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弥忽然想哭,他在做什么?拔剑向自己的亲娘啊。
乔夷修面色一沉,厉声道:“弥儿,她是你亲娘!还不快将剑收起来!”
乔弥沉默着站在那里不动,柳荷衣忽然尖声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告诉他们是你杀了柳莲衣,你报复我,所以才说乔郎死了的对不对?”她又尖声笑了几声:“我不止要告诉他们这些,我还要把当年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全部!”
她目光转向乔弥,忽然变得温柔:“我要让弥儿知道,到底,我有没有对不起你。”她又瞬间大笑起来:“看看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渐渐变得疯狂,看着她逐步沉沦于过往,看着她又逐渐消弭于平静,看着她,逐渐叙述开陈年——
*
“我和姐姐自幼被桓王府收养,培养训练为死士,为王府卖命,老桓王身为先帝皇叔,如今两代帝王却都没能轮到他的子辈身上,不止如此,北帝还以莫须有的理由,削了他的兵权,有意将他空置下来,老桓王不甘之下心生反骨,却苦于当时已无兵权,只有府中培养的一群家将死士。后来,小桓王无意间提到,江湖之中能人异士奇多,有可于深宫之中来去自如盗取青玉案者,也有可于百人围战中取敌将首级者,于是老桓王便想到了,来江湖借势。”
柳荷衣看向乔蔓青:“当年麓山之巅,有一人独战魔教百余众,于百人中取下魔教教主邢楚的首级,名扬天下,誉满江湖,这个人,便是你爹,乔夷修。当年,他不过是初任莲城之主的青衣少年郎。”
乔蔓青看向乔夷修,有些微的惊色,在场诸人皆是动容,似乎无法想象,当年的乔夷修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现在,不过一场岁月沧桑,英雄白发。
柳荷衣道:“老桓王当时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便是乔夷修了,于是,便派了我姐姐前来接近他,意图将他拉拢,夺下这北祁江山,我姐姐也果然没让老桓王失望,他喜欢上我姐姐了,只是没想到,我姐姐也喜欢他,爱的比他更重。”
“他们成了亲之后,姐姐便开始有意无意的跟他提老桓王所交代的事情,乔夷修开始觉得蹊跷,男子年轻时,谁没个一腔报国的热血?他觉得我姐姐这样下去迟早得出事,于是便开始派人悄悄跟踪,调查,最后终于发现了,这么一个惊天的阴谋。”
柳荷衣笑了笑:“之后的你们猜到了么?”
没有人说话。
她又道:“你们猜不到的。”她笑道:“乔夷修没有顾念夫妻之情,反而想要亲手取了我姐姐的性命,却发现,我姐姐怀孕了,他舍不得杀掉自己的孩子,这才留了她一命,你们看,多现实的男人,他值得我姐姐对他这么好么?”
乔夷修眼眶有些湿,他长叹一声:“我没有想过要杀莲衣的,从来没有。”
柳荷衣冷笑:“我姐姐为了你,向上面谎报军情多次,最后上面发现蹊跷,派人亲自来查,才查出,原来你并无归顺之意,一切都是我姐姐在撒谎,接下来你该知道了吧?你清楚了这整件事情的始末,那便是绝不能留下命来的,他们要我姐姐,亲手杀了你。”
“那时我姐姐还怀着孩子,将要临盆,我奉上面命令来助我姐姐杀了乔夷修,可没想到我姐姐什么时候不动手,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她看向乔蔓青:“在生下你之后的下一刻,我姐姐从血泊中起身,拿剑对准了她的丈夫。”
她嗬嗬笑了两声,笑得好不凄凉:“她那时候站都站不稳,居然还想要杀人?她根本就是在送死,她在这个男人身上送了命。你们不知道,那时候的血,真的,几乎流了整个屋子,生孩子的血,还有她胸口的血,真的,把我的鞋底都染红了。”
乔夷修眼角滑了泪,没有声音,静静的淌了下来。
乔蔓青面色惨白,身子轻微晃了晃,被舒誉在身后给扶住。宏休场才。
当年谁又能知道,一个才生完孩子的女人,会突然从床上站起来,拿起刀,对准了自己的丈夫?他不过是出于本能反应,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转过身去,一剑刺穿的,是自己妻子的心脏……
柳荷衣咯咯笑道:“我的好姐夫,对外说我姐姐是难产而死,难产?咯咯咯,可是我的好姐夫放过了我,他没有杀我,我该谢谢他,你们说是不是?”
