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幕一幕苏醒过来,一股脑儿破土而出。他的吻炙热地落下来,彼此都带着泪。
这一觉,贺柏舟睡得很熟,天亮醒来,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却是空荡荡的。
又是梦么!
可这明明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喊了一声:“丽拉。”没有回应。他急忙到卫生间一看,也没人,下楼去,楼下也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丽拉!”他对着屋子大喊,没人应答。他慌起来,跑出屋外,外面一对老夫妻在遛狗。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喊了几声,边跑边喊,直跑上大路。
道路空旷,前后茫茫,都没有人。
他颓丧地走回来,看到丽拉正从隔壁家里出来,他忙跑过去抱住她,却孩子气地撒娇:“丽拉,你去哪了?”
“家里一点吃的东西都没了,我去借了点。”
贺柏舟放开她,果然见她手里提着个袋子,他接过来揽着她的肩膀进了屋。
丽拉把东西带进厨房,准备做吃的,回头看贺柏舟斜靠在吧台上看着她,裹了她的宽大睡袍,趿着一双拖鞋,跟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丽拉笑道:“你就这样跑出去?”
这四年他总是做梦,可是一梦醒来物是人非。贺柏舟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抱怨道:“醒来就不见你,还以为你跑了。”
“我能跑到哪里去?”他气息痒痒地呵在她颈窝里,她缩了缩脖子,道:“你到外面去等着,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不,我就在这里看着你。”柏舟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耍着赖。丽拉从来不知道堂堂贺大少还有这一面的,倒叫人觉得又意外又好笑。
两人吃了个简单的早餐,丽拉把碗碟收起来,看看贺柏舟的穿着,不免皱眉。
贺柏舟却笑道:“来得匆忙行李都没来得及准备。”
他是压抑了好几天,直到有次跟宋宇明见面,聊起了丽拉。他到底是忍不住,去博物馆打听了一下。得知丽拉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立时欣喜若狂,与丽拉前后脚来了法国。
丽拉去隔壁找了熙德的衣服来给他穿。他们身量差不多,但熙德为了工作方便,常穿得随意宽松。丽拉以往见惯了贺柏舟西装笔挺的样子,这会儿看他套着熙德的大衬衫大阔腿裤,倒是别扭的很。
贺柏舟也忍不住皱眉,他一向爱干净,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丽拉要去博物馆办事,他也要跟着去。办完了事,又去了趟超市。
小城镇中没有什么大名牌。贺柏舟倒也不介意,随手挑了几件衬衫、毛衣外套、休闲长裤。付了帐出来,方才还万里晴空,乌云不知何时从何地飘来,转瞬就是漂泊大雨。
两人都没有带伞,提着大包小包跑上车已经成落汤鸡了,模样狼狈至极。丽拉忽然懊恼地敲了一下脑袋道:“超市里就有伞卖,都不知道去买一把,真笨!”
贺柏舟只是看着她,呵呵呵地笑。丽拉道:“你笑什么?”心想自己的脸弄脏了吗?赶紧擦擦脸,把湿漉漉的头发理了理。
可柏舟还是笑,丽拉把后视镜转过来照了照。柏舟牵住她的手道:“别照了,很漂亮,赶紧回家吧。”
丽拉莫名其妙,被他把身子拉过去搂在了怀里。丽拉挣了挣,道:“不是要赶紧回家么?”
“啊呀,先抱一会儿再说!”贺柏舟没有松手,把她的湿头发捋了捋,笑道,“丽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就很高兴。”
丽拉听了这话鼻头发酸,想起了他在澳港的妻子。
两人湿漉漉地冲进家里。丽拉跑进卫生间打开热水龙头。湿掉的鞋袜外套扔了一地,地板上尽是水渍。
贺柏舟进来的时候,滑了一跤跌在地上,丽拉一看哈哈大笑起来。贺柏舟就干脆坐在地上朝丽拉伸出手去,丽拉忍住笑去拉他,却被他一用力拉进怀里。
丽拉自知上当,挣扎着要起来,忽听“叮当”一声响,她手上的银镯子滑了出来,甩在地上滚了滚撞在浴缸壁上。
镯子不值钱,却是她戴了四年。方才挣扎时,碰到了环扣才会脱手而去。她惊慌地去捡,早被贺柏舟长臂一捞拽在了手里。
丽拉道:“还我。”急忙去抢。
贺柏舟站起来把镯子举得高高,问道:“谁送的?”
