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竟然还敢给她装无辜,便也不打那些马虎眼了,道:“没有啊,我不过也就听说了你在京城要娶妻,连聘礼都大张旗鼓地准备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会不好?”周舟的声音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垂着的睫毛轻颤。
李砚之顿时跟遭雷劈了似的,只觉得孟姜女哭长城窦娥六月飞雪都没他这冤枉,一时之间也是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本来还想先瞒着周舟这件事儿等彩礼从京城运到了青庐再直接上门提亲给她个惊喜的,现在看来惊喜没有,反倒把他坑害得甚是凄惨。
“周舟……”李砚之正打算开口,又觉得这小巷子里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他甚至都看不清周舟的神色,这场景看起来一点也不应该是他开口求亲的地儿,便小心地拉住周舟顺着片亮光走出巷子,一边道:“周舟是你误会了,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彩礼……”
还没等李砚之这话讲完,两人的眸子便已然被那巷子外满河的花灯所占满。
这小巷并不是主街,因而河边也并没有什么放灯的人,河上缀着的花灯都浮浮沉沉着从上游漂下来,夜里墨色的河水只沉静地托着那一朵朵荷花,没有人声,没有水声,只有夜空里星子垂挂着的低喃。
重重叠叠的花瓣里头,只用了一小节蜡烛,却也足以把整朵河灯照亮,河灯的做工并不十分细腻,可就是在这样的光芒里,美艳得如同一小潭春水,漾着粉嫩的羞涩。花叶的缝隙之中,偶尔会洒出零星的水光,跌宕之中似乎是揉碎了的琉璃,在河面上映下三分倩影。
整条开满了荷花飘散着荷香的小河,悠悠地一直向前流去,也不分外艳羡天上的银河,只拥着自己的瑰丽星光,载着夜里烟波的深闺心事,懒懒地舒卷着乌蓬小调,一直向前流去……
那是中元的夜里,是不知名小巷不知名小河的一边,李砚之和周舟所看到的。
“先生,你说吧。”周舟的心下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任谁在这样的星夜花灯之前,都不会忍心去生气。既然先生回来了,她自然也就安心了,她知道先生不会负她,方才的那些,也都只是她想撒气罢了。不过现在,周舟看着满河的花灯,觉得分外讨厌方才的自己。哭哭啼啼撒娇佯怒的女子,她很不喜欢。
“周舟。”李砚之心下的忧虑也都一扫而光,只觉得景致气氛恰好,身侧相伴之人恰好,心绪转变之下竟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轻喃了一声周舟的名字。李砚之的嗓音也似乎融进了那片灯光一般,可以微微发着光亮,渗到人心里去。
“先生,你不用说了,我都信你。”周舟转过身,伸手抱住她家先生,甚至阖上了眸子。那余老婆子算什么,她难道还会因为她而不信先生么,那反倒是糊涂。
李砚之环住周舟的腰,一手抚着她的长发,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不由得心情大好,连方才绷紧的嘴角都忍不住轻轻上扬。抱了一会儿之后李砚之才想起来到底是有正事要说,这才开口道:“周舟,我这次回来的时候,听闻北街有个叫张二麻的。”
“嗯?”周舟轻咦,抬起头来,她家先生怎么听说了?不过也不知她家先生脑袋里装了些什么,怎么这会子突然提起那个倒胃口的人来。
“我还听闻……他想纳你做妾。”李砚之说到这里的时候连声音都有些变了,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不怀好意的感觉。他这会子想到上午的时候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东西,还是觉得分外的不爽。
周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先生,这些事情你不必去理会。”
“不必理会?”李砚之话音微微上扬,紧接着道:“他都想跟我抢媳妇儿了我还不必理会?”李砚之说着便皱起了眉头。
“先生……”周舟拼命地摇着头,道:“我没答应他的。”
“你当然不会答应他了,你以为我在气这些?”李砚之说着说着便火了起来,又道:“周舟,他竟然想只把你纳作个妾!我气的是这个!还有……他竟然还说你嫁不出去!”
“……先生,你怎么知道的?”周舟瞪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了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道:“你不会是看到了吧?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舟……我早上那时候只刚到,还没找着客栈落脚呢,赶了一天的路身上脏兮兮的怕你看到了不喜欢……那个时候就偷偷跟着你然后我就看到了……”李砚之的脸微微地红了,自己也觉得他那时的想法让人有些羞愧,一边笨拙地解释道:“我看到的时候那个气呀,你走了之后我就忙着收拾那小子了所以才没去找你……”
“你!”周舟被她家先生的话听得风中凌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只好又问道:“那你把他怎么样了?”
