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抚摸许兰秋的腹部。
许兰秋转愠为笑,打趣道:“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志气了,才三十岁出头就没了争雄之气了,说话老气横秋的。”
文从义笑道:“怎么,你还嫌我跟上海的这些帮派还不够争的,再卷入到政治的漩涡,只怕就真的难有脱身之日了。”说着将许兰秋拥到屋内。
许兰秋一面坐下一面拉着文从义的手道:“大哥不是常说吗,如今上海的帮派个个都与政界有染,帮派也早就没了二十多年前的威风和地位,若不依附政治便很难生存下去。”
文从义见许兰秋都能跟自己探讨到这样的程度,又是赞赏又是欣喜:“连你都看通透了,可见帮派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许兰秋有些不解了:“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解散孝义堂不成?”
文从义挨坐到许兰秋身侧,看着许兰秋认真问道:“你也这样认为?”
许兰秋更加不解了:“认为什么?”
文从义笑道:“认为孝义堂应该解散。”
许兰秋吃惊道:“大哥当真有这样的想法?!”
文从义一笑着扶在许兰秋的肩头道:“你都能看清眼前的形势,你说我是不是该着手进行了?”
许兰秋真的有些吃惊了,她这些年也偶尔听到文从义有些想放弃孝义堂的端倪,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瞎猜,孝义堂是护壁温家的依托更是文从义的根本,他怎么能舍得下心。但如今看来文从义还当真有这样的想法了。
“大哥不会是真的想,可如今……”
文从义摆了摆手:“不说这个。”突然看着许兰秋笑了笑道:“你们今天的费尽心机又白忙活了吧!”
许兰秋知道文从义所指,却不喜欢他这种语气,嗔道:“幸灾乐祸!”抬头又看了看楼上,从杉早在众人之前就先回来了一步,此时还未下楼:“也不知道从杉怎么样了,大哥,你是她哥哥,总是比我要亲近一些的,不如你去劝劝她吧。”
文从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去了,早就私底下找她谈过几次了,只是没对你说起过而已。”
许兰秋没想到文从义还这般细心:“那谈得怎么样?”
文从义道:“最早的一次是她刚回来,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我痛哭了一场,哭完后就赶我走。后来又去找她,还是什么也不愿说但也不哭了,就和平时一样呆呆愣愣的。再到后来,她有时都不给我开门,但我肯定她能听到敲门声。既然她都这般讨厌我了,我何必惹得自己不痛快又碍人眼。”
许兰秋道:“或许她心底是期望你这个哥哥能多陪陪她的,只是不愿意承认。就……”许兰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道:“就好比我有时候生气或闹别扭的,嘴上说不要你管我,其实心底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的,只是不想和你说话,但你若真的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只怕更伤心更生气了。”说到最后极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又有触动到心事似的不言。
文从义一笑着揽着许兰秋的脖子将许兰秋的头靠到自己的怀里:“原来你们女人都是这样矛盾的!不想人理,不愿说话,却又不准别人走,要男人坐到一边陪着你们生气,看着你们伤心,是吧?”
许兰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的含笑道:“是又怎么样!”
文从义将许兰秋翻过身按着许兰秋的两个肩头道:“不怎么样,谁叫你们是女人,我们是男人呢!男人就是疼女人的,你们愿意怎么就怎样,还有什么说的。”
许兰秋一笑着低了头,后背紧紧靠向文从义的怀中,稍许又道:“大哥,我觉得那些来酒会的男人不是很靠得住,他们也不是真心对待从杉好的,所以今天的事情你就不要怪罪从杉了。”
文从义问道:“我什么时候怪从杉了?”酒会到现在他可一直都是沉默不言的。
许兰秋道:“你嘴上没说,心底里谁知道有没有想这想那的!”
