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见过沈巡的妈妈,对于见不见她这一点,其实骆十佳也很忐忑,她的第一反应是选择逃避,但她明白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一直沉默着等待沈巡的决定。
深城第三医院是医保重点单位,很多本地人在此看病,来来往往的病人及家属都说着深城方言,又亲切又陌生。住院部的楼下种了几株松树,冬季仍然散发着淡淡松香,这深沉的碧色与这冬日的萧条很是不同。
骆十佳望着脚下滚落的一颗松果发怔。沈巡从骆十佳的小动作能看出骆十佳的紧张和无措,他看了一眼住院部,又看了一眼骆十佳,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么多年一直离经叛道,我妈也能接受,她没那么可怕,别太担心了。”
“嗯。”
沈巡见骆十佳仍低着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安抚孩子一样:“别怕,有我在。”
沈巡率先走进病房,骆十佳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不卑不亢。骆十佳第一次见到沈巡的妈妈,虽然她形容有些憔悴,但从五官不难看出她曾经的美丽和风华。沈巡脸上多处都能看出沈母的影子,遗传真是奇妙。
对于骆十佳,沈巡只微笑着介绍了一句:“这是我的女朋友。”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沈母和骆十佳都有点尴尬。
沈母正要问话,就被沈巡打断,沈巡像个问题制造机,一连串的问题把沈母问得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提及沈巡的女儿,沈母先小心翼翼看了骆十佳一眼,随后转向沈巡,一脸愤怒:“萌萌肯定是被周思媛那个女人带走了,学校的老师不会随便让孩子跟陌生人走的。她现在不接我电话,已经三四天了,都不让萌萌去上学。这个女人好狠的心,当初死活不要孩子,现在出尔反尔又来抢。”
对此沈巡并没有太激动的反应,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眼中还是平静无波:“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你一定要把萌萌接回来。”说起孩子,沈母眼眶含泪:“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这是要我的命啊……”
沈母情绪有些激动,沈巡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他一抬头,正好看见点滴打完,按了护士铃,护士没及时来,沈巡有点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护士站。
沈巡一离开,病房里就只剩下骆十佳和沈母,二人四目相对,都面露尴尬。
沈母抹掉了眼角的眼泪,对骆十佳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
“刚才沈巡也是粗心得很,名字都没有介绍。”沈母扯了扯嘴角,微笑着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骆十佳手指交错,表情虽不算太坦然,但还是努力做到礼貌周到:“伯母,我叫骆十佳,是沈巡现在的女朋友。”
骆十佳自认表现得还算得体,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见沈母脸色大变,瞪着她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就在沈母要爆发的那一刻,沈巡正好和护士一起推门进来。当着沈巡和护士的面,沈母毫不留情地说:“让她走。”
“妈,先拔点滴。”沈巡当做没听见一样,微笑着请了护士过去。
“让她走。”沈母却是不依不饶:“沈巡,你是不是疯了?还嫌被她害得不够?”
