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司衣女官,问道:“独孤小姐的衣裳做好没有?”
司衣女官双手平叠于额头,俯身回道:“启禀贵妃娘娘,已完成初步剪裁。”
碧溪点头,之前尚服局的人还不会裁剪这种面料,现在已经完成初步剪裁,说明负责剪裁的正是她宫里的那名宫女。
“走,去看看。”她倒是很好奇,这名织造史之女是如何剪裁这匹名贵布料。
来到司衣局,只见一些宫女在赶制冬日的棉衣,来到后堂,便见到一宫女正在做纽扣,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粉红衣裳,袖口滚了紫边,衣领处自上而下垂直剪裁,这与其说是件外衣,不如说是件披风,碧溪觉得这衣裳只比披风多了两袖子。
“丫头做的这是什么?”碧溪看着宫女问道。
“回禀娘娘,此衣分两件,内里是襦裙,绿纱做袖,肩部和背部用舒适柔软的丝绸做衬,裙分两层,里面是丝绸里裙,外面用贡缎做前后片,这样既不影响舒适度,也不影响美观。”宫女跪在地上朗声解释道。
碧溪点点头,虽然衣裳还没做好,但见到宫女信心满满,她也相信宫女能做好衣裳。
“好,说的很好,本宫拭目以待。”碧溪有点喜欢这个小宫女了,没想到她还真有几分能耐。
回到翠微宫,碧溪已觉得困倦,便躺下休息了片刻,午间没什么胃口,面前用了些易消化的东西,想来运动能强健体质,用膳后便在屋里来回走动,自感觉身体舒适了些。
次日,窦氏请求进宫,碧溪直接让人用暖轿接了过来,一下暖轿,窦氏便打了几个喷嚏,碧溪便让人去煮姜糖水给窦氏驱寒。
“表嫂今日怎么得空进宫?”碧溪看着对面面色略显苍白的窦氏笑道。她自认为与窦氏之间无需装模作样,窦氏的为人她清楚,她的作风窦氏也知道,不管关系如何,她们起码了解彼此。
窦氏捧着姜糖水饮了几口,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
“没什么大事,老太君知道你掌管后宫,让我来看看你。”她口中的老太君,自然是李渊的母亲,是碧溪名义上的姨母。
“平日里也没好好孝敬姨母,一会寻两件东西,表嫂帮我带给姨母。”碧溪并不是很喜欢这位姨母,因为独孤家遇难时,她选择了自保,这让独孤家的人寒了心。过去几年,这位姨母鲜少与独孤家来往,如今见她掌管后宫,才让窦氏过来巴结,可惜窦氏生性高傲,是不可能巴结逢迎她的。
窦氏笑笑,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初老太君舍弃了独孤家,如今想要重修旧好,只怕没那么容易。“好,老太君年岁渐大,越发的想念亲人了,总让我们带她去杭州城,我们哪走的开——”
“呵——”碧溪嗤笑。“总会相见的。”就算活着见不到,死了也能见到,阴曹地府里,兄弟姐妹们在一起说说对错。
窦氏没听懂她的意思,不过看她表情也知道她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娘娘如今可是威风八面,听说您准备放宫女出宫?”这可是件大事,她听到时都被吓了一跳,后宫中掺杂着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而碧溪竟然来这么一招,若是牵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那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嗯。”碧溪想到:才发生的事情,窦氏便知道了,想来她在宫里也是安插了人的。
“娘娘,这可是一步险棋啊。”这种事情,应该留给皇后做呀,窦氏实在不懂,碧溪为何要冒这个险。
“你也会关心我?”碧溪倒没想到,爱讥讽她的窦氏,竟然在担心她,这让她有些感动。
“这个世上,我敬佩的人没有几个,第一个是我母亲,第二个是镇国夫人,你是第三个。”窦氏缓缓说道。
碧溪歪着头看她,敬佩母亲,这很正常,镇国夫人统领蛮族,一心效忠国家,的确值得敬佩,可是她呢?她于社稷无功,也没襄助过窦氏,她怎么就敬佩她了?