文从义一笑着圈紧许兰秋的脖颈:“我心底里想些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放心,从杉是我妹妹,无论言行想法我都是绝对站在从杉这边的。”
许兰秋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从杉真是命途多舛,若非当日坚持去到南京也不至于有后来的遭遇,若当日我们能警醒一些,也不至于等从杉溜出文园而不自知,若当日我能再加大力气抓紧一些从杉,我们也不会被难民冲散,或许,或许现在是另外一种局面也不一定……”一想起当年的南京遭遇,许兰秋时值今日都不能完全释怀。
文从义搂在许兰秋脖颈的手臂移到后背紧了紧,安慰道:“从杉的事情与你本无关,你也不用总是放在心上了,就算她不去南京,以她的个性只怕也会追到武汉重庆一带,结果都是一样。”
许兰秋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臂反身揽着文从义的脖子,往后抬起头看着文从义很是虔诚道:“大哥,我真的很感谢老天爷让我在最难捱的时候遇见大哥,从南京刚逃出来的那段日子,若没有大哥的陪伴,真不知道我会怎么度过,能不能度过!或许世上便早已没有许兰秋这个人了!”语气真挚陈恳,文从义听来只是阵阵感动的心动。
文从义将许兰秋轻轻一抱着转过身正对自己而坐,紧紧抱着许兰秋,也是及其陈恳道:“大哥虽然不信什么鬼神,但也真心感谢老天爷将你送到我的面前,若非如此,我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幸福的日子!”
许兰秋定定看着文从义,清澈的双眼尽是动情的泪花闪耀,就在泪花将要喷洒而出之际,一笑着抿了进去:“大哥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大哥不是最不喜欢说这样婆婆妈妈的话吗?”
文从义也定定看着许兰秋:“为了你说些婆婆慢慢的话,酸溜溜的话那也没什么。”
许兰秋又是一笑着低了头,抬起头的时候文从义的额头已然欺近,她便也主动的迎了上去,紧紧抵在文从义的额际。只觉得自己当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若说此前还有日本人这一影响人的煞星,如今连带日本人也走了,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个人幸福了。
然而,这只是不通政治的徐兰秋一厢情愿的单纯期望罢了。或许,她并非真的不通,只是不愿过细探究罢了,毕竟此时的许兰秋久在文从义尹志民廖语声这等利害人物的熏陶之下,若说还对政治一无所知,确实不太可能。
要不,怎么文从义说不愿随她去见许敬业许敬楠,她也不做丝毫勉强呢。
“大哥,我去见我哥哥姐姐了。”文从义抬头但见许兰秋正从楼上缓缓而下,范荣随即便迎了上去。
文从义点了点头,忽道:“范荣,你就别去了,去叫文风回来,叫文风陪少奶奶去吧。”
“啊?哦。”范荣看了看文从义没说什么便出了大厅,许兰秋退回到文从义跟前坐下问道:“范荣陪我去就行了,何必一定要叫文风。”许兰秋这些年与范荣相处比文风多,虽然也认为文风比较踏实,但心底却对范荣比文风更熟悉亲近一层。
文从义一把拉着许兰秋坐在自己腿上道:“他陪你去我比较放心。”
许兰秋只好点了点头,道:“大哥,你真的不随我去看看我的这位哥哥?你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文从义将许兰秋整个抱上自己身上,道:“兰儿,现在的局势,我真的不方便去看。”
“老板,夫人。”正在这时文风进来了,许兰秋一挣,文从义轻轻一托,许兰秋站了起来:“好吧。”便随文风步出大厅,文从义在身后道:“兰儿,你不要怪大哥无情。”
许兰秋回身看着文从义:“大哥,我不会怪你的,我能理解你。”说着低了头:“虽然我并不十分认同大哥的做法,”随即又抬头直视着文从义的双眼道:“但我还是理解你支持你的做法。”文从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送着许兰秋出了文公馆,心底里对于许兰秋的无条件的理解有难以描述的深深感动,这感觉比任何的甜言腻语海誓山盟都来的浓烈深刻,叫人眷恋不舍。
(十)九年与七年的分离(1)
除了故去的许敬春,许家儿女这次在上海算是来了个大汇聚,虽然终没能实现坐在一起吃饭促膝畅谈的地步,到底还是各自见上了面,说上了话的。
在许兰秋的印象里,这次的团圆距离上次全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整整相距了近二十年。而这次相比上次来说,少了许敬春,还少了母亲。
原来当初日本攻占广州之际,许母确实被许敬业转移到了延安,这些年在延安虽过得清苦却也说得过去,至少不必经受战乱的颠簸,然而就在一年多前故世了。
当初在家的时候,若说许兰秋对母亲多多少少有些怨怼,那么这些年过去了,尤其是自己将作母亲之际,对于母亲的理解便来得尤为深刻,也尤为遗憾和难过。身份未清之前她一直以自己不是许家女儿自居,身份明晰后她反而从内心肯定了自己许家女儿的身份。想到父亲和母亲故去的时候,自己都不在身边,这一份遗憾,只怕要萦绕一生挥之不去了。
母亲的消息是许敬业告诉许兰秋的,当时许兰秋去到谈判代表办事处的时候,许敬业正从院中出来步下台阶,不及人通报一眼便认出立在汽车旁边的许兰秋。
他还是在广州大伯许崇明的家里和许兰秋匆匆一会,未及细说便离去了,至今已过去九年了。
眼前的许兰秋乍一看去和当年只判若两人,但越到近处越发现眉宇之间的清纯乖巧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眼前似乎出现许多许兰秋小时候的影像,笑容灿烂,言辞调皮可爱。
许敬业不禁笑了起来,不再似当年那般爽朗大声,但依旧洒脱。面容间的风霜铺盖了一层又一层,但终难掩逼人的英气。
“四妹!”