沈母一句话,终于点清了症结,骆十佳也明白了沈母的厌恶和愤怒由来有因。
当年沈巡被闫涵害得退学,是沈母亲自奔走才保住了沈巡的学籍,他差点因此高考都不能参加。后来他被搅和进纵火案,大学读一半退学,风言风语也有一些,多和骆十佳的名字纠缠在一起。对沈母来说,骆十佳是比周思媛更可恨的女人,是毁了沈巡一生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沈巡在楼下的犹豫,上楼以后奇怪的介绍方式,这一切他应该都是心中有数。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能怪他什么,很多问题已经攒了太多年了,不是他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骆十佳不愿正面冲突,顺了沈母的意,乖巧地退出病房。两人一路沉默从楼上下来,重见明朗的天光,骆十佳努力咧着嘴唇笑着,不等沈巡说话,她率先说着:“别担心,我没有生气。”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提前和她说好。”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
“我不知道她会当场发作,她以前并不是这样。”
骆十佳知道他的不易,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下颌:“只要你不放手,黄土白骨,我都不会放弃。”
沈巡蹙眉望着骆十佳,喉间发出喑哑回应:“对不起。”
……
沈巡原本要送,骆十佳坚持自己走了。一个人回了深城的房子,家里除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她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样。
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噜噜喝了下去,整个胸腔都凉透了。
这套租住的套房面积并不大,从前程池在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有些挤,两人经常是排队用书房才能维持工作。可如今看着,竟觉得有些空荡荡的。即便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用工作麻痹自己,她还是必须承认,她是一个需要陪伴的女人,就如同植物需要空气、阳光和水。
晚上九点多,沈巡打来一个电话,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题,多是一些寒暄关切,至于其他的,沈巡不说,骆十佳也不会问。
睡前刷了刷朋友圈,骆十佳发的那张刺青照片得了几个赞和零星的几条留言,她没有什么朋友,朋友圈里多是客户和同事,碍于礼貌加一加,都是极少互动的人。
骆十佳选择性回复了两条,刚一回复,就收到了一条信息,管潇潇发来的信息。
【回深城了?】
骆十佳编辑了一个字回复:【嗯】
【明天有空吗?出来聚聚。】
两人在青海湖把一切都说开以后就没再见面。当时管潇潇说以后还做朋友,骆十佳不过是随口答应,没想到她竟当了真。管潇潇还是如学生时代一般,热情又活泼,极爱热闹。
【有什么事么?】骆十佳回复。
【朋友之间聚聚,不需要有事。】
在这样孤独寂静的夜晚,看到朋友二字,骆十佳觉得心头一暖,抚慰了她一整天的失落。
【好。】骆十佳这样回复。
***
说是朋友之间聚聚,实际上是骆十佳陪着管潇潇逛商场,上下七八趟,走得脚都要断了。
拎着满手的战利品,管潇潇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我婆婆要生日了,就想着顺便买个礼物。”
骆十佳喜爱看她现在这个样子,眉眼温和,看什么都充满善意,没有了当初的冲动劲儿和牛角尖,多了几分体贴和善解人意。
“你还挺会讨好你婆婆的。”骆十佳由衷地说。
骆十佳这一夸,管潇潇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那必须的,我可是花了功夫的。”购完物,管潇潇带着骆十佳进了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边走边说:“这当人媳妇和在家做姑娘真的很不一样。等你和沈巡结婚了,好好向我取经,我保管教你把婆婆哄得服服帖帖的。”
想到沈母的态度,骆十佳扯着嘴角苦涩一笑。
管潇潇并没有发现骆十佳的异样,招呼着骆十佳坐下,神情激动地要看骆十佳无名指上的刺青,手指摸索这那处刺青,嘴中感叹:“我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又浪漫管束力又强。”
骆十佳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笑了笑:“你当管孩子呢?”
“哎,你不懂。”管潇潇撇着嘴抱怨着:“我老公在银行工作,老加班,应酬又多,总是不放心的。”
“我看得出冯达很爱你。”
“现在也许是吧,我还年轻,我们在一起也才几年而已。”
“在一起就不要管结果,重要的是过程。”
管潇潇抬起头看这骆十佳,眼中流露出患得患失的表情,这并不是自信飞扬的管潇潇会有的表情。
“十佳,你真厉害,总是这么理智。”她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不行。我开始一段感情,就希望走到最后,希望他永远爱我,对我好,永远都不会变。我接受不了失败,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分开,想想就会害怕。”
管潇潇的表情像个青春期的小女孩,又期待又害怕。她说的那些,又何尝不是骆十佳的梦想。可梦想终归是梦想,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实现。
“哎,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扫兴。”管潇潇拿起菜单开始认真看起来:“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刷冯达的卡!”
管潇潇是行动派,说请客就点了一大桌,满桌的美食大部分都是骆十佳喜欢吃的。这么多年过去,管潇潇还记着骆十佳的口味。
骆十佳感动归感动,但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竟然完全没有胃口,尤其是她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光是闻到那味道就有些反胃了。
胃酸一直在上涌,怕自己吐出来,骆十佳捡着面前赠送的酸萝卜吃个不停。
“怎么了?”管潇潇诧异地看着骆十佳:“怎么一直在那吃酸萝卜?”
