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些发簪的料子并不如何名贵,可胜在做工精巧,每支看下来竟都有出彩之处。
“啪——”徐素将手上的银簪子狠狠往柜台上一摔,那簪子上串起的珠花顿时便散了,在地上溅起清脆而恼人的声响。她这下子可真算是被结结实实地打了脸,那小杂种抢她东西不说,这会子竟还装得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只叫她看了羞恼。
“老寡妇!你怎么蹬鼻子上脸的?这般护着这小杂种,莫不成,还想给你那小儿子再纳个妾去?我说呢,这般殷勤周到,这心思可真够深的……”姚露这下瞅着徐素的面色,自然是明白今儿个还真要给闹起来了,便也将手上的簪子往下一拍,尖着嗓子讽道。只是下手之时还留了个心眼,将簪头避开了,只用簪身在柜台上头摔,看上去声势打得很,只是那簪子却并无损坏。
“老寡妇我告诉你,你现下不过孤家寡人的,若是恼了徐大小姐,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她那贡士的亲哥哥若是想整你,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儿!”绿衣裳的也是哼了声,道。
“我也活了这把年纪了还怕你们这几个小丫头?你倒是让徐成青给我过来,看在长辈的面上他还得给我礼让三分,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整日狐假虎威地在外头作势,看他怎么待你!成青那孩子为人正直,有你这样的亲妹妹,才真是倒了霉!”秦婶这下子可真是恼了,她在这青庐街做了十几二十年生意了,那里见过这般不知羞的姑娘家,还未出阁就这般泼妇骂街的声势,长大了之后可还得了?
“秦婶婶,你别跟她们生气了,当心动了肝火,让她们走便是了。”周舟也是忍不住皱了眉头,从前便知这徐素姚露一干人不成个体统,现下辱骂起长辈来竟还没个干净,也不知是个什么性子。便拉了拉秦婶的衣角,一边道。
秦婶的眸光在落到周舟身上之时便柔和了下来,拍拍周舟的手,示意她不用慌。
“小杂种你给我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地儿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个贱坯子!”徐素这会子就跟个刺猬一般见人就扎,现下听了周舟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人家深明大义自个儿毫无礼数,自然是一张口便骂了出来,那还顾得上其他。
姚露等人觉得事态越发得闹得大了,反倒熄了些许气焰,毕竟她们也都不过家势平平,若是真给爹娘知道了这些闹出的幺蛾子,指不定要打断她们的腿。便只佯装强势,瞪着周舟和秦婶。
“哟呵,也不知谁是个贱坯子。”秦婶听得徐素的话更是柳眉倒竖,话里半讽半嘲。
“你也给我闭嘴!那轮得上你讲话!”徐素一反手便将柜台上的东西统统扫落到地上,那些放簪子的木盒摔在地上竟响得让人耳朵疼,簪子发钗这些需要好好侍弄的物什自然也是坏了大半,铜银的还好,只是那些玉瓷制的,便摔成了好几截,往地上一看,那些滚动的珠石脂花,竟会晃人的眼。徐素摔完了东西之后似乎也是被这声响吓到了,有些后怕地站在原地,咬着牙抿着唇。
秦婶看着这些散落一地的东西,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似乎也是心疼这些货,只是嘴上仍道:“徐成青若是见了你在我店里头摔东西,你说他会怎么办?”
“呸!你若是敢告诉我哥哥,我、我就……”徐素平日里常是搬出他哥哥来压人,这会子啐了一口之后竟说不出什么,只气势汹汹地从腰间解了荷包,摔在秦婶面前,道:“我还赔不起你这些破烂货儿么,哼!”
