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示意,却已经隐约猜出了八九分。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即是命,当他放下手中的剑时,他的命要么已经不由自己掌控,要么,已经没了。
记得离洛随着那两人离开之前曾经说过,他要去清理门户,便也意味着,这一场较量,没有输赢,只有生死,赢者生,输者死。
何家兄弟丢了剑,便也等于是丢了命。
就在三人沉默无声的时候,拂尘与另一名随从也紧跟着赶回,五人稍作沉吟,而后片刻不耽搁,唤来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直奔着城外而去。
刚刚走到提镜禅院门外,就看到将离不顾寒风袭袭,站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等雪衣,甫一见到雪衣,便扑了上来,哽咽着道:“小姐,夫人她……”
雪衣直觉心中狠狠一凛,根本来不及听她说完,抬脚就朝着容霜暂住的屋子奔去,尚未进屋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声,待她进屋一看,容霜正伏在床边,脸色一阵苍白一阵血红,那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脸色。
最重要的是,她床边的地上有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娘!”雪衣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正俯身咳个不停的容霜扶起,喉间堵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蓦地,她回身向夜青玄看了一眼,夜青玄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取出从司药楼带出来的那本古籍,向后翻找了一番,找到千芒蛊的秘方那里,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他神色一沉,下意识地看了雪衣一眼。
雪衣浑身颤抖得厉害,抿了抿唇,低声问道:“上面……怎么说?”
夜青玄看着她泛红的双眼,迟疑了一下,合上了大药方,走到容霜身边,将她扶着坐起,掌心真气凝集,而后轻轻覆上容霜的后背,缓缓游走按捏。
容霜感觉得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体内,偏得此时她的精神早已经不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爷……”容霜气息微弱,伸手摁住夜青玄的手腕,轻轻摇头,“不必了,不必为我费力气……”
夜青玄神色沉冷,他不是拗不过一个病重的女人,而是不忍心。
即便没有看到大药方,可是看着夜青玄的脸色,雪衣也猜想得到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也许,正如拂尘所说那般:无解。
这几个月来,从她得知容霜中的是千芒蛊的那一刻,她就在寻找解蛊的办法,可是任凭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不管是用药还是施针,又或是双管齐下的办法全都试了遍,却还是没能找到解方。
难道,竟是老天有意如此啊?让她带着那么多的秘密重活一世,让她与容霜再聚一回,让她知道容霜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可是却偏偏不让她找到,真正能解蛊毒的办法。
“雪衣……”容霜沙哑的声音换回了雪衣的思绪,她抬手握住雪衣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突然弯起眉角笑了笑,“你给娘亲梳梳头好不好?娘亲……想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一字一句,都如同一根根针狠狠砸在雪衣心上,她强忍住就要落下的眼泪,用力点了点头,与将离一起扶着容霜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又命将离去烧了热水,自己则拿起梳子,不紧不慢地给容霜将绞在一起的发丝轻轻顺展开来。
屏退众人,房内只留下雪衣和容霜母女二人,由始至终,雪衣都是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替容霜认认真真梳洗了一番,挽好发髻,别了密云钗,又换好衣衫,若非那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隐约可见她年轻时的美貌模样。
据传当年容霜随父兄进京之时,司文苍对她一见钟情,第二天便派了人到找到容老爷子,提起结亲一事。
看得出来,司文苍原本是应该很喜欢容霜的,然,究竟是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
雪衣清楚地记得,前一世,就在她临死前,方才得知她根本就不是司家的女儿,她是容霜和另外一个男人所生,也就说她的父亲还另有其人。
如若当真如此,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一直以来司文苍都对她们母女态度冷淡,尤其是容霜,在雪衣的记忆力,几乎就没见到过他二人像夫妻一样,恩恩爱爱过日子,与其说是相敬如宾,倒不如说是貌合神离。
“娘亲……”雪衣轻轻喊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那件事不管是怎样的,都必然是容霜心中的一个伤疤,她怎忍心去揭她的伤口?
