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昱失笑:“所以,因为昨天的事情,你就不把我当朋友了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失落。
“不,我没有诶。昨天幸好你给我当头棒喝,我都想明白了,真的。”
她话一出口,抬头就看到了对方眼中温和的笑意。视线移开,他起身去打开了门:“今天没有下雨,所以我们要去外面晨练。”
孟词脊背挺得笔直,她并没有低头,而是微微颔首:“好啊。”
经过之前在跑步机上度过的几个魔鬼清晨,现在她慢跑一个小时基本上不会再累成狗了。她跟着岑昱沿着山间的公路往上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一边跑步一边说话对喉咙的伤害很大。
他们先是跑过一段公路,然后是阶梯,再然后是一米宽左右的小道,过了一个亭子,又是小道,然后又绕上了一条小路,数十分钟后就到了岑昱的小别墅后门。
因为跑步的时候有上下坡,比在跑步机上跑要累很多,尽管岑昱有照顾她,故意跑很慢,她还是累成了狗,恨不得能立马趴在床上。
岑昱看到孟词的模样,笑她:“就累得这样?”
孟词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岑昱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连汗都没怎么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孟词回了一句大约是称赞岑昱体力好的话,就爬上楼去,做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洗澡、换衣服、洗衣服,而岑昱则重复洗澡、换衣服、做饭的这个过程,衣服都是孟词一起放进洗衣机洗的。
吃过早饭之后,岑昱直接把孟词带着上了楼,然后是房顶的一角,孟词跟着岑昱坐下的时候,就发现这里视野很开阔,回望可以看到隔着一道峡谷的山,山间错落的房子,正望可也可以看到山,山上是四季长青的树,一片绿上许多的房子错落有致,基本都是一些小别墅,这里的小别墅是经济适用型的,不会特别贵,但要比市区繁华段小区的房子要贵一点,有一个好处是,每一户人家的房子都是独栋的,面积在200-700平方米不等。岑昱的这一栋,面积在300平方米左右,外观设计是他做的,室内设计还是他做的。除了山之外,正面还可以看到山下有许多房子,街道间的人在这边看去就像是蚂蚁一样渺小。
因为房顶是斜顶尖角设计,利于排水,所以孟词并不知道这上面竟然有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的视野这么开阔。
她情不自禁地问:“这就是你坚持要自己的设计的原因吗?”
岑昱的眼中蕴着温和的笑:“这是值得的,不是吗?”
孟词点了点头:“这里的视野很好,很值得。”
坐在这里,感觉好像整个人的心境也都开阔了,她觉得以后她要是写文的时候没有灵感就可以一个人爬上来坐一会儿。
大约是看出了孟词的想法,岑昱轻笑:“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不要上来了,容易摔下去。”
孟词:“……”
岑昱说:“如果我在,至少还可以帮你打急救电话。”
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她竟无言以对。
孟词有些尴尬,随后她赞同地点头:“你想得很周到。如果你摔下去了,我可以帮你打急救电话,如果我摔下去了,你可以帮我打,这样以后就不会有新闻报道说‘南城秀山某男子or女子看风景时从房顶摔下,因无人救护身亡’的消息了。”
她很少一次性对岑昱说这么多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岑昱没有问她任何问题的时候袒露自己的内心。以前的模式基本都是岑昱问,她答,或者岑昱问,她沉默,心内默答。
她刚说完,岑昱就噙着笑接话道:“我必须要纠正你的说法。我身强体壮,在大脑高度发达的同时,小脑也发育得很好,平衡性极佳,基本不会摔下去。但你就不一样了,你看,你就慢跑了一个小时,速度比猫还慢,结果还累得气喘吁吁。瘦胳膊瘦腿儿,体力还差,刚刚你上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平衡性比体力还差,所以假定你一个人上来,摔下去的可能性很大。”
这一席话,充分地体现了岑昱龟毛又有点自恋的特质。明明他正如沐春风地笑着,结果说出来的话特欠扁。
孟词默了默,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道:“你咋不上天呢。”
她第一次把网络用语用到日常生活中,刚说完,脸上就飞上了一层红霞。
岑昱嘴角翘起,安静地微笑:“因为我的理想不是当飞行员和航空员,对于上天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孟词无言以对,随后,只觉得这样有人陪伴着聊天的感觉极好,也抿着唇笑起来。她低低地“哦”了一声,感觉和岑昱之间的相处又回到了昨晚之前,她对他昨晚的呵斥以及自己昨晚的保证所产生的尴尬,也在这一刻消弭无踪。
他们就坐在一处很适合坐下还很兼顾的房檐上,她细瘦的腿在松松的裤管里微微地晃荡着,这时候,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微微露出了笑脸,温暖的阳光自天际撒下,照进了都市,照进了山林,披在了他们的身上。
岑昱微微侧了头,问和他相隔不过数厘米却没有挨着的孟词:“感觉有没有高兴一点?”
