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亦是个常年往外跑的大忙人,齐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两个人约在宿舍楼下会面,因为齐奕刚好要去注销宿舍。
临近毕业,又是上课时间,宿舍楼附近十分空旷,齐奕远远地就看见一名黑长直发的女生等在台阶旁,长裙及至脚踝,手上撑着把阳伞,一副标准的艺术院校女神范儿,大概就是级长。
齐奕快步上前,正要打招呼,女生被阳伞遮住的脸露了出来——
“虞南?!!”
虞南点点头,算是和她打了个招呼。
齐奕有些尴尬——她刚才反应过度,声调过于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见了鬼呢。
“好巧哈哈……”她咧嘴笑。
虞南露出个一闪而逝的敷衍笑容:“是吗?田甜让我把学位证和毕业证带给你。”田甜就是齐奕专业的级长。
齐奕:“……”
一聊之下,齐奕大吃一惊——虞南竟然是她同学校同年级同专业的同学,只是专业不同,寝室也分别在走廊的两端,而她甚至从来没发现!
“因为你不常来学校吧。”虞南手里捧着齐奕请喝的奶茶,面无表情。
“……好歹我出勤率合格了……”齐奕无力地辩解。
虞南又说:“钱导是我们学校的客座教授,你知道吗?”
齐奕:“……”这么重要的在偶像面前刷脸的机会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不过听钱导说他邀请你进他的工作室你都拒绝了,对他的课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吧,毕竟是导演方面的。”
齐奕选择狗带。
退掉宿舍后,齐奕到寝室收拾了一下留在寝室的几本书和备用物品寄放在图书馆的储物箱里,跟着虞南一起去教务处盖最后一个章。
虞南手里拿着一叠就业协议书,齐奕一时好奇,问:“你签了哪家公司?”
虞南不解地看着她,说:“没签,转户口。”
齐奕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她说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惊讶地说:“你演技这么好竟然没公司签你?”许多职业在小城市几乎没什么发展前景,演员更是如此。
虞南摇头:“总演龙套,没什么意思。”她是个勤奋的人,大学期间也靠着在各大片场刷脸熟混过不少龙套,可也只是龙套而已。
齐奕问:“钱导不是挺欣赏你的吗?”
虞南足下一滞,露出一个轻微的苦笑:“这圈子,演技好、长得好的人多的去了,没钱、没后台,太难出头了。与其日复一日地蹉跎,不如趁着年轻早些回家考个公务员什么的,至少找份靠谱的工作。”
在齐奕的印象里,虞南是个为梦想努力付出一切的人,而且还有一点儿恃才傲物的孤高,这不像是她会说的话。不过她毕竟和虞南不是那么熟悉,也就不好再对别人的做法评论什么。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齐奕嘴里咬着刚买的麦芽糖,认认真真给沈朝发短信:【手续办完了^_^】。
还没把手机放回去,震动响了。
沈朝还从没这么快回过她的短信呢!齐奕的心完全被喜悦充满,满脸止不住的笑意,打开手机——
【何以浓:你把我手机号给许唯心了?】
齐奕:“……”什么鬼!
气球被戳破的齐奕恨恨地把手机塞进背包的最角落,“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
何以浓坐在办公桌前,定定地看着才打入手机的那个陌生号码,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屏幕把号码给存起来,生怕一个差池把号码拨出去或是误删。
他打开短信,之前那一条还没有回。
【你和她一个剧组都不知道给我要签_】
他编辑到一半,又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发第一条短信的时候他的心情太过激动,这都过去了五分钟还没能冷静下来,也太不配做一个外科医生了。
他放下手机,两步跨进隔间休息室里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打量发型和衣着。
一丝不苟。
他对着镜面露出一个微笑,而后又蹙起眉,再笑出八颗牙,又挑挑眉,简直就像是精神分裂。
变换了无数种表情,他终于还是冷着一张脸坐回了位置上。
杂志的专访上,许唯心最喜欢的是冷酷的男人,“很有味道”——这是她的原话。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实在是有些不太冷,于是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本解剖学图册看起来。
看到脸颊的部分时他一跃而起,匆匆走进卫生间刷牙,刷完用手捂着下半张脸哈了好几口气,确定没有任何异味之后才又平静地迈着机械的步子回到办公室。
冷静。
他把解剖图册放回去,又从最上面的抽屉拿出钱包。钱包最靠外的夹层里有一张过塑过的旧照片,上头是一名笑眯眯的梨花头姑娘,一看就是早七八年的造型。
那时候许唯心才出道不久,尚未定型,影视歌三栖,更没现在这么大牌,有活儿就干。何以浓亦才在读本科,外联部不知拉到了哪个小厂商的赞助,请了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在校庆上献歌,其中就有许唯心。
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影后在唱歌上一点儿天赋都没有,一曲下来错漏百出,可那一张笑脸、一双明眸,一直映在了何以浓的心里。
早年他寄人篱下,碍于家庭背景不好公然与女演员交往,近来他翅膀硬了,许唯心却早已成为遥不可及的玫瑰。
“何医生,有一位许小姐,说和您有预约。”小护士敲门,露出半个脑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何以浓沉静地点了点头:“请她进来。”
一名穿着白色长袖衬衣和柔灰色裙裤的女人踩着细高跟鞋踏了进来,墨镜红唇,与上一次见面的狼狈大不相同。
“医生,我最近精神不太好,是什么毛病?”她摘下墨镜,开门见山地问。
“糖吃太多了?”
