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是我,四少奶奶。”许兰秋听她喊自己四少奶奶才抬头细看,依稀想起在文公馆好像见过这个人,却不知道叫什么。
“我是范荣。”
这时,许兰秋忽然发现刚才追她的那人垂倒在一旁,吓的贴墙站了起来,颤巍巍手指道:“他……”
“放心吧,他已经死了。”范荣说的轻描淡写,只比杀了条鱼或宰了只鸡还要轻松。
许兰秋睁大眼睛看着范荣,一时不敢靠近他,范荣却似没看到许兰秋闪躲害怕的神情,伸手拉过许兰秋就朝外走。
范荣扶起惊魂未定的许兰秋走回大路的时候,被一排人阻挡了去路。
范荣和他们说的都是黑话,许兰秋虽听不太懂,但看阵式大致也明白了是要阻止他们离开。对方用上海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范荣不再忍让顾不得寡不敌众的危险和他们打了起来。许兰秋吓得躲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对方精力似乎全在范荣身上,并没有分兵对付自己的意思。
眼看范荣渐感不支,对方还在往死里逼迫,这时三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路旁。灯光照耀下从车上先后下来十几个人,或穿黑色西装或着里白外黑的中式短装,气势肃杀,震慑得许兰秋一动不敢动。
四个穿西装的男人将枪上了膛走到许兰秋身边:“夫人请先随我们离开。”却原来是文公馆的人。
许兰秋怔怔的跟着四个黑色西装愣愣的上了车,只有两人随同她一起上车。车开动的时候许兰秋从后窗看到两边的人还在交涉着什么,看样子是在谈判,不过就在她转头的瞬间两边的人已经打做一团。
许兰秋悄悄看了看车前面和身边穿黑色西装的人,虽然知道他们是来救自己的,竟也不免有些害怕,以至于一路上许兰秋也没能和他们说一句话。许兰秋不说他们也是不开口,就这样闷闷到了文公馆门前。
车开进,一人下车请下许兰秋,一人将车开往右面放置,直到进屋都未曾发一言。
许兰秋由此想到了照片上的四少爷,会不会也是如他们这般令人生畏,沉默寡言。他的手下尚且如此,何况他自己,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胆颤。
此后许兰秋几乎不再在晚上出门了。韩伯找了医生给许兰秋看了伤,索性都没什么大碍。第二天上午,在院中打太极的韩伯见许兰秋顶着绷带还能很灿烂的微笑不禁欣慰:“四少奶奶,昨天吓坏了吧。”许兰秋摇头,轻轻道:“没有。”许兰秋其实还是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的,只是在这么温暖的冬天的大上午,由于有了太阳的照耀,任有什么样的阴霾多少也会散却一些的。
“多亏了范荣。”许兰秋突然想起,范荣怎么会及时赶到的呢。韩伯说是得到了消息。许兰秋知道他们有自己获得消息的办法,便不再多问。听韩伯讲了些上海的情况,大抵知道了哪些时候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
“大世界,百老汇那些地方孤身一人是不好去的,也不适合你。”
许兰秋发现韩伯竟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他们表面不跟着自己,其实一直暗地里保护着她,只是她己不能如从前那般发现而已:“那我该去什么地方合适呢?”
“去咖啡厅,西式餐厅,这些文明一些的地方。那里安全一些,我也会叫阿荣跟着你去。”许兰秋表示感激,心里却感叹自此失去了自由。
晚上躺在房间的大床上,许兰秋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真正孤独的味道,以前在家乡虽然不融洽,终归还有人同自己说话吵闹,而这里没有人可以说,更没有人和自己吵。空旷的大宅虽然不能说只有她一人,在她心里,感觉上就跟她一人住在那没什么区别。于是,她便幻想着四少爷要是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许兰秋不自觉的向大床的右边瞧了一眼,心里勾勒着四少爷躺在那里的样子却没能成功,仅从照片上半身的样子她想象不出他的全部身形,她的阅历决定她还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不过她也能发挥少女特有的想象尽可能的想的完美,然而突然一群黑西装干扰了这一美景,瞬间的冷峻萧索令人毛骨悚然,心中一惊一凉,就醒了。
(八)接二连三的乌龙事件
上海的冬天是很寒冷的,冷风嗖嗖,凉沙漫漫。若不是亲见外面阴冷的天气,许兰秋甚至会误以为文公馆满目的葱绿是自然为之,因,若在广州这并不稀奇。
或许是听进了韩伯的建议,许兰秋果真走到了南京路一家书店旁边的咖啡店中。
咖啡是个什么东西,许兰秋很早便知道,只是未尝过。许家虽然不缺激进分子,但是骨子里却是非常传统的。许兰秋没有一尝新鲜的好奇,只要了一杯奶茶便坐在临窗的位子慢慢喝了起来,不知情的人猛然然一看还当真像极了固有的上海当地的小姐名媛,人对于环境的适应力当真是人自己都难以料及的。
可能由于是上班时间,客人并不多。咖啡店的老板记忆力很好,他一眼便看出许兰秋是第一次来的客人,一直在旁用心观察着许兰秋的神色。等到见许兰秋端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他来到许兰秋跟前,很有礼貌的躬了躬身子,问道:“小姐,请问奶茶的味道您还满意吗?”