“这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揍他一顿了!”李砚之讨好地笑着,道:“我光挑着脸揍,保准连他爹妈都不认识。”
周舟长叹了口气儿,心里想象着她平日里温文尔雅风神俊朗的先生揍人的场面,那画面太美……
“算了周舟,我们还是别说他了。”李砚之觉得话题有些跑偏,自己也忘了到底提起那个张二麻做什么,只又道:“我这次回京城的时候,把你的事儿对我爹娘说了……”
周舟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下便是一紧,抬起头来看她家先生。?
☆、二十二 愿意跟先生走吗
? 李砚之看着这小丫头紧张的神色,却忍不住“噗嗤——”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你这么慌做什么,先生早便已经把事儿给办好了……你可知这十几日我都在京城做什么?”
周舟心里那个着急,却见这厮满脸的悠哉,便戳戳他的胸口,道:“先生你别卖关子了……我就是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才着急啊……”
李砚之这才罢休,面上的笑意不减,轻声道:“你之前听的那些小道消息所言非虚,先生确实在京城准备聘礼呢……只是我也是奇怪,这摆明了就是要给你准备的,你却还冤枉我说我要娶别的女子,真是蠢到家了……”
周舟听了这话,顿时跟放了气的皮球一般,缩在那里不出声了,只是眸子里却逐渐有着些星芒涌现,好似映了这整条河流的花灯一般。
李砚之也知道这傻丫头要好好消化一番,便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低头问她:“周舟,你可愿跟先生走?”那声音似是浸了浓郁的蜜糖,浅尝一口便腻得人神志不清,带着半分诱哄,半分蛊惑。
“我爹娘已经同意了,宅邸在京城也买好了,聘礼正在路上赶着送来,明日大抵便能到,我请的媒人现下就在你家跟你娘说亲,我把日子定在了明年三月……那周舟……你可愿嫁给先生,做先生的妻?”李砚之的语速并不快,甚至是懒洋洋的,却让周舟有种耳朵都不够用的感觉。
宅邸?聘礼?媒人?
周舟这下子可不敢再腹诽先生做事太慢竟这般拖泥带水地赖在京城不肯回来了,合着他在京城用短短十几天的日子就打点好了要娶妻的事宜,那这番速度,也算是绝了……
周舟想到之前她在心里对她家先生的埋怨,便觉得万分的羞愧,有种背着她家先生给她家先生带了绿帽子的感觉。只是……都怪先生不早说啊,若是她一早知道了他要娶的是她,她也不会这么急了嘛……周舟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现在先生这样问起来,又噼里啪啦地列出一大堆已经做好的事情,她难道还能不答应?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她先生这番做法,好像是在逼婚啊……
李砚之看着这周舟的一番小动作,也不知是因为太久没见了还是怎么,只觉得就算再这样朦胧不清的夜色里,他家周舟也是怎么看怎么美,那头发啦又黑又直,那额头啦雪白雪白,那眸子啦又大又亮,那鼻子啦秀气细腻,还有那嘴唇……李砚之的瞳孔微缩。
其实莫说是周舟了,就连李砚之他自个儿都还没反应过来,可他偏就已经这么分外自如地弯下了身子,然后吻上了她。
两个人的脑子都在那一刹陷入一片空白。
河面上的花灯还是这么飘着,烛火只轻轻地摇动,水里的灯光明明灭灭的,乍看像是月影。天上的薄云缓缓地飘过来给星子们拉上了帘幕,水灯来不及照亮河岸,四处安稳地给他们留下一片寂静。
李砚之也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便不敢再有更多动作,只略微感受了一刹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就赶忙移了开来。他在京城的青楼里虽然见识得不少,可到底还是洁身自好之人,与那莫裕程翊等人只同流不合污,因而现下真正上手之时还是难免落了生涩。
李砚之觉得自己的脸八成是红了,好一会儿才敢移过视线偷偷看周舟。
“……先生,我还没说我同意了啊,你怎么就……就亲我?”周舟稀里糊涂一脸懵懂地张口,那面色就算是在这样模糊不清的灯光里也能看出绯红来。
李砚之一听也是蒙了,他好像在潜意识里就已经认为周舟答应了他,因而方才才敢这么放肆,一边用反正都是自己的人了亲亲也没什么关系的理由安慰自己,现在周舟这么提出来了,李砚之觉得自己的老脸都好像有些挂不住……
转而便伸手抬起周舟的下巴,又是一个吻落下来。