沈朝看着一脸痛苦地捂着牙齿的齐奕,她又牙疼了。
他挑开客厅茶几上放着的一个小塑料袋,里头果不其然全是糖,冰箱里那个七寸半的、铺满了糖霜和巧克力的冰淇淋蛋糕也只剩下了小半块——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齐奕苦着一张脸:“我就看电视剧的时候顺便吃的……”
沈朝摇摇头,把麦芽糖收走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对正在准备晚饭的王姨说:“这个糖还有冰箱里的半块蛋糕等下出门的时候记得处理掉。”
王姨应了一声。
沈朝又问晚上吃什么。
王姨报了几个菜名,说:“炖了人参枸杞老鸭汤。”
沈朝点点头:“别用人参了,换山药吧,给她祛祛火。”
第13章 演技
这一回齐奕的牙疼来势汹汹,几片“止痛片”已经没了效果,她被沈朝的秘书押到牙科诊所做了检查,开了两盒甲硝唑回家。
之前因为柳眉突然请假而没能拍成的戏很快被通知补拍。
七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王姨给齐奕带了绿豆汤,除了小李公司又给齐奕配了两个临时助理,专门在休息的时候给她吹冷风扇和打遮阳伞。
“钱导!您说我演得还行吗?”她一边撩着长裙子一边用手扇风,女助理弯下腰给她喷驱蚊水。
刚才拍的一场戏场景在树林里,蚊子和小虫多得要命,和她对戏的许唯心一听到“卡”就噼里啪啦地不停扇自个儿小腿的巴掌,失心疯似的。
钱导笑笑,不说话。
副导演在一旁说刚才那条过了。
齐奕和剧组差不多混熟了,已经不是那么怕生,笑着说谢谢耿导,转身屁颠儿屁颠儿地去找化妆妹子补妆。
钱导瞪了那副导演一眼:“谁说刚才的过了?”
副导演很无语:“不是您说演得不错吗?”
钱导摇头,动不动就发糖,还不把这些新演员捧到天上去?
一场戏拍完已是夜里十一点,大家半打着瞌睡收工,剧务站在个资料箱上大声提醒明天中午一点开工。
齐奕被三个助理前呼后拥正要离开,见钱导嘴里咬着个烟嘴蹲在花坛上,便过去打了个招呼。
钱导点头,两个指头把烟取下来吐了口烟气,朝她招招手:“你别忙走,有事问你。”
齐奕让助理到车上先等。
钱导点了点烟灰,朝一旁偏了偏脑袋:“坐。”
导演叫坐,就是泥水地那也得毫不犹豫。
齐奕老老实实在一旁坐下,等钱导的进一步指示。
钱导默默地抽完一支烟,眯起眼睛看了看烟头,把剩下的烟蒂甩在地上,明亮的火星在地面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他两手交握,突然侧过脸问:“之前说的签我工作室的事情,想好了吗?”
“啊?”前几次见到钱导的时候他都没提起,齐奕还当他早忘了,“不……不签。”
钱导勾勾嘴角:“真不签?”
“不签。”齐奕说得笃定。
“你也不怕我给你穿小鞋?”