乔夷修悔了,他杀了柳莲衣,他悔了一生,他此时看到柳荷衣的那张脸,几乎跪了下去,喉间抖如筛糠:“……荷衣,够了。”
柳荷衣却道:“不够,怎么会够呢……”
那一件事情之后,柳荷衣便在莲城消失,直到四年后,她却又突然出现在莲城,乔夷修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他一直在等她,可是谁能想到,柳荷衣阴差阳错的,竟爱上了莲城右使乔南,一见钟情。
从而,她迟迟没有动手,没有杀乔夷修,直到有一日,乔夷修看见她在酿酒,酿桃花酒,他突然想到了柳莲衣,当初柳莲衣怀乔蔓青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模一样,她们开始酿酒,亲手酿桃花酒,一坛又一坛,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他看着柳荷衣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沉默不语,只当未见,忽有一日,乔南来求他,他说,城主,荷衣快生了,求你今后照顾我们的孩子,将他留在莲城,他说他知道,柳荷衣曾做过对不起城主的事,所以他只求,能在莲城一隅,给他们儿子留一处安生之地。
乔夷修从始至终都未多言,乔弥出生后,他却拿他当亲生儿子来看待,甚至那坛桃花酒,他将其与乔蔓青的那一坛埋在了同一株桃花树下,他将欠柳莲衣的,全部换成了对柳荷衣的好,柳荷衣不管做什么,他都沉默着帮她,然而柳荷衣的事,又如何瞒得过老桓王?
桓王终是派人前来查看,这一查,怒火滔天,两个心腹死士竟都爱上了别的男人,从而背叛欺骗于他,随即便派了言喻之暗中带人前来金陵,杀莲城乔夷修与右使乔南,乔南为保乔夷修,孤身将人引开,柳荷衣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那遍地的尸体,以及乔南血迹斑斑的残躯。
无数伤口横贯于身,当面一刀几乎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面目狰狞,惊醒了柳荷衣的梦,夜夜的梦。
柳荷衣被言喻之带回去之后疯了,却也并不是疯了,她患了罕见的离魂症,她忘了乔南已死,她潜意识里的告诉自己,乔南是被言喻之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后来这种想法便逐渐根生蒂固,至死相随。
她白日里看着正常,然而一入夜,她一旦梦中惊醒,便会突然发疯,找儿子,找乔郎。
老桓王没几年便已故去,言喻之进言凤桓矣,也便是当今的桓王,说柳荷衣既然认为乔南在他们手中,不如便趁此,继续将她放逐江湖,为我们办事。
于是柳荷衣便成了除风沭阳外,第一个派于常驻于江湖中的棋子。
艰而熬到如今北帝老去,桓王府一旦若欲借江湖起势,自然,便先得除去知道这一切事情的乔夷修,凤桓矣下的是死令,而柳荷衣想到自己还在莲城的儿子,便以乔夷修在江湖上影响甚广,若莫名死去,定惹人疑虑之由,将三更鼓生生换成了阎王不管,却又哪曾想到,乔蔓青竟请来了叶兮。
乔夷修不能醒,若醒,便不能活。
风沭阳同时接到命令,要横插莲城之事一脚,加之他本就在追杀叶兮,如此一来,柳荷衣与严衷更是势同水火,于是柳荷衣刻意在清荷碧莲面前露脸,有意使她们察觉自己靠近冰室,随之将她们引去柳莲衣的坟前,便是想告诉她们,当年的事情,还没完,你们一定要小心。
而岂料柳荷衣一旦长驻金陵,夜里发病便逐渐愈加严重,几乎夜夜惊起,便要冲进莲城中寻找乔弥,自见过乔弥后,便更是不能止,如入魔障。
最终上头还是等不耐烦,颁下军令状,三日之内,不是乔夷修与叶兮死,便是她柳荷衣亡,而若是你柳荷衣还活着,便可以与乔南一家团聚。
柳荷衣精神彻底崩溃便是在这一刻,她疯了,她却觉得自己没疯,她只是突然看见了希望,她要完成王爷的交代,然后与乔郎一家团聚。
她要杀了乔夷修。
她的精神开始时好时坏,意志也开始跌跌撞撞,她以为自己只是视死如归,下定了要与乔郎相聚的决心,然而她真的疯了,她表面上看起来与寻常无异,甚至夜里也不再惊醒疯疯癫癫的前去寻找乔弥,可现在,是人都看的出来,柳荷衣,疯了。
“都是他害死了我乔郎的,若不是他,我乔郎怎么会死?”柳荷衣开始大哭,而没一瞬,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冰冷的笑着看向乔夷修:“你错了,我乔郎根本没死,我们还要一家团聚呢,我和弥儿,还有乔郎,我们快可以一家团聚了,可你呢乔夷修?你杀了我姐姐,你杀了柳莲衣,你永远不可能一家团聚了。”她说完忽然又尖声大笑了起来,笑得人心都凉了。
乔弥终于是哭了。他背过身去,闭上眼,两抹晶莹沾湿长睫滑落。
原来这些就是当初,支离破碎,爱恨都带着血,血肉横飞的当初。
整整十八年,家破人亡,故人不在,生离死别。
有什么意思呢?这些究竟有什么意思?乔弥忽然想,还不如死了的好,这个想法一生出后,忽然有些心惊,自己怎么会觉得柳荷衣不如死了的好?她是自己的娘,亲娘啊,一个可怜的,为了自己夫子陷入半生癫狂的妇人。
乔夷修忽然闭上眸子,声音凄凉:“够了,你若觉得我死,一切都能做个了结……这条命,你拿去也无妨。”
柳荷衣还没说话,乔蔓青忽然厉声:“你敢!”