周舟都还来不及呜咽或是反抗一下,就悉数被她家先生给制服了。又因为和她家先生一比身材是在太过矮小,这样一来就险些要滑下来,只得伸手抱住她家先生的脖子。反正媒人都上门来了,亲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李砚之见着他家周舟这般听话,胆子自然也大了起来,细细地吻着怀里的那人,好一阵之后才放开周舟,微有些喘息地开口:“可是我摸也摸过了、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你还能嫁给谁?”那话中的笑意渐渐加深,甚至还有几分浪荡的调侃……
“……先生,你从京城回来之后就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可是正人君子。”周舟的颜面尽失,只得往她家先生的怀里钻,一边控诉。
“我现在怎么就不是正人君子了?我怎么你了?我怎么我媳妇儿了?”李砚之笑得放肆,那本就俊朗非凡的脸上此刻更是春光荡漾,甚至还有那闲情逸致用上莫裕从前常用的套路伸手抹了一把周舟细嫩的小脸。
天上的云层才刚飘走,这会子又慌忙不迭地飘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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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人马手脚自然是麻溜的,这会子天还没亮,街上一路的香火贡品还没扫干净呢,便已经敲着锣打着鼓地入了城门,浩浩荡荡地往周家而去。
路边才刚入睡不多时的人家这会儿被吵醒了,正推开窗要对着下头骂呢,便被那满街刺目的红色吓了一跳。揉揉眼睛再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车一车不要钱似的绑了大红绸缎的箱奁,这队伍不断地从面前行过,只行得眼睛刺痛了还没走完,往北面看去,竟还有无数纷乱的红色不断地涌出来。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这八成是还没睡醒,孩儿他娘你快来看看,你看到没这些东西……”
“叫个魂啊你叫,还给不给人睡了,楼下的这什么……”
“孩儿他娘,你也看见这东西了?我不是在做梦?”
“哎哟——要死了要死了当家的……昨儿个中元刚过今儿就见着血气满街的,这要死了要死了……”
“啪——”“啪——”街边的木窗一扇扇被推开,却只在推开后便没了声响,每个人都瞪着眼看底下的车队,不敢置信地咋舌。
“京城李家——来下聘喽!”那走在前头的人见终于是有了看戏的,这才卯足了劲儿放声喊道。
“哐哐哐——”随后敲锣的又是重重的三下,只敲得人耳皮子发酸。
“李家?那贼有钱的那户?”
“我听说了,就是那家,出了个状元的那户,前阵子大张旗鼓地准备聘礼呢……”
“那怎么给驶这儿来了,这是要上哪户人家去啊?”
“谁知道呢,怕也就是路过随便走走吧,李家那财大气粗的,怕是能走遍全国上下……切,就谁不知道他们那家有钱?还上这儿显摆来了……”
“我呸——”说罢便是“哐当——”一声摔了窗。
“京城李家——来下聘了——这小小银钱,全做打赏喽!”车队前头的那人又是一嗓子,转而开了身后的那个大箱子,“哗啦——”一声,甩出了一把铜钱,里头竟还夹着白灿灿的银两。
“全做打赏喽——”又是一嗓子伴着震天动地的锣声,那银钱便又是“哗哗——”地往外扔,好似就在撒昨日的香米一般。
“哎呀哎呀,还不赶紧给老娘下去捡!”
“快下去啊——”
“这李家果然名不虚传,商贾前三甲的名号也不是瞎说的啊……”
“也不知是谁家的闺女,这般有福气啊……”
“我可听说那李家二公子才貌双全的,是个状元郎家里还富可敌国……也真是没的说了……”
“不知李家这是要娶哪家的姑娘?”那些人一边拼命往怀里揣钱一边抬起头来问道。
“随我一道前去便是,京城李家——来下聘喽——”那走在前头的人也是满面春光的,插着缝回了这么一句,转而又随意地撒了一把钱出来。
那乡里乡亲的不用说也自然跟着这队伍捡钱了,听得这话也只艳羡地红了眼,一边揣着腰包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前跟着。
那大红的队伍在青庐街里越走越深,甚至还玩起了什么开箱子的游戏,每撒二十把银钱便开一个装聘礼的箱子,每开一个都让人惊得掉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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