“大哥!”
兄妹二人紧紧抱在了一起,许兰秋一闻到许敬业身上熟悉的味道便似闻到洋葱一般,眼泪不由自主滴落了下来,如果她没记错,许敬业上一次拥抱她应该还是在十三年以前。
“小四,都要做母亲了!”许敬业早就发现了许兰秋的这一变化:“几个月了?”
许兰秋红了脸笑答:“快六个月了。”
许敬业看了看许兰秋幸福满面的样子,笑问:“怎么妹夫没一起来?”说着便挽着许兰秋进了屋,一面扶着许兰秋坐下一面倒了茶递到许兰秋手上又问道:“文从义怎么也不来看看我这个大舅子。”
许兰秋:“他……”
许敬业一见许兰秋犹犹豫豫的样子便点头道:“明白。”
许兰秋怕许敬业对文从义生出误会嫌隙,只道:“其实大哥这些年……”
“大哥?”许敬业有些不解,随即明了,许兰秋那声大哥显然与称呼自己时大为不同,点了点头:“哦。”
许兰秋接着道:“大哥或许没有什么坚定的信仰追求,他也从不信什么主义党派,但是有一点却是无比明确的,那就是抗日。”
“这点,在日本人在上海的这些年,或明或暗,大哥都是不遗余力,做了许多抗日的事情的。”
许敬业看着许兰秋,发现许兰秋是从心底真心为着文从义说话的,看来这个妹妹和文从义似乎是真心相爱的,这倒是他此前没有预料到的。
“我知道,文从义虽然有些事情有些不拘小节,但大是大非面前不糊涂,有民族气节。”
许兰秋听许敬业如此肯定文从义终于放下心来,却听许敬业又问道:“敬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许兰秋点了点头:“知道,亲眼所见。”想起三姐,心中还是阵阵发疼。
许敬业:“敬春她也是我们的人。”
许兰秋早有耳闻,据说当年廖语声之所以被顺利从76号营救,也都是许敬春的功劳,不想原来是真的:“对我来说都一样。”
“一样?”许敬业看着许兰秋笑了笑道:“在你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许兰秋看着许敬业道:“当然不一样,但在抗日的问题上,无论是三姐和三姐夫,还是大哥和姐夫,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其他的我并不十分关心,也不愿关心。”
许敬业点了点头,定定看着许兰秋问道:“文从义也是这么看的?”
许兰秋也不躲闪:“不,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我也从未和大哥谈过这些问题,事实上平日里在文公馆,我们是从不谈政治的。”
“是吗?”许敬业的语气里明显不是十分相信:“四妹,大哥这些年太少照顾到你们,尤其是你,你心底在怪大哥吧!”
许兰秋:“怎么会呢,大哥是因为要去实现心目中的理想,情势所逼,不得不背井离乡,怪不得大哥。”
许敬业看着许兰秋又道:“文从义这些年一直照顾着你,他对你一定很好吧。”
许兰秋笑着点头:“大哥确实这个世上,骨肉至亲之外最真心待我,最爱我的人。”
许敬业点头道:“那就好,生为哥哥,真是惭愧。”
许兰秋看着许敬业道:“大哥,骨肉血亲,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许敬业听许兰秋言辞恳切,心下一动,拍了拍许兰秋点了点头:“还没有见过你二姐吧?”
许兰秋:“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
许敬业:“你二姐这些年受了许多非人的苦难,见了面若是有什么……”许敬业低了头声音也轻了许多,很快又抬起头道:“不要过细问,她不主动说的,都不要问,免得掀动伤疤。”
许兰秋轻轻点了点头:“明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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