“你太聪明,似乎多复杂的事情也难不倒你。”
“不,有件事难倒我了。”碧溪缓缓握拳,心口又传来酸痛感。“我忘不掉欧阳,无法忘掉,心口上有一大块伤,我却不知道如何让它愈合。”
窦氏微张嘴巴,愣了好一会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欧阳已经死了,她竟然还在想念欧阳,若是让杨广知道了,她只有死路一条!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痴。”她一直以为碧溪与欧阳的感情不过尔尔,因为碧溪并未为欧阳守节,反而是离开欧阳后便立马嫁给了杨广。
碧溪听出了窦氏言语中的讥讽,她有时也恨这样的自己,竟然对伤害独孤家的人念念不忘,她也骂自己愚蠢、可笑,可是,就算她杀了自己,似乎也于事无补,这份感情就摆在那里,不管她想不想要,都在那里。
“如果欧阳能像李渊表哥那样多纳几房姬妾,我或许早忘了他。”碧溪淡淡的说道。
窦氏皱皱眉,心下不满,却又不好说什么。
“生做怨偶死常念,人间难寻地府见。夫妻情缘若未尽,地府等上几十年。”窦氏捏了枚点心缓缓说道。
碧溪摇摇头,下辈子,但愿别再遇见。
“外人都传皇上专宠于你,难道这都是假的?”窦氏有些不明白,杨广坐拥天下,女人都想嫁给他好直接享受荣华富贵,怎么碧溪会对欧阳念念不忘,反正她是瞧不上欧阳的,一介平民,就算求她嫁,她也是不会嫁的,当初她嫁给李渊都算下嫁了。
“专宠?不过是现在还有利用价值罢了。”她是从来都不信杨广的,不管杨广对她多好,她时刻提醒自己,之所以会忘掉过往,都是拜杨广所赐。
☆、四百五十六 瑾贵人之孕
窦氏无语,原本以为杨广高看碧溪,是因为爱慕她,可是碧溪却说杨广只是在利用她,可是男女之间的不就是互相利用的吗,也可以说是互相帮助吧?
“又惹娘娘不高兴了,我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其实我就想劝劝娘娘,独善其身便好,别与他们过不去,若是连累了独孤家,娘娘也会过意不去的。”窦氏缓缓说道。
碧溪迷着眼睛微笑,她算是明白了,窦氏之所以劝她不要与杨素他们正面抗衡,其实,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如果杨素、萧家和皇上斗了个你死我活,那么李渊作为手掌十万雄狮的大将军,轻而易举的就能取代杨广,就算不能取代杨广,也能取代杨素,成为权倾天下的人。
“有道理——”碧溪知道,窦氏有野心,一直想复兴大周,因为她娘是大周的公主,他憎恨杨坚,恨他谋权篡位。而眼下,杨素、萧家和杨广争权夺利,她的机会来了。
“不过表嫂不必担心,你也知道,我能轻松化解局势。”她不会杀萧家的人,他们喜欢权力,这不是他们的错,谁不喜欢名利金钱呢?只怪萧氏做了皇后,他们成了外戚,所以他们有了争夺权力的理由和借口,一来从龙有功,二来为了巩固东宫的地位,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哦?”窦氏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恢复笑容。“贵妃娘娘果然聪慧过人,只是不知道您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不再争权夺利?”在窦氏看来,不让他们两家争权夺利,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偏偏碧溪又说的那样云淡风轻,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可说——”碧溪摇头笑道。
闲聊半日,碧溪让上女去取两件玉佛来,窦氏尴尬笑道:“老太君不太信佛。”
碧溪瞥了她一眼,故作不满道:“这是什么话,多拜佛。佛祖会保佑姨母健康长寿的。”,只有健康长寿了,才不用早早的下地府与亲人团聚,不然在下面见了亲人。如何面对亲人的指责呢?
“那我替老太君谢过娘娘了——”
窦氏走后,碧溪坐着暖轿来到御花园,站在凉亭的第二层上,看着孩子们愉快的玩耍,文文玩的得意忘形。像个男孩子一样四处撒野,锦江王跟在她身后陪她疯。
“你觉得锦江王这人品行如何?”碧溪看着远处小小的身影问道。
“奴婢觉得王爷是真心喜欢小姐的,每次送小姐回宫,他都是看着小姐进屋,过后还要徘徊许久才肯离开。”上女笑道。
碧溪转头看着上女,她记得太监提起过,上女没进宫前,父母曾给她定下一门婚事,后来贵女们被押入宫中当差,男方便解除了婚约。
那样的情况。贵女突然沦为宫婢,男方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碧溪问道。她是尝过相思之苦的人,相思之情对她来说如跗骨之蛆,令她痛苦却难以祛除。
“娘娘?”上女一脸的茫然,她不知道碧溪怎么突然这样问。
“那个人负了你,你恨吗?”碧溪觉得,上女肯定是恨的,遭人悔婚,这对女方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打击的不光是她本人。对她的族人也是一种打击,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回禀娘娘,奴婢的母亲从小便教导奴婢,不可违逆天意。不可违逆父母意,遇事如遇水,要柔顺而下,奴婢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无法反抗。只有顺从。”她没有那股狠劲,从小到大,她都是温柔乖巧的女孩,就算被没入宫廷成为宫婢,她也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她不能反抗。
“是吗?”这样的家教自然能教导出温柔似水的女孩。可惜进了深宫,没法做一位贤妻良母了。
她该接受天意吗,接受欧阳已死的事实,不再费尽心思的寻找欧阳。可是,如果他已经死了,她岂不成了独活于世的人?