容霜却好像是知道雪衣要问什么,不等她继续说下去,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和一笑。
“为娘没事,别再担心。”她说着顿了顿,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冬夜森寒,听闻近日还会落雪,你这么将王爷晾在外面颇有些不妥。雪衣,你去把王爷请进来,为娘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
雪衣心里咯噔一跳,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第46章 大雪纷纷命归去
夜风骤起,雪衣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她的心里满是对雪衣的担忧,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她甚至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不安。
看着她轻轻颤抖的模样,将离一阵心疼,连忙取来厚厚的斗篷给她披上,她知道,雪衣这般颤抖,并非是因为怕冷,而是害怕容霜会就此离去。
大药方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千芒的解方:无解。
再加之这蛊毒在她体内已有十五年之久,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挽回。
雪衣不是无理取闹、是非不分的人,可越是理智聪明的人,便会越痛苦,她始终无法释怀,自己为什么没能找到千芒的解药。
也许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沉浸在这样的痛苦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将离的惊呼声将雪衣从沉思中拉回神:“下雪了!”
雪衣微怔,抬眼望去,果真看见一片片雪花缓缓落下,飘飘洒洒,原本还是很少也很小,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势头便越来越大了。
伸出手去,感受着雪花在手心里融化的感觉,冰冰凉凉。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雪衣骤然起身,望过去。
夜青玄的脸色看不出深浅,似悲似怒,只是看向雪衣的时候带了一抹复杂与疼惜。
见他微微点头,雪衣便一步步走上前,听他在耳边轻轻道:“别让夫人担忧。”
短短一句话,勾起雪衣心中的酸涩,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进了屋,关上门,雪衣缓缓走进去,只见容霜正半躺在窗前的软蹋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见雪衣进来,便冲她笑了笑。
“雪衣,娘亲相信你没有选错人,相信王爷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也要答应娘亲,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与王爷夫妻一体,同心同德,他定会以王爷之身,护你周全。”
雪衣鼻子骤然一酸,她连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坐在床边,将容霜揽在怀里,“娘亲不用担心,成婚之后,他为夫,我为妻,我自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容霜却摇了摇头,“娘亲不是要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而是日后你的一切都要放在王爷身上,成了婚,你便是玄王府的人,与司府……”
她犹豫了一下,良久才长叹一声,“再无瓜葛。”
“娘亲……”雪衣用尽全力压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抱着容霜的手臂也一点点收紧。
窗外的雪已经越来越大了,容霜靠在雪衣怀里,时不时咳一阵,脸上却始终笑意淡淡,看着簌簌落下的雪,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当年,你的名字是一早定下的,大夫给算过,你该在大雪之日出生,可谁知你却不听话,提前一个多月跑出来了,为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就用一开始定下的名字,雪衣。”她说着轻轻笑出声,满脸柔和,像是在回想着雪衣刚出生时的样子。
“这些年来,为娘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等为娘死了之后,娘亲还是希望,你今后的日子……”
“娘亲,别说了,雪衣都懂。”感受到容霜气息越来越微弱,雪衣哽咽着打断她,“我……我明白娘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娘亲放心,今后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让自己受伤、受委屈……”
容霜点点头,轻轻一叹,“那就好。”
而后,她像是了了什么心愿一般,又像是浑身无力一般,软软地倚在雪衣身上,吃力地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雕交到她手中,“娘亲知道你心中有疑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就原谅娘亲的自私,暂时还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也许不知道这些,你能活得更开心、更安全。这枚玉佩在关键时候可保你一命,你一定要记住,娘亲死后,就别再相信司府的人,也别再回去,玄王府或者容家都是你的安身立命之地,独独司府不是……”
说着轻咳了两声,继续道:“雪衣,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娘亲教你的那首曲子吗?”
雪衣心头微乱,“娘亲指的是……”
“子衿。”
雪衣稍稍想了想,用力点点头,“记得,我还记得当初娘亲笑言,若是实在记不住,便想想咱们的子衿公主。”
容霜微微点头,“那你唱给娘亲听,可好?”