丽拉跳起来,够不到,没好气道:“自己买的!”
贺柏舟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牵过她的手,想帮她把手镯戴回去,丽拉一惊急忙抽回手,道:“我自己带吧。”
贺柏舟微微笑着把镯子递到她手中。
?
☆、037
? 丽拉拿着镯子走出去。
晚上,两人背对着躺在床上,丽拉手指头摩挲着镯子上缠绕的花纹,默不作声。四年了,左手腕上那道疤痕却因为长期被镯子覆盖,到反显得愈加明显。丽拉想这大概就是欲盖弥彰吧。
柏舟却也是没有睡着,熙德都告诉他了,这四年她如何度过,他又怎会不知?然而丽拉这个人向来自尊倔强,他翻了个身抱住她,依旧闭着眼,可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丽拉公事办完,不得不回澳港。贺柏舟也是一副惆怅的样子,道:“好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丽拉笑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跟他一起奔赴机场,回到澳港分道扬镳之时。贺柏舟腻腻歪歪地道:“你先走吧,我看着你。”
可是当丽拉拖着行李真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又倍感失落。
其实丽拉并没有先走,她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的人群中看着来接贺柏舟的车子驶离机场。
回到博物馆上班后,熙德看她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什么动静,疑惑不解地问道:“丽拉,那位贺先生没有去找你么?”
“去了。”丽拉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又问道:“是你告诉贺柏舟我住哪吗?”
“他来找我打听你,我就实话实说喽。我够朋友吧。还有哦,”熙德放了心,又神秘兮兮地去翻手机,打开了贺柏舟的百科,“你看,贺柏舟压根就没有结婚,婚姻栏写的是单身,单身!你看清楚喽。”
“怎么会?”丽拉想起四年前在飞机上看到的新闻,又想到贺柏舟的手指上好像是没有结婚戒指。她拿过熙德的手机又仔细看了一遍,相关信息那里却绑定了宋雅明。她立马颓然道:“那又怎么样?他有未婚妻啦。结婚跟没结婚又有什么却别。”
熙德急道:“丽拉,你还不明白么。我一告诉贺柏舟你在法国,他就二话不说立马跑去找你了。这说明他心里爱的是你啊。要不然为什么这好几年了,他有的是时间跟雅明结婚。”
丽拉沉思半晌,把熙德的手机还给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他们结婚是迟早的事。”
她心里想着自己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却并不后悔。法国的短短三天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有这三天已经无憾,至于其他,她并无多想。
熙德还不死心地劝道:“他们不相爱,结婚也不会幸福。”
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段美满的婚姻才能让人感觉到幸福吧?丽拉不置可否,只微笑着摇摇头,却并不搭话。
“丽拉,你怎么……”熙德还要再劝,前台打了内线进来,说有人要找丽拉。
丽拉方才还拿话堵熙德,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心底一阵狂喜,急忙出来看。小休息室里面的人一见她身影出现在眼前立马站了起来。
丽拉呼吸一窒,方才的惊喜一哄而散,急忙撤身要走,那人急迫地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来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强自镇定,回转身来带着客气的笑容道:“请问贺太太找我有什么事么?”
四年未见女儿,江葵方才只听到她的声音就已经激动不已,此刻听她叫了自己一声“贺太太”,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丽拉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她眨了眨眼,冷声道:“我还上班,如果您没什么事找我,我就先走了。”
“丽拉!”江葵几步跑过来,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半天才终于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丽拉……我知道你恨我!”
她哽咽着死死抓住她的两只手。丽拉只觉得她的手指头冰冷僵硬。她的脸颊也没以前饱满光滑,皮肤松弛,眼袋耷拉,眼角的皱纹也已明显盖不住。
丽拉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猜不出她的年纪,一声“阿姨”还怕把她叫老了。
她心里不是不心痛,她把那股心痛强力压下去,冷冷地把头撇开,想人家老不老跟我有什么相干!她用力把手抽出来,走到小沙发那边坐下了,道:“说吧,您找我有什么事。”
江葵擦了擦眼泪,慢慢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一双泪眼直愣愣地看端详着她,含泪笑道:“丽拉,你变了,变得成熟了,越加好看了。看来这几年你过得还不错。真好,真好……”
“好?”她简直不能相信江葵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经历了如此大的浩劫,劫后余生,失去了父亲,满心的悲伤和绝望。指望着回到母亲身边能够得到一点温暖和安慰,可没想到她还来不及哭诉,就被一脚踢到那个语言不通、孤苦伶仃的地方。
丽拉忍无可忍,陡然起身道:“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些废话的么!”