齐奕:“……”
钱导呵呵笑了两声,说:“开玩笑的。知道你不会签。”他八卦道,“沈总和你是什么关系?应该不是包养吧?”
之前沈朝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照顾着点齐奕,但也别在她面前说些有的没的,“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按理说如果是捧小情儿的话,都是怎么容易红怎么来,哪有大好机会往外推的理儿?他猜想齐奕要么就是沈朝的家人,要不就是被真心捧在心里不愿她搀浑水的心头肉。
齐奕是个好苗子,亦爱演戏,虽然沈朝不允许,可万一他把她捧红了,美人一笑值千金,沈朝到时候说不定感激他都来不及,还卖了一个大人情。
攀上尚真这颗大树,工作室的未来可就再也不用愁了。
钱导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齐奕支支吾吾应了一声,不好说什么。
钱导也没指望她回答,继续自顾自说:“喜欢演戏吧?
“一直演龙套不憋屈吗?
“不想体验一下出现在大荧幕上的感受?
“不想随手拍个石头都能被无数粉丝点赞?”
——前面的问题在下都能理解,点赞什么鬼?!
齐奕动心了一小小下,仍旧是说:“真的不签。”
钱导叹了口气,看向齐奕,问:“演了这么多年,就没别的导演看中你?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红不了,为什么一直龙套吗?”
齐奕想了想,似乎刚开始跑龙套的时候是有导演想联系她演更好的角色的,可一和经纪人接洽之后,这些角色都不了了之了。
她偶尔有一次想起来问过张婉,这位金牌经纪人是这样回答的:“人家看你是在校生好欺负呢,三千块累一个月,还要进深山,你干吗?”
钱多钱少齐奕倒是不在乎,可一想到要离开沈朝让他和那些莺莺燕燕在一起一个月,她立马怂了。
“可能是我吃不了苦吧……”她小声说,毕竟这和老齐家“吃得苦中苦”的家训有些背道而驰,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吃不了苦的演员海了去了,你看你们公司的台柱子柳眉,娇滴滴的,还不是红得很?”钱导反驳道。
钱导这话说得古怪,齐奕不太明白——这是在怂恿她也有事儿没事儿耍大牌吗
钱导锤了锤手掌心,颇有些痛心疾首地道:“你就没想过,是你的沈总在给你使绊子吗?”
齐奕霍然而起,脱口而出:“不可能!!!”
钱导一双精明的眼中有光芒闪过,他笑了笑,反问:“真的?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我……我……”齐奕顺了顺气息,如梦初醒般恢复了镇定,她笑了笑,神色从容,“不,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是为我好。谢谢钱导的提醒。”
这回换成钱导吃惊了,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嫩得很,老实好忽悠。一般人被这么挑拨,总会生出几分怨怼,没想到她看得这么开,也不知是真蠢还是大智若愚。
不过齐奕这么一说,钱导更相信她和沈朝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可从没听说过沈朝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决定再赌一把,道:“沈总现在把你如珠似玉地捧着不错,可万一有一天,他有了更在意的人……小齐,我是看好你才这么说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靠谱的。”
齐奕谢过“好心提醒”的钱导,脚步不快不慢地回到车前,迅速钻进去,重重地关上车门,把深夜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
钱导说的什么“出名”、“自立”、“赚钱”她都不在乎,她对名利不看中,家中更是还有两个兄长给她撑腰,唯有一句,正中死穴——她死乞白赖待在沈朝身边这么多年,万一沈朝有了更喜欢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的,脑中就又浮现出沈朝和柳眉携手而立的影子,怎么努力都甩不开。
小时候,大人们看见她缠在沈朝身边,都会玩笑说两个孩子真是投缘。
十几年下来,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连她自己也相信了,沈朝和她就是一对儿。
齐家大哥也老玩笑似的喊她沈太太,问她进展如何,她总是说好事将近,一点点甜蜜都拿出来大肆炫耀 ,可她心里一直知道,沈朝待她好不错,可是这好只是对妹妹、对亲人的好,并无半点暧昧情愫。
她卑微地想:说不定连“对妹妹”都不是,只是念着和齐家那一点儿世交之谊罢了。
齐奕越想越心痛,只觉得自己是颗无人疼爱的小白菜。
她一脸沮丧地走进电梯,也没按开关,在里面闷蹲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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