雪衣心中沉沉一痛,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顿了顿,哽咽了两声,她随着容霜一起轻轻开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蓦地,她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一沉,所有的重心全都倚在她身上,原本还握着她手腕的手也沉沉垂了下去,她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没有。
“娘亲……”轻轻一声哽咽,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容霜的脸上、身上,她用力再用力,紧紧抱住容霜,一声声低喊着“娘亲”,却再也唤不醒怀里的人。
雪已经越来越大,不到一眼个时辰,外面便落了厚厚一层白,放眼望去,银装素裹,清丽动人……
第二天一早,有两件事在莫凉城炸开了锅,一则,夜半有贼人闯入司府的司药楼,不但杀了守护司药楼的剑卫,更是盗走了大药方,偏偏,却没有任何人看清盗贼是何模样,是男是女。
二则,司府大夫人容霜,因不堪病痛折磨,夜半病逝。
消息传入太极宫,已是早朝过后。
“你说什么?”座上那人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神色豁然一惊,险些惊讶地站起身来。
一袭朝服的夜华修依旧不减温润清朗,对着座上那人深深一拜,“今日一早,二哥府中之人前来找到儿臣,让儿臣替他向父皇告假,他这两日恐无法入宫,司夫人病逝,三小姐定然伤心万分,他想要陪着三小姐。”
他说着,微微抬头瞥了座上那人一眼,那个正坐在九五之位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上太和皇帝夜舜。
闻夜华修所言,他似是一时无法从怔谔中回神,定定地看着夜华修,“司……夫人?”
“正是,便也是司将军和三小姐的母亲、容家家主最小的女儿。”
听到这里,夜舜便又沉沉坐了回去,目光没有定所地看了一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良久,他长叹一声,对着夜华修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夜华修行了礼,正要离开,却听夜舜又道:“告诉玄王,不必急着赶回,先安心处理好司府后事。”
闻言,有夜华修心里不禁疑惑,然看着夜舜那复杂至极的神色,终是没有问出口,而是轻轻应了一声,退出了两仪殿。
此时司府已经炸开了锅,全府上下都不安宁。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呀!”内院,左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咱们的大药方丢了,丢了!你为什么闷不做声啊?”
司颜佩也跟着着急,摇晃着司文苍的手臂,“爹爹,娘亲说的没错,大药方可是咱们的命根子,现在丢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坐着,不闻不问呀……”
“够了!”司文苍突然一声怒喝,冷眼瞪着两人,眼中有一抹无法掩饰的悲色,“大药方丢了,霜儿走了,你们以为我心里会好过?”
“霜儿?哼!”左云冷冷一笑,“死了活该,她早就该死了!让她多活了这么多年,只不过是想要通过她来利用容家罢了,现在倒好,咱们连大药方都丢了,有没有容家,对咱们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你……”司文苍气得脸色铁青,伸手直指左云,“毒妇!不敢怎样,霜儿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今她尸骨未寒,我绝不容你们再说出这样的话!”
看着他恼怒悲痛的神色,左云和司颜佩都吓得一愣,心知他不只是做做样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怎样,他和容霜之间也有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纵使容霜曾经背叛过他,纵使他原本对容霜只有利用之意,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岂会一点感情都没有?
“容家的人最近几日就回到,我希望到时候你们俩都给我收敛一些,若是出了任何岔子,我唯你们是问!”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门外,喝道:“来人!”
“老爷……”
“雪衣现在何处?”
下人先是愣了愣,继而垂首道:“三小姐还留在静禅寺,守着……”他迟疑了两下,才低声道:“守着大夫人。”
司文苍点了点头,回身冷冷瞪了瞪左云和司颜佩,“京畿卫已经出动,封锁临近各城城门,全城挨家挨户搜查,一旦找到大药方的下落,会立刻传回,这件事你们就不用再操心了,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说罢,他不再多看母女俩一眼,大步出了门去,看样子,必是去静禅寺无疑。
身后,左云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很好的面容,笑得得意。
“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把她熬死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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