那荷包摔到地上的声音沉得很,显然是分量不少。
周舟从地上捡起荷包递给秦婶,也怕是秦婶脾气硬不肯收,到时候反倒吃了亏。一边转头对着那几人道:“你们还是走吧。”
秦婶一扭手,冷哼一声,不肯收下,只撇了脸不想看那几人。
姚露见这事儿就要这么过去,便也轻轻推了推徐素,用口型示意了她些什么。
徐素会意,思索了片刻,便只是用晦涩莫名的目光看了看周舟,转而对身后的那群人道:“我们走。”
等那几人走后,周舟这才对秦婶道:“秦婶婶,你先把银子收下,她们摔坏了你的东西,理应是要赔的,千万别置气和自己过不去。”
“周舟,她们这般说你,你真就一点都不生气?”秦婶将银子放到一边,轻声问周舟。
“秦婶婶,你别担心了,她们都是闹着玩的,我只要不听进心里头,也不过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不碍事儿。”周舟眨了眨眼,冲着秦婶一笑。
“你这孩子……”秦婶摇了摇头,又道:“我只听了都怪心疼的,也就你还这么想。你爹若是没有……指不定你现在有一街男子要等着做媒……”
周舟的眸光顿时便一暗,只开口道:“秦婶婶,时候也不早了,我娘还在家里等我,您还是让伙计来收拾,别累着了,我先走了……”
“也好,你先回去吧。”秦婶点了点头。
周舟紧了紧手上的布,转而离开。
外头的天已经阴了下来,湿重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蓄在天上,便似是密不透风的囚牢,压抑地攥着人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样深深地罩在下面。
周舟没有再打伞遮阳的必要,便连同布料一起抱在怀中。街角的风吹过来,竟然在这样的盛夏里带上了几分寒意。
周舟盯着路面的青石板,转过一道巷子,便看到了几双绣鞋。是她们在等她。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周舟抬头,顺带挺直了她的腰杆。她自然明白以徐素这样的心眼,不可能在今天让她好过了,毕竟之前便已经放了话出来,如今她孤身一人,她又人多势众又满腹怨火的,天时地利人和,怎么逃的了?
“小贱种,有你开口的份?”那绿衣服的张口便堵了回去,叉着双臂又道:“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不过是个没爹的小贱种,凭什么每日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的?”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小贱种觉得自己可招人喜欢了,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会儿去找这个男人,一会儿又去找那个男人,跟她那娘一个德行,就差没挂上牌子要价了!”橘红色衣裳的适时接上,她方才在秦婶的店里还并未多说过些什么,眼下没有别人,自然是挑着最难听的话来讲。
末了又加上一句:“我看呐,连那些□□都比她清高!”
周舟抬眸对上那人,气得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却并不开口反驳。她一张嘴哪敌得过她们五张嘴,若是张口说了些什么,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哎哟,怎么这会子哑巴了?方才不是一口一个‘秦婶婶’叫得亲热么?小贱种!”姚露走上前来一步,冲着周舟假笑道,面上的笑意还未退去,转而便是狠狠地一挥手,打在周舟的手臂上。
因为穿的薄,打上的声音竟不是钝钝的一声闷响,反而是清脆的一声。
周舟措不及防之下手一松,那石青的布匹便落到了地上,这才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痛意。周舟有些懵了,半是痛的半是吓的,这群人之前,应当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打人吧?
姚露身后的人见着姚露已经动起了手,又看着周舟一脸茫然的傻样,不由地笑了开来,似也是被姚露的举动壮了胆,那橘红色衣裳的走近周舟,掩了笑意问道:“你方才,可是在瞪我?小贱种,你也配瞪我?”话音还未落,反手便是一巴掌冲着周舟而去。
周舟微微偏了头想躲,却还是被打到了,左脸的下方迅速浮上了一层红色,在原本白皙的面庞之上显得尤为刺目,却似乎多了几分妖异的楚楚可怜的媚色,比方才的冷然更美上三分。
徐素此刻仍旧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攥着帕子,面上也不见有什么神色,却还是难以自持地微微勾起了唇角,带着戏弄的愉悦,却又似乎是嫌周舟的面容碍眼,冲着那几人摆了摆手。
原本在周舟面前的布匹和伞便被一双蜜色绣鞋踢开,转而又是清脆的一声响,落在空气之中,似是骤雨前的一声惊雷。
周舟的睫毛上不免沾了几粒迸溅出的水光,连眸光都散乱了开来,飘忽不定的犹如粉碎的琉璃浮尘,只是嘴唇被咬得发白,隐约又现了席卷而上的殷红血色。周舟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竟无助地毫无办法。
那剩了的四人将周舟围在她们之间,觉着分外有趣,比以前剪碎布偶娃娃还要有趣。
徐素见那娇美的脸庞之上终于现了几分狼狈,这才满意地缓和了神色,好整以暇地继续看好戏。
