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两声:“确实没,没什么别的书了……”
娃娃仍然偏着头看着他,眸子漆黑明亮,如曜石,无杂质,她说:“你说的难道是那些画卷?”
乔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连忙移开目光:“什,什么画卷……”
娃娃道:“那些画卷我看过,光图无字,比这些书本还难懂,只有先生才能从上面看出人体穴位图来。”
乔弥瞪大眼睛:“叶神医的那些图,只是为了拿来研究人体穴位?”
娃娃有些莫名:“不然还能如何?”
乔弥登时脸红了,突然想,自己脑袋里究竟装的什么……最近一定是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
这场雪一直连下了几天,直到慢悠悠的将绿微居裹成了一片素白,它才将停慢止的,唱起了归歌。
剑气在林中激荡,卷起雪花,竹叶旋落,叶兮悠悠躺在高空的半枝竹上,白袍逶迤垂下来,乌发如墨,流水如锦,如林中的仙。
乔弥一路旋退,抖落竹枝上的无数风雪,他撞上了叶兮的竹,竹叶沙沙,吟声细细如雨,一柄银剑如龙,眨眼已到他眼前,乔弥绕竹旋身,蹬到半空,将竹枝弄得摇摇欲坠,叶落如雨,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叶兮随着竹枝的飘摇上下摇晃,半晌,他终是有些不耐烦,睁开眼眸,淡淡往下看了一眼,幽道:“去别处玩儿,成么?”
乔弥躲着墨崖余的剑,墨崖余的剑越来越厉,越来越狠,越来越像杀人的剑,招招近前,不是咽喉便是心脏,不是耳后,便是眉心,风雪不止的天,乔弥这一架,汗水浸透了衣。
“玩儿?”他道:“叶神医,余儿练起剑来根本不要命,全然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这叫玩儿?”
叶兮幽道:“可我想在这儿安生的睡一场觉,你俩成全我行么?”
乔弥狠狠叹一口气,一抹银光晃花了眼,他连忙横剑于眼前相挡。
铮一声清脆剑吟,来势疾猛,乔弥猛地滑地后退,风雪弥漫,寒风刺骨,墨崖余紧逼不放,忽然纵身旋起,一剑狠劈下去。
乔弥以剑触地,借力急退,便是这一功夫,墨崖余长剑已瞬到眼前,剑尖直点眉心,触之即死,银剑在乔弥瞳孔中的投影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他几乎听见自己心跳声止了,耳边的风雪呼啸声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清晰的似从脑海深处传来的回响。
乔弥倏然触剑借力,从半仰之姿直身而起。
嗤——
长剑穿透血骨。
疼的心都凉了。
这一剑,终于刺穿了乔弥的肩。
叶兮耳朵轻微动了动,偏眸往下看了过来。
简墨在笑声在竹林中响起,穿透了风雪,声如洪钟。
墨崖余终于一剑狠狠刺穿了乔弥的肩,淋漓鲜血,染红地面上的雪,血色映进他的瞳孔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压抑沉闷的几乎窒息的心口,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乔弥在锥心的疼痛里笑了,笑得有些悲哀,风雪忽然冷的有些刺骨,墨崖余在为了家仇而努力,那自己呢?自己的目标,又在哪里?乔弥离开莲城之后的第一次,忽然感到有些茫然了。
简墨大笑着走过来:“终于见血了,好样的,好样的!小半年能见血,必能将我衣钵发扬光大!”
叶兮信守承诺,身形一翻,从高空中的竹枝上轻飘飘落了下来,将那幅长长的画卷,投进了火中。
墨崖余看着那厚厚的一卷画轴在眼前蔓延成了火海,火舌一卷,在眼底泛滥成灾,似乎突然有一股浓郁情绪,比之前,更深切的刻进了心底,挥之不去,锥心刻骨。
乔弥在火海中转身,拖着一地蜿蜒的血迹,踽踽独行,直到风雪将背影逐渐模糊掩埋,才让人觉出了几分怅惘孤凉。
绿微居沉寂下来。
乔弥独自回药庐上药,娃娃路过时朝里看了一眼,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微微偏了偏脑袋,道:“你输了?”