对于老板如此的好态度和绅士的询问,许兰秋倒有些受用有愧似的,连忙说道:“很好的。”老板礼貌的微笑,伸手一摊:“请慢用,若有需要请再叫我。”许兰秋也礼貌的回道:“谢谢。”老板一鞠躬才又离开。
许兰秋心中赞叹,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敬业用心经营生意,自己何必要心情沉沦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了许兰秋很大的鼓舞,她决定要在上海好好生存下去。
回到文公馆的时候却听大厅最内里的厅堂有人谈话,兴致甚浓。许兰秋走近了些,听出其中一人是韩伯,另两个声音却未曾听过,隐约听韩伯言语中似乎叫了少爷二字,心中一紧,暗道:莫不是他回来了。心中紧张,便缓缓走到屏幕后倾听了起来,却听他们谈的是生意上的事情,还提到了日本人。一个声音似乎在讽刺日本人,另一声音却是偶尔插几句话,韩伯只顾乐呵呵的反对或附和。
许兰秋急于想看清二人面貌竟是忘记听谈话内容了。正对屏风而坐的韩伯看到在门外徘徊的许兰秋,叫道:“四少奶奶,来见过两位少爷。”
许兰秋心猛的一跳,进门之前透过屏中反射得知自己仪容还算端庄得体,增加了几分自信。不过看到那两张脸的时候,许兰秋反而没了先前的紧张。
坐在韩伯左前方的同韩伯一样身着黑色长衫,漏出白衣袖口,中等偏瘦的身材,不到三十二三岁的样子。另一位与二人截然不同,一身西服,也不过将近三十来岁左右。二人脸上都有和四少爷相似的淡淡微笑和犀利眼神,所不同的是黑衫少了四少爷俊朗的轮廓和淡定的神色,而西服眼中却多了些混沌和游离,不似四少爷那般清明坚定。经过韩伯介绍,许兰秋知道了是文家二少爷文从孝和三少爷文从仁,刚从苏州回来。
许兰秋很有些不自然的喊了句:“二哥,三哥。”
二人见许兰秋一身乳白色中式长裙配浅色绸缎棉袄,只比当初照片上所见还要清纯秀美几分,忍不住连连赞叹。
二少爷一阵夸赞,只说许兰秋清秀淡雅,不像一般粤桂女子,倒像江汉或江浙一带的闺秀。三少爷便打趣二少爷:“二哥对各地女子都颇有研究嘛。”
“研究谈不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道理是相通的。”
许兰秋轻轻道:“我家祖上确实从江汉一带迁居的。”
“怎么样,我说嘛。”二少爷一摆头又道:“弟妹还没见过老四吧,老四是我们弟兄几个当中最英俊最有本事的,和你很配。”
许兰秋明知道二少爷说的是客气话,心中也免不了生出甜蜜,脸上的笑容都将心事暴露无遗。二少爷和三少爷见了许兰秋这样一幅欣喜不遮掩的模样,只是相视一笑,心底都有些意想不到的轻叹。
赞美对于所有女人都是有用的,尤其是美貌,只除却两种人:一种是生来奇丑无比,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其给人除了丑字而别无其他印象的;一种是生来便倾国倾城,但凡不是瞎子都无一例外不被倾倒的。称赞前者过于虚假,无疑故意讽刺之嫌,只会引来臭骂;而称赞后者则又显轻浮,因对方听惯赞美艳羡之词,早已烦腻无所触动,反有看轻对方之嫌。后者如三姐许敬春,前者却尚未遇到,许兰秋属于大多数的中间,有一定的姿色却还没有达到倾城的地步或还没有足够的自信,这群人是最需要赞美的。
不过她不知道二少爷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心中却是另外一番心思:“这个四弟妹清纯有余,却过于文弱,只怕未必符合老四那样人的胃口,估计很难搞定他。”三少爷倒是很少发表意见,许兰秋总觉得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暗藏玩世不恭的戏谑,不像二少爷,表面与你热络,心中却又似漠不关心的。
那晚许兰秋再次梦到了四少爷,似乎很清晰还说了些什么话,醒来的时候许兰秋极力回想却总是模糊一片,零碎的片断抓不住。卧室除了那幅照片找不出太多有四少爷性格丝毫痕迹的东西。
许兰秋想起刚来时见到的大少爷,那天她正在书房参观却听楼下有人喊了声:“少爷从宁波回来了。”
许兰秋兴奋之际差点踩空楼梯,透过楼梯间隙看到了厅中人的身影,黑风衣黑西装,手中还有刚脱下的黑礼帽。看不清样子说话却是极其温文,旁边的下人都是微笑的神情,许兰秋光看到他的背影就已经怦然心动。