孟词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刚刚岑昱是在说笑,虽然并不好笑,但她心情真的有变好,原本苍白的面颊似乎也多了一丝红晕:“有啊,这里很漂亮。我从前都没有看到过。”
岑昱笑而不语。
孟词偏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太好?”
视线停留在他白皙细长的脖颈处,心砰砰地跳着,两手食指不断地绞住、分开、绞住、分开、再绞住、再分开……
岑昱:“你忘了吗?虽然我不是专业的心里咨询师,但我暂时是你的心理医生。”既然要为她做咨询,肯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自然会阅读很多心理书籍、了解相关案例,对心理学相关的知识都要很熟悉。
孟词了然,她“哦”了一声,视线又投降广阔的天空,投向那有些拥挤的都市,然后她听到岑昱说:“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和我说。”
这句话有些模棱两可,但孟词知道岑昱说的是什么。
昨天,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改变,那她深埋在心底的过去、她的一切障碍,都要和岑昱说。如果她不开口,这个咨询很难有进展。
想起昨天的那梦,她脸上的神色又黯淡下来。
她不愿意回想,在此刻却不得不回想。
闭了闭眼,孟词将昨夜几乎和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实分毫不差的梦一点一点地讲了出来。她有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保持平静,但讲述的时候还是会有不可避免地回想,那时候的绝望和无助避无可避地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的鼻子发着酸,眼圈儿泛着红,原本还很平静的脸顿时便是泪光点点。
她讲到自己被围住殴打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掌心的疼痛让她不断地使自己保持清醒,眼前所见皆是虚影。
每每在她很痛苦,觉得自己快要讲不下去的时候,岑昱就会告诉她:“你别害怕,我就在你的身边,你是安全的,他们不能再伤害你。”
在讲到自己被一群人围着,讲到那些叼着烟吹着口哨染过发的少年,一边解自己的裤子一边让那些少女掰开她的腿时,孟词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还开始挣扎起来。
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欺凌的时候,她捡起了她手边的硬物,她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是块状的,便向那些人影砸去。
但她的攻击被接住,她睁眼,就看到岑昱正担忧地看着她。
她有些发愣,身子一歪,心口“咚”地一跳,整个人都向地面掉去!
第23章
她有些发愣,身子一歪,心口“咚”地一跳,整个人都向地面掉去!