周舟觉得自己的脸定是肿得老高了,偏偏浑身上下又不止是脸在作疼,似乎腿上手上都有着密密麻麻的痛楚,正在呼啸着沓来,就连头皮,也似乎被拉扯着,传递出尖锐的疼。周舟能感受到太阳穴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的跳动,可这样剧烈疯狂的跳动都似乎不能阻止她犹如被拖入深潭泥沼的浑浑噩噩之感。
她似乎应该要抬起手打回去吧?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做法吧?可是手臂酸胀地抬不起来,她也生不出丝毫的念想,可能是觉得太累了。
日夜的谩骂太累了,刁钻的反击太累了,强颜欢笑太累了,求而不得太累了,知书达理太累了,善解人意太累了……
既然生了这副命,又何必再去追求什么呢……
周舟的脑海之中竟有一闪而逝的一个念头,她的心里,其实很羡慕徐素吧……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可以被纵容被宠溺,就算愚昧又如何呢,就算在背地里被不齿又如何呢?至少她被蒙在鼓里啊,至少每天都过得很快活啊,就算是很可笑的快活啊。
耳边的话有些断断续续,可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难听,那些粘粘腻腻又长满了怨气爬满了不甘浸泡在久违的快活里的嗓音,带着压抑之中的一时爆发,温顺中的满腹怨怼,不停地散落到她的耳中。
“小贱种……”
“这副丑样还有什么能耐……”
“也不会还手?小贱种……”
“怎么还敢勾搭徐素看上的男人……”
“见了就恶心……”
“小贱种我今后见一次打一次……”
“这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可怜……”
周舟听得这些话觉得有些想笑,可又怎么也牵不动嘴角,只又闻了一声巨响,顿时所有的纷扰嘈杂都化为一刻寂灭。那是雷声吧。
她似乎能看到细细的灰色,从天上一点一点落下来,柔软黏腻,好像是灰烬。?
☆、十四 最后到达的地方
? 青庐街的雨是一年四季都有的,独夏季的阵雨最凶,常是扰了这江南小镇的柔和清丽之美。
这雨往往能下得河面生烟,能下得屋瓦乱颤,能下得小巷垂泪。
雨似乎是还没来便走了,徒留这满地的氤氲憔悴。
那地上的石青色布匹被雨水染成了苍翠,卑躬屈膝地几乎要融进青石板里去。
周舟被这大雨一浇也是清醒了,拂去脸上的水滴,俯身去捡起那匹布,原先的伞早便被取走,跟着那五人一齐消失了。
周舟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仍旧是阴着的,还飘着些不依不饶的水滴。若不是身上还隐隐作痛,周舟都觉得自己方才的记忆怕只是这雨冲坏了脑子。
周舟想了想,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她现在这副狼狈模样若是被娘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解释。更何况,她不想再和那徐素起争执,只盼着今后能躲便躲,能不见便不见。
周舟觉得心里似乎有些发酸,可依旧掉不出眼泪来。这事,应该还不值得她掉眼泪吧……周舟站在原地,一寸一寸地拧那棉布里头的水,可是不论怎么拧,那布就是再回不到原先的石青色,只阴沉沉的。
周舟抬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等下若是还能出太阳,她的衣裳可能就干了,脸也可能不肿了……
周舟眯了眯眸子,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是有什么费了好大力气想去忘记现在却一齐涌出来的东西呢……周舟装作自己想不起来了,可是当她抬起眸子看着自己已然移到门上作势便要敲的手时,却只得苦涩地笑了。
她正站在学堂前。
先生、先生。
先生明天就要走了……若是不能再见上一面,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还没等周舟的脑子转过弯来,她的手已经落了下来。
“咚咚咚……”
沾了些水的木门发出的声音沉沉的,似乎是被裹在遥远的某一个角落,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堪堪听到的一点,可这样的声音,足以堵得周舟不能呼吸。
良久,门没开。
也许是这样的声音太重,先生太高,所以听不见吧。也许是先生猜到了是她,所以不想来开门吧。
周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充盈的水汽让周舟似乎觉得更闷了一些。周舟抬步想要走,却又固执地不肯挪动一步,就算看一眼也好啊,被讨厌的话……也没关系吧。
“吱呀——”
“周舟?”那嗓音一如从前,很轻易地就能驱走悲伤。是三月微懒的春光,湖面荡漾的荷香。
周舟一惊,抬眸望向那人。
一笔一划,一丝一毫,眉眼如初,神情依旧。
“周舟,你怎么……”李砚之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随之便是毫无理由的怒意,从前都是妥妥帖帖整整齐齐的姑娘,这会子竟然这般狼狈,且不说浑身都湿透了,那脸上竟还有肿起来的巴掌印,隐约蓄着青紫之色,下手极狠。李砚之看得心惊肉跳,口气自然也是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无措。
周舟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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