“不,不,丽拉。”江葵急忙解释,“我,我听柏舟说你回来了,我就想来看看你。我,我,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看到了,如你所愿,我很好,你可以走了吧!”
江葵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你知道这四年,我日夜牵挂……”但看丽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又讪讪地笑了笑,“你都回来了,以前的事不说也罢。可是丽拉……丽拉,我听柏舟说,柏舟说……”江葵犹豫地道,“丽拉,我听说你跟柏舟,你们……”
她话没有说全,但意思已经非常明了,丽拉一怔,心想她跟贺柏舟的事到底是被贺家人知道了吧。一时踯躅,只见江葵迎面叹道:“果然啊。你们,你们怎么能……”
丽拉瞧她神色,心中愤慨,一时无法解释,也不愿意解释给她听。
江葵想起那天晚上,父子两在书房大吵的情形,柏舟说要跟雅明退婚,贺慎庭问他原因,他又不说。后来贺慎庭找人去查,查到了丽拉,对江葵发了一通脾气,说是她把丽拉带来澳港,叫她自己解决。
江葵一时没有办法,只好来找丽拉,柔声劝道:“丽拉啊,你不能跟柏舟在一起。”
是呀,在他们眼中,她自然没有资格跟贺柏舟在一起的。想起当初江葵以为她跟宋宇明交往,也是一番苦劝。有些事实她清楚,但从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更叫人伤心。她心里千百种滋味交织,不由冷笑一声,赌气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们还要结婚。”
江葵急道:“你疯了么!你贺叔叔不会答应!”
丽拉一时无言。江葵自知失态不好意思地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丽拉,妈妈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怕你受伤害,知道吗?柏舟有未婚妻,你可千万不能做糊涂事。”
如果他没有未婚妻,他们就能够在一起了么?丽拉倔强地咬着唇,眼泪划过脸颊,她也懒得去擦。说要跟贺柏舟结婚不过是一句气话,江葵感到坠坠难安的东西她也清楚。
现实赤、裸而残忍。就算她方丽拉在法国如何竭尽全力去读夜校,上金融课,学外语,学游泳,学开车,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啊,永远无法站在跟他相同的高度。
她只有一颗心,而一颗单薄的心是最不值钱的。
丽拉顿感心力交瘁,眼中泪光闪烁,拂掉她的手站起来道:“你放心吧,我至多在澳港待半年,半年之后我的工作一完,我就回法国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江葵听她所言,到底是不舍得,情不自禁唤了一声,道:“丽拉。”
丽拉没有停留,直直走了出去。江葵眼睁睁看着女儿徒留一个倔强的背影,她捂住嘴泣不成声。
丽拉也没有太好过,江葵走后,她为了让心境平和下来,就找了一个安静角落反复练习古画修复的抠图细节。
江葵方才还说她过得很好,可是这四年她怎么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虽有铎米和熙德,但总扫不去她心中那份孤寂。白天有事做的时候还好,但一个人的时候,前程往事开始折磨她,起初的两年她需要心理医生和安眠药才能睡着。然而再好的医生再好的药医得了身体的创伤,却医不了心头的伤。
她早思暮想的人啊,她终于见到,可又一次让她直面惨淡的人生。眼泪一滴一滴,浸染在宣纸上,最后成了一团模糊的印迹。
自从回到澳港后,贺柏舟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丽拉好几次忍不住要打电话给他,却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她甚至想也许他正忙着筹备跟雅明的婚事。想想,也罢。凡事炙热过后总归会平静下来,她有她的世界,而他有他的生活。
然而有一天赵名忽然打来电话,约她见面。
原来贺氏建投的中东南塔建设项目,正要实施之时,合作方广达却突然要撤资。中东南塔建设是澳港政府投标项目,如果不能顺利进行,贺氏损失事小,澳港政府公信力荡然无存。消息对外虽然还没有公布,但贺氏内部却已经一片哗然。贺氏最大股权拥有者陆舫于要求提前召开董事会,选举新的董事长。
丽拉吃惊不小,不由担忧道:“柏舟怎么样?”
赵名道:“真难得你还关心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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