乔弥笑:“嗯。”
他的笑并不是很开心,却也不是很失望,而是……落寞,很孤单的那种落寞,娃娃有些不解,却也没问,她走进去:“我帮你。”
乔弥笑了笑:“多谢。”
娃娃接过药来,沉默的替他上药,乔弥看了看她,忽然道:“娃娃,你为什么会在绿微居?”
娃娃抬起眼来看他:“我应该在别处?”
“不是。”乔弥笑了笑:“而是,你没想过,去别处走走么?”
娃娃垂下眸继续替他包扎伤口:“我三岁时便被先生捡回来,一直养在绿微居,外面的事情太复杂,我不愿意出去,也觉得,没必要出去,你觉得绿微居不好么?”
乔弥轻笑道:“不是,这里很好。”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想要出去?”
乔弥看向不远处被云雾包裹住的一片翠绿的白雪竹海,神情有些怅然,他苦笑:“因为,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处啊……”
如今墨崖余已打的过他,他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叶兮太懒,是不会有时间授他医术的,他眼下在绿微居,也只是一个无用之人罢了,白吃白喝,混吃等死么?
他说:“娃娃,我要走了。”
娃娃没什么反应,只是告诉他:“前几日我下山去置办冬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姑娘,她有一双紫色的瞳,她在找一个人。”
乔弥:“……”他所有茫然凄凉的感怀被娃娃一句话给打的烟消云散,他沉默的看了娃娃很久,忽然苦笑:“你真是有谈笑间毁人情绪的本事。”
娃娃看了看他,手下将白布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我说错了么?”她道:“我只是告诉你有一个紫瞳姑娘罢了,可没有阻止你离开。”
乔弥叹一口气,真是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邪了,离开莲城后遇见的姑娘,一个比一个难以捉摸,他突然发现,还是墨崖余好,余儿虽然冰冷淡漠不爱说话,但是一般要做什么,都是直接就做了,他就喜欢余儿那种沉默干脆的性子。
乔弥将衣服穿上,看了看娃娃:“我走了?”
娃娃看了看门外,淡淡嗯了一声,那意思很明显,你走啊。
乔弥笑了笑,果然便走了。
娃娃看着他走下了竹梯,一阶一阶的走到最后一层,她起身来走到竹门前,唤了一声:“嗳。”
乔弥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娃娃道:“你真的要走?”
乔弥忍不住笑了:“嗯。”
娃娃道:“你要去哪儿?”
乔弥笑弯了眼,他说:“我去找余儿。”
娃娃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变得冷,她慢慢退后一步,砰的一声,甩手关上了竹门。
乔弥轻笑出声,神情中有些没想到的惊讶,他真的是头一次,从娃娃脸上看到了怒气,若不是那竹门声关的这般清脆,他几乎,又要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药池的水是暖的,隔得老远,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娃娃说,这是叶兮炼药的地方,里面混合了成千上百种的药物,取其精,淬其华,混合成了全天下独一无二的药池圣水,这里的水,能使人经脉畅通,舒经活络,练起功来,有事半功倍之效。
墨崖余能在半年的时间里胜过乔弥,靠的,便是这个,与叶兮的金针。
乔弥去药池的时候,正见墨崖余泡在药池里,身上扎了四根金针,血海冲脉,章门带脉,少腹督脉,命门任脉,金针入三寸,显然是在为他通畅经腑四脉,那些突然之间便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也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突然有这样的机遇。
叶兮不知去了哪儿,乔弥去坐在药池边,看了看墨崖余,笑道:“恭喜你。”
墨崖余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右肩,乔弥笑道:“没事,死不了。”
墨崖余便移开了眼,半年来,他始终不曾说过一句话。
“你还不能说话么?”乔弥坐了没一会儿,仰身在池子边沿躺了下来,望着空敞明亮的竹屋顶道:“虽然你的声音很难听,但是听久了,也就没什么了,你看娃娃的声音那么好听,平时却也言简意赅地,从来不多说什么话。”
墨崖余看了他一眼,又漠然的移开了眸光。
他知道,乔弥一定是又无聊了,他在一个人面前唠叨个不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是无聊了。
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理他,不理他,乔弥自己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就跟叶兮一样,叶兮不管做什么,最后总是会变成盯着某一处发呆,然后,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懒洋洋的躺在一处睡着了。
墨崖余挺羡慕他们的,因为他总是睡不着,梆鼓三更,离人断魂,他知道最早的时候绿微居是什么样的风景,也知道最晚的时候绿微居有什么样的月色,他眼里常常布满血丝,他想睡一个好觉,想做一个好梦,却总是不能。
“你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愿意说话,对不对?”乔弥看着高高的屋顶眼神有些空,他像是在跟墨崖余说话,却又似乎不是,绿微居的所有屋子都是由竹子做成的,这般翠绿的颜色,在风雪的天气里,看着总有些冷。
墨崖余也就懒得理他。
乔弥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绿微居?”