舒誉道:“乔伯父,蝼蚁尚且偷生,况且当年的事,错不全在你,赔命,我看是不必。”
乔夷修苍声笑道:“我想莲衣了,特别想。”
柳荷衣陡然尖声:“错不全在他?若不是他,我和乔郎怎么会分离十八年?这都是他的错,这明明都是他的错!”
乔蔓青心中火起,忽然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啪,重重落在人的心头。
乔弥动了动,终是没有上前,
乔夷修蓦然生怒:“青儿,你干什么?”
乔蔓青扭身看向乔夷修,轻声道:“爹,你没看出来,她已经疯了么?揣测扭曲现状,将自己的臆想当成现实,我不将她打醒,就由她疯?由她闹么?”由她,歪曲自己的爹娘么?
乔夷修轻轻一怔,听出她话中所藏含义,心中凄苦:“各为其主,她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命?”乔蔓青冷笑,笑得有些苦:“若是她知道她的乔郎早就死了,她还会听命于桓王?前来取你性命么?怕是我这一辈子,根本就不会知道还有她这个人。”
乔夷修微蕴于色,,柳荷衣有跟柳莲衣一样的脸,不管怎样,他都不舍得碰她一下,乔蔓青却是毫不客气,上前便是一巴掌,他怎能不怒?
乔弥忽然道:“城主,少主说的没错。”
乔夷修看向乔弥,神情间有几分痛心:“弥儿,她是你娘啊。”
乔弥向柳荷衣走过去:“她是我娘,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没人能将它改写。”他去扶住柳荷衣,轻道:“我们回去罢,好么?”
柳荷衣有些怔怔地:“去找乔郎么?”
乔弥轻轻一笑,他说:“乔郎死了。”
柳荷衣倏尔怔立于当场,良久,她轻声喃道:“怎么连你也说他死了呢,他分明还活着,他明明还活着的……”
话音刚落,柳荷衣骤然抬起了眼,倏然狠狠看向了乔夷修,众人都未及反应,她刹那间纵上了前去,长剑脱手,她手中却还有短刀,一刀狠狠朝他心口刺了下去。
却偏在还余一寸的时候,后心一凉,一柄长剑穿心,所有人都被这一场变故给弄花了眼,柳荷衣回头,看着长剑那头的乔弥,怔怔地轻笑:“弥儿……”
乔弥眼泪在流,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说:“别闹了,醒了罢……”他声音很轻,轻的有些发抖,有些怔愣。
乔夷修如遭重击,猛地退了一步,舒誉连忙将他扶住,低声道:“乔伯父?”
乔蔓青微微睁大了眼,清荷捂住口,掩下了喉间的一声惊呼。
柳荷衣倒了下去,乔弥手中长剑脱手,掉到地上,咣当一声,像是击在心头,重重一颤,他上前将柳荷衣接在怀中,低声道:“现在,可以见到乔郎了,快见到他了。”
据说,人将死时,这一生所历种种,会在脑海中五彩纷呈,乔弥想,柳荷衣在死的这一刻,应该是清醒的,他听见她说:“弥儿,我见不到乔郎了……”
乔弥眼泪不断地流,面上却失去了所有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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