文文似乎也挺喜欢锦江王,是不是该给她准备嫁妆了?碧溪暗暗想道。
回到翠微宫,碧溪拿出库房的清单,清单很长,各种珠宝玉玩应有尽有,金银首饰更是堆积如山。
何时攒下了这么多东西,竟看的她眼都花了。
“把簪子、手镯这些东西理出来。”碧溪将一寸厚的册子随手放在小几上,抚摸着手腕上雨润的念珠轻声说道。
“是——”上女拿着册子转身离去。
几日后,上女将所有的首饰归纳到一间库房里,碧溪看着一件件首饰,雕琢的精美异常,既是喜欢也是感慨。这些工艺一看便知不是民间工匠铸造,文文戴了一定很好看。
“娘娘,瑾贵人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太监从门外走进来,站在一边低声说道。
碧溪抚摸着镶满宝石的金镯子,这宝石璀璨耀眼,倒是令她想起寒光阵,曾有人利用光线迷惑住了欧阳,再厉害的调香师,遇到寒光阵也是没辙。
可惜,她还没掌握寒光阵的诀窍,不知道如何利用光线迷惑人的眼睛。
“医女给瑾贵人请脉时,瑾贵人让宫女代替她躺在床榻上,奴才时候跟医女打听,医女说……”
碧溪皱眉,大概是深宫太过寂寞,瑾贵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情,难怪她总显得心事重重。
“趁着现在无人知晓,你让医女给她开服药,若是皇上知道此事,她小命难保。”她不想在她管理后宫期间,后宫有一人殒命。
“是——”太监转身便要离开。
“回来,叫她过来,我与她谈谈。”妃嫔与外人私通是死罪,瑾贵人肯定知道,可是她为什么还如此胆大,竟然做出这种事情,那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又是谁?
“是——”
碧溪让人在廊下摆了棋局,竹帘早已换成了厚重的幕帘,上面织绣着彩色的小花。
不消多久,太监便带来了瑾贵人,碧溪挥挥手,宫女们便退下了。
“参见娘娘——”瑾贵人穿着一身枫叶红的袍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两根金簪挽着,脸上没擦脂粉,可也白里透红,算的上是个美人。
“坐。”碧溪指着棋局对面的凳子说道。
瑾贵人福身,坐到她对面。碧溪瞧了眼她的腹部,因为穿的厚实,看不出是否有孕,不过观看眉眼,似乎是比一般人圆润柔和。
“你知道宫女与人私通,依照宫规该如何处置吗?”与人私通是死罪,不论你是宫女还是嫔妃,当然,公主除外,因为公主有皇上撑腰呢。
瑾贵人吓的浑身发抖,碧溪听到了牙齿打颤的声音,那声音,连续不间断,碧溪真担心她的牙齿会不小心咬到舌头。
“别怕,我不会害你性命,不过孩子是不能留的。”她这样做,也算仁至义尽了,按理她不该包庇瑾贵人,她犯的可是死罪。
瑾贵人捂着腹部,身子微微颤抖。“不,娘娘,求您不要伤害他,求您——”,瑾贵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碧溪连忙拉她起身。
“难道你还想生下他?事情若传扬出去,你将命丧黄泉!”
“娘娘——求求您,让臣妾生下他吧,臣妾宁愿以死谢罪——”
碧溪想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宫规不允许嫔妃私通生育。可是她想到瑾贵人肚子里的是个鲜活的小生命,心里又想道:在生命面前,规矩算什么东西?
她想起死在她面前的红染,想起她,碧溪就会觉得不安,曾经害死许多人也不觉得理亏害怕,如今却有些胆怯了。
如果真有报应一说,那她会遭受什么样的报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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