不料许兰秋被上楼的下人喊了声四少奶奶,引起了那人的注意:“四弟妹吧。”许兰秋一听,不用看他脸也知道是认错人了。
原来这人是文家老大,本来和四少爷一同去宁波的,却不知何故他先前一步返回上海,四少爷却反倒去了武汉。
“你好!”大少爷的谈吐和他的样貌一样温文尔雅,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大哥好。”许兰秋淡淡的回应,心中却有一丝小小的失望。
许兰秋忽然觉得大少爷神色同姐夫有类似的地方但很快便否定了,因为他有时候脸对着一旁也是笑,而姐夫若是对着你笑必定是很仔细的直视你的双眼的。不过他似乎也还算好接触,表面看来精明能干视野广阔的人,也会问许兰秋要不要补办婚礼和生活是否习惯等等细枝末节的东西。他的不同外表的细心更增添许兰秋对其的好感。
早上醒来的时候,许兰秋又走到书房盯着那张照片左看右瞧,几乎都已经能看到照片中人幻化成人形站在自己跟前了,却不能想象到他会如何同自己说话。眼前一会是大少爷的谈吐,一会是二少爷的热络,一会又是三少爷的冷静。最后脑海里甚至都将三人揉杂在一起,更贴上照片中人的面容,依旧不能得到一个真实的人存活心中。
“他到底是怎样的?怎样说话,怎样走路?平日里便是如照片中这般微笑吗?”许兰秋瞅着照片日观夜摩,已经不似初见那般害羞不敢正视了,早已经看得烂熟于胸肆无忌惮。却还是一样的仅仅停留在照片本身,对于照片之外的真实的人,她有过千万种假设想象,却无一种能够把得准,摸得透!
许兰秋下楼的时候,韩伯正在讲电话,在她迈出大门槛的前一刻被韩伯叫住了。许兰秋不知道韩伯在跟谁说电话,但是从态度能看出那是韩伯极其尊敬极其熟悉的人,似乎还是文家相关的人,因为许兰秋听到了一句:“放心,在上海的都能一起去。”许兰秋甚至猜想:“会是他来的电话吗。”因为她听出了韩伯语气中隐隐带有敬重的气味。却听韩伯说:“老爷在澳门有事情召集上海的家人去见面商议,四少爷在武汉,赶不过去了,你就代替四少爷去也是一样的。”
“澳门?”
(九)澳门之行:初识文家人,埋下祸根
第二天许兰秋就跟着韩伯起程了。随行的人除了韩伯,还有大少奶奶,二少爷,二少奶奶,三少爷,三少奶奶,大少爷也已经提前几天由南京赶过去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许兰秋将文家的人事基本捋清:大少爷与二少爷是文家大老爷所生,三少爷和四少爷才是大老爷弟弟家的,也就是现今澳门的文老爷子。其实他们是堂兄弟,许兰秋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是堂妯娌。文家还有三个女儿,也都是如今这个老爷子一脉。同时也弄清另外一件事情,文家家族生意中实际掌权的正是最小的儿子自己的丈夫四少爷,这就是为什么老宅文公馆只住了四少爷一家,而其他人多数散住周围租界,大家在文公馆即使吃了晚饭也要回到租界自己住处的原因。
为此许兰秋是有极其细微自得感觉的,因为看到的三个少爷在她来说都是很有本事且各有千秋的人,居然没有掌权,那四少爷该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心中除了自得的骄傲竟有几分期待的甜蜜。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文家生意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做的,人人都做得了的。
上船的时候,许兰秋发现,连她在内居然有五个家眷,后来渐渐看懂多出的那个最为妖艳也是最为光彩夺目的却是二姨奶奶,也就是二少爷的小妾。她虽然看似地位最低,却是笑容最多的。那笑容莫说男人,就是许兰秋这样情窦初开的女子见了,也不免有所动容。
至此,许兰秋顺便对其他几人观察了一番,右边凭栏眺望穿着紫红色旗袍披黑色披肩的是大少奶奶,许兰秋一直觉得她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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