墨崖余没说话,但是这个问题,显然让他有些烦躁,离开绿微居,他比谁都想要离开绿微居,可是现在,他还没有能力走,没有能力离开。
乔弥道:“你出去至少还有个目标,我却连个目标都没有,不如你出去的时候,就带上我吧,你若是死了,我还可以为你收尸,或者说好听些,你若是受伤了,我还可以为你补点血。”
墨崖余噌的一声从药池里站了起来,溅了乔弥满脸水花,乔弥木木的眨了眨眼,随后镇定,也可以说是没回过神来似的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道:“你激动归激动,反应,也不用那么激烈。”
墨崖余冷冷盯了他一瞬,抬脚从药池中走出来,哗啦的水响,他抓起袍子想要穿衣,乔弥冷不丁来了句:“你身上的金针,还没取呢……”
墨崖余要穿衣的动作便就那么顿住,随后脸色有些发黑的看了他一眼,
乔弥目光幽幽的从他脸上滑到锁骨,再滑到胸前,只差没吹声口哨了,他微微眯了眯眼,道:“余儿,你最近精瘦了啊。”
墨崖余脸色更黑了,他猛地将衣服一甩,快步走上前去,便想要将乔弥从地上揪起来,乔弥在他手将碰到自己衣襟的时候,忙道:“嗳!余儿,我可是才被你一剑刺穿了肩骨。”
墨崖余动作停在那里,定定的看了他良久,忽然,他喉结动了动,滚出一阵略微嘶哑的音,他说:“乔弥,你真是无聊透了!”
低沉还有几分清脆,带着久不说话而造成的生涩嘶哑,却偏偏,还有那么几分清润动人。
乔弥有些怔愣在当场,墨崖余是,说话了?
他反应过来连忙去寻那道身影,却见墨崖余已经愤然起身,转身离开。
乔弥连忙抓起一旁他丢在地上的外衣,翻身追了出去:“这可不是六月,这都已经十月了,你就这样出去,人娃娃可是个姑娘啊!”
墨崖余脚步不停,头也不曾回一下,只快步的往外走,外面还飘着细雪,风一吹,寒气有些刺骨,乔弥微微打了个哆嗦,心中简直对墨崖余是肃然起敬,他连忙追上去,抖开衣服给他披在肩上:“英雄,我知道你一身铁骨兽血沸腾,可这山巅寒风也是不容小觑,在下以为,你的热情,还是不足以抵挡这十月冬霜。”
墨崖余懒得跟他说话,一路前行,终于到了寒潭。
山崖边上的流泉飞溅而下,寒潭中水流声极大,哗啦啦声不绝于耳,白色的水花都像是冒着寒气,墨崖余甩开肩上的袍子,直接跳进了寒潭中。
乔弥瞠目结舌:“英雄,有什么事我们且好好商量,何必这样想不开,下雪天你泡什么寒潭?”
墨崖余向来是惜字如金,在寒潭中闭上眼睛,在瀑布下的岩石上盘膝而坐,任水流冲击,一动不动,乔弥看着他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嘴唇渐渐变得乌青,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他道:“好了,余儿我不逗你了,你上来吧。”
墨崖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水流将他乌黑的发冲刷的紧紧贴在肌肤上,然而仅一眼,他便又不理人了。
乔弥忍不住捋了捋袖子:“我这好脾气真是……”他正要强行去将墨崖余带回来,却听墨崖余的声音从水流深处冷冷传了出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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