碗里的菜吃完了又立刻给她夹上，他似乎只是看着她吃，他自己倒未吃上多少。

    可就算是在饭桌上，楼远与冰刃也还是安静不下来，他们面对面而坐，桌面上在吃饭，桌面下则一直在踢打。

    融雪则是一直在帮楼远夹菜，将他的碗堆得满满的了。

    乔小余还是她寻日里的着装，坐在冰刃身旁，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才敢往冰刃碗里夹菜。

    晚饭是在楼阁前的空地上吃的，只是吃饭，司季夏他们带回来的那六大坛子的酒没有动。

    “哦。”

    “乔小余！你站到一边去！”

    楼阁上边，乔小余的声音弱弱地传了来，“大侠搬桌子，要不要小女子帮忙？”

    “是爷就好，是爷就好……”

    旁侧，融雪拍掉楼远身上的面粉后便用掌心一直摩挲着他的脸颊，忽然就紧紧抱住了他。

    “好。”

    司季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冬暖故打断，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反正你们都已经够脏了，难保在饭桌上会变得更脏，吃过饭再洗吧。”

    “嗯，天色还亮，就在这楼阁前用饭如何？只是……”

    冬暖故则是笑着上前替司季夏轻轻拂掉他身上的面粉和柴灰，问道：“饭菜都烧好了？”

    融雪用力点了点头，不仅不怀疑，反是十分赞同。

    融雪惊奇得睁圆了眼，楼远立刻笑吟吟地附在她耳畔小声道：“你师兄差点把厨房给掀了。”

    冰刃立刻飞也似的冲上了楼去。

    冬暖故这一笑，让司季夏立刻沉声对前边的冰刃道：“桌子。”

    冬暖故没忍住，笑了。

    冬暖故还从未见过司季夏从厨房里出来有这么脏兮兮的，因为他对庖厨里的事情向来都做得很顺手，现下这般模样……

    司季夏身上的浅灰色短褐确实全花了，黑一块白一块，如此还不算，鞋湿了，裤腿也湿了，就是连头发上都沾了面粉。

    “师兄，你身上怎么全是柴灰！？你少了厨房啦？”融雪瞧见浑身一片片黑灰的冰刃，眨了一眨眼，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