“胃里有点不舒服,有点反胃。”
管潇潇放下筷子,关切地问:“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嗯。”骆十佳说:“起得有点晚,就没吃了。”
管潇潇一脸了然的表情说:“看,就是这样吧。我们这代人啊,不爱惜身体的多,三餐不规律。我老公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起床刷牙都干呕个不停。”
骆十佳回想自己,近几天也是这个情况:“什么毛病?”
“这是胃动力不足,好多人都有这毛病。以后要注意三餐规律,实在不舒服就去买点胃药吃。”管潇潇乜她一眼:“要爱惜自己,听见了吗?”
第58章
管潇潇见骆十佳没有好好吃饭,临分别给她买了很多点心,又担心骆十佳不舒服,跑了一趟药店给她买了胃药嘱咐她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药。
大包小包的东西递到骆十佳手上时,骆十佳觉得心头暖暖的。管潇潇并不能算一个坏人,人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她也曾有过一段年少轻狂。好的爱情会让人成为更好的人,管潇潇在感情里的成长让骆十佳羡慕,所以即便管潇潇曾经做过伤害她的事,她还是选择了原谅。有些东西,即便她得不到,也总归是希望别人可以得到。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有人父母疼惜,朋友关心,爱人宠爱,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就过去了;有人家庭不幸,没有朋友,遇人不淑,一生求而不得,得而不久,最终也只能被评价一句性格使然。
管潇潇亲自把骆十佳送到楼下,在楼道坐了十几分钟,确定管潇潇走了,骆十佳才又走了出去。
从药店出来,外面下起了雨,屋檐下站着零星几个躲雨的人。骆十佳看了一眼天空,冲入了雨帘。回到家,骆十佳身上已经淋透了。
洗完澡,骆十佳随意地用毛巾擦着头发,视线落在马桶盖上,拿起那只验孕棒,看了一眼结果,随手放在窗台上。
转身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三个未接来电。骆十佳直接回拨了过去。
“在干什么?”听筒里传来沈巡略显疲惫的声音。
自从回了深城,他几乎就没了笑容。现实的困境太多,他并不是一个神,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妥帖。可他偏偏什么都喜欢自己扛,就像韩东说的那样,天塌下来了,他第一个伸手去撑。
“洗澡去了,所以没接到电话。”骆十佳的声音平静。她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房坐下,开了电脑,随手翻了翻邮箱。
“我不是要查岗。”
“我明白。”
沈巡停顿了一秒,又说:“今天怎么过的?去哪了?”
骆十佳看了一眼邮箱里的各种邮件,心不在焉。
“你呢?你今天去哪了?”
沈巡笑了笑:“我先问的。”
骆十佳沉默了几秒,仍是没有回答,又问:“你去见周思媛了?”
“为了孩子。”沈巡怕骆十佳误会,解释道:“萌萌是我妈亲手带大的,感情不一样。”
骆十佳想起沈巡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得十分灿烂的小女孩,心里突然有了一些难过。
天空一片黑沉,月光微凉。骆十佳起身拉开了书房的窗户,让冷风灌入。冬天的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一样锋利,骆十佳湿漉漉的头发被冷风吹得更加冰凉,耷拉在脸旁。
“周思媛现在经济条件比你好,她又是孩子的母亲,只要换个律师,不难把孩子要到手。”冷风中,骆十佳的声音有些微飘渺,她的声音不大,回响却很长,她说得很小心翼翼:“沈巡,你有没有想过……把孩子让给她?”
骆十佳的话让两人的对话变得异常尴尬。虽然沈巡没有回答骆十佳,但他那么一长段的沉默已经让骆十佳知道了答案。
理想是心想事成,毫无阻碍,生活是彼此妥协,包容忍让。骆十佳必须从理想中醒来,去拥抱生活。
“我只是……”
还不等骆十佳解释,沈巡就打断了她:“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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