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中旬,子时,含风殿。
李世民骤然惊醒,再无睡意,起身掀起锦衾下榻。自清梨离开,他便移居翠微宫。无数个夜晚都是如此,抑或彻夜不眠。长夜漫漫,幽幽深宫只有烛光相伴,所有繁华渐消,都化作了眸中岑寂的光影。
初春的夜晚凉意不减,守夜的银锁见李世民下榻,急忙取了团龙通绣月青氅衣为他披上。九珠也边将备好的清茶奉上,边轻声道:“皇上,沈将军亥时没过就来了,一直在殿外跪着。”
李世民眉心一跳,心里也跟着一紧,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沈清阳是不会这么晚一直在外面候着的。多年来,他一直让沈清阳和段志玄暗中追查清梨的下落。可每次都是希望伴随着失望而来。不是“卫州没有消息”就是“龙门山脚下的小院刚刚已换了新主”还有“突厥那边的香香说沈清梨和宇文成都确是去过西域,不过前不久就离开了。”
就这样,沈清梨从他的生活里离开了,那么狠心决绝的离开了。
每每思及到在某一天涯海角的花树,街市,楼宇间宇文成都与清梨青梅煮酒,奏笛绣裳的画面,他便心如火焚。他将大把的时间放到国事上,不分昼夜的勤政,以至不负天下,不负苍生。天纵的英才,旷世的明君,这里也有她的成全。
终究,甸甸相思不敢负。
他不会放手。很多年前,他就对她说过,他永远不会放手。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终会找到她。
前些日子,沈老先生患了病疾,李世民便暗放消息出去,以他对清梨的了解,他相信她会回来。其实,他可以有很多如此,或是更狠绝的手段逼她出现。可是,他没有,他怕她恨他。他更希望,有那么一天,她会自己回来。
此刻,沈清阳这个时候突然来报,他霎那生出一丝恐惧和不安,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缓步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浓浓夜色,终是说了声“宣”
随着靴声进殿走近,紧接着“扑通”一声,李世民听见沈清阳抖颤着唤了一声“皇上——”竟是压抑着哭腔。
他沉默未语,听沈清阳继续道:“皇上……家姐确是回了长安……可……可……末将蠢笨,带人追去时,家姐和宇文成都的马车突然失控,竟……竟然坠落了山崖……”
听沈清阳断断续续哭诉完,李世民似早有所料,只僵僵着未动,半晌,才身子一颤,似乎有腥甜的东西涌了上来,他抿紧双唇,取出凌帕捂住口,呼息渐促,移开凌帕,借着清白月色,他将满是血的凌帕紧紧攥在手中。平静问道:“尸首找到了吗?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沈清阳满脸悲痛,湿漉漉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待沈清阳退出,李世民才一手按住了案角,似极力支撑着,低声喃语:“生同枕,死同衾,是她说过的,与朕生同枕,死同衾……她说过的,与朕死同衾……”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帛’字皇头帝脚,公子必非凡人哪。公子龙姿凤眼,必成大器,必成大器……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秦王要速作决断,如让窦建德的大军进入虎牢,就真的无机可乘了……秦王的问题可真多,我不抹脖子,我喝酒,上吊可以吗……粮食来之不易,秦王就这般浪费吗……秦王,你快看,并蒂莲,这种莲极是少见,能见到实是有缘呢……世民,我对不住你,可我,真的不想伤你……世民,你愿意等我吗?等我了了这份缘,我就回到你身边,永不离开。”
“这份缘你也了了,也该回来了。”含风殿上灯火寂寂,暗香浮动,李世民轻抚着已发亮的陈旧紫竹笛,依稀又见江南春时,某人眉目如画,笛声悠婉,笑语蹁跹。
深情永在,终有归期。
同年五月,唐太宗李世民于翠微宫含风殿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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