“呀——”
孟词短促地低叫了一声,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只道岑昱真是乌鸦嘴,现在真要他帮忙打急救电话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刚刚要掉下去的最后一秒,岑昱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往后一拽,她右坐得好好的了。
孟词惊魂未定,只听到岑昱说:“刚刚我还少说了一种情况,有我在的时候,在事情无可挽回要帮你打急救电话之前,还可以拽住你,不让你掉下去。”
孟词转头,怔怔地看着岑昱,他脸上的表情中已经没有了笑,带着一丝认真,话语却是温和中带着些慌乱。
显然,他之前说掉下去的话,不过是玩笑而已,没想到真的有发生这种情况。
孟词回过神来,犹自后怕着,又发现自己的手中竟然抓着一片瓦。
“我……”她满面泪痕,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几秒之后,她才出声:“谢谢。”
岑昱点头:“不用客气。”
孟词低头:“用的。”
岑昱低笑了一声,随后他抓住她衣领的手放开:“虽然在这里看风景视觉效果最好,但介于你的平衡性不太好,我们还是下去说吧。”
孟词左右看了看,把那片瓦放回它原来该在的地方,轻声说“好”。随后她由岑昱护着从房顶走过,进了一扇窗,脚踩在平地上,从楼上下去。
岑昱和孟词下来之后,就把客厅的窗子打开,窗外是一片绿,还有些许枯枝,几棵腊梅。清风徐徐,将梅香送到了鼻翼,孟词盘腿坐在沙发上,微微阖了眼,嗅着梅香时,岑昱已烧好一壶开水,并泡好了茶,倒了两杯出来。
闻着梅香品茶,确然是一件极享受的事情。
孟词伸出手,纤细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巧的茶杯送到唇边,先闻了闻,再轻轻地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地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茶的清香便从她的唇舌进去,划过她的喉咙,进入肺腑。
此时她惊魂已定,喝了茶之后,便十指交叉,放在双脚相交处,低垂了眉眼。
岑昱在她的对面坐定:“你觉得这茶怎么样?”
孟词回味着刚刚唇齿间的余香,偏头说:“茶汤的色和味都很好,水温也适中,这是碧螺春?”
岑昱微笑着点头,随后又问:“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可以继续吗?”
孟词迟疑片刻,点头。
岑昱提醒了孟词她刚刚说到的地方,又问:“后来呢?”
孟词的眼中积聚起忧伤和无助,眼睫不住地颤:“这件事过去7年了,我记得的就这些。后来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好像后来应该是有警察来吧,我被带去警局录了口供,我和他们说不要把这件事和我阿公说,我阿公心脏不好,再后来……”
孟词有些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因为他们都没有满十六周岁,我又没有缺胳膊断腿儿的,经鉴定是轻伤,所以他们被口头教育了一番,领头的人被拘留三天,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犹疑:“好像,好像还有人受了伤,有人流了血,我记不大清楚了。”
她的记忆就到她被人围着,那些少年让少女掰开她的腿,他们脱了裤子走向她为止,后面的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什么时候警察来的,不记得当时有哪些人流了很多血,不记得他们为什么流了血,甚至不记得她是怎么到警局的。
她记得的,只有一些模糊的东西,比如那些人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因为他们年纪都没有满十六岁……官方的说法是这样,到底他们有没有满十六周岁也不得而知。当局为了降低犯罪率这个数字,直接让私了。
至于细节,她都记不清了。
看着孟词神色间的迷惘和痛苦,岑昱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温和的神色半分未改:“那你在和人交流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人的脸?”
孟词交叉的十指紧了紧,又抿了抿唇,条件反射地想回避这个问题。但她还是开了口:“那时候,我被压在地上的时候,周围的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表情,我都记得。我很怕看到人的脸,是因为只要我看到了有和当时那些人的表情相同的……神色,或者听到他们说了和当年在场的人一样的话,都会出现幻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但是幻觉出现的时候,我是无法意识到的,只有事后才会察觉到哪里不对。”
她顿了顿,又继续:“在产生幻觉的时候,我一般会把真实和幻觉弄混,然后会打人……所以我学会了说话的时候不要去看人的脸。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说话时只要一看到别人的脸就会条件反射地不去看。有太多的人围着我,或者有太多人同时冲我喊话、吹口哨,我都会……之前有好几次我产生幻觉,都是刘婷婷帮我圆过去的,说是在玩儿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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