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语声立即安慰道:“不怕,我去找回来。”许兰秋却摇了摇头制止:“算了,既然它不想被我牵着,就随它去吧。”廖语声有些意外,年纪尚显幼小的许兰秋能说出这样意味深长的话语。却听许兰秋接着叹了口气道:“要是我也能像它一样飞起来就好了,那样我想去哪就可以去哪,想做什么也没人能拦得住了。”许兰秋的话只听的廖语声阵阵心疼,他决定要让许兰秋真正快乐起来。于是在许兰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横腰一抱,将许兰秋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她奔跑了起来。一面奔跑一面喊道:“像不像在天上飞?”许兰秋只惊喜得酣畅大笑,笑声如天籁一般回荡山川。她才知道原来廖语声真正跑起来是这样的快,此前不过都是让着她。
此后,廖语声便时常拉着许兰秋在屋后山坡上奔跑,二人手拉着手,一路从青草调皮拱地的春天奔到繁花眩目漫山的夏天,越过叶木纷落风清云晰的秋季,直至孤寒料峭却并不寒冷的冬季。二人也从青葱稚嫩的孩童长成了风华正派的少年,一个婀娜如风,一个长身如玉。不变的是,二人的笑容依旧灿烂纯真。
一阵炮竹声中,廖语声故意作势将炮竹抛向许兰秋,许兰秋舞着花朵一样的焰火回敬廖语声,二人一阵追逐打闹嬉戏。烟花迷烟中只分不清哪里是如烟火一样的真实笑靥,哪里又是如笑靥一样的虚幻烟火……
一声长长的欢笑声中,弓着腰的廖语声莫名其妙的回身看向许兰秋,许兰秋只是狡黠的指了指他的后背,廖语声伸手一抹,尽是墨汁。原本许兰秋说没有地方搁着写对联,他便弯腰让许兰秋将红纸铺在后背上写。不想一阵微风吹过,许兰秋不及抚平,不小心将墨汁滴在廖语声的衣服上。童心大发,索性在廖语声背后写了起来。
廖语声看着许兰秋得意的笑容只是带着嗔怪的摇头苦笑:“你给我洗衣服啊?”许兰秋只是背着手含笑不答,尽是一幅女儿态的娇憨。
为此廖语声后来特地作了一首打油诗:憨心欲把台面当,不期反成墨池汤;如此做对何莽撞?且看许家四女郎。许兰秋则断章取义写成了一幅对联:语声憨心欲把台面当,不期莽撞反落墨池汤。横批:如此做对!许兰秋还将这幅对联当真贴在廖语声独居的院门前。路过看到的人无不引为笑谈,一时成了当年春节附近几镇的乐事。对此,廖语声也只有苦笑。
廖语声家中小院,出门了一段时间的廖语声刚进院门,放下箱子,脚还没站稳,许兰秋便闻声欢快而至。
“语声哥!”廖语声一回头,许兰秋如往常一样飞奔着扑向他的怀抱,他却一反常态的躲开了。许兰秋双手尚滞留在空中,怔怔发呆,少许才反应过来,再次伸手捉着廖语声的手臂道:“语声哥,你这次出门怎么这么久,连年都没回来过。”廖语声一面不露声色的拿开了许兰秋的双手,一面道:“没什么,只是换了一份工作而已。你也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是还打算在广州吗?”许兰秋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廖语声的问题都没有怎么听进。就在此时小五突然而至,也如她一样的扑到廖语声的怀抱,廖语声却没有如推开她一般推开小五。许兰秋只怔怔看着二人热烈的交谈,一时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黯然转身退出了小院。
回到家中辗转反侧,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向廖语声表白,廖语声不及许兰秋说出便抢先一步道:“兰秋,你记住我就是你的哥哥,只能是你的哥哥。”
许兰秋不能理解:“为什么呢?”她不会感觉错,廖语声难道只是当她作妹妹。
廖语声:“因为,因为你就是我的妹妹。”
许兰秋更加不解但已有隐隐不安:“我们,我们又不是亲兄妹。”
廖语声:“现在不是,只怕……有些事情还是让,许姑母告诉你吧。”廖语欲言又止,显然没有将话说明白。但许兰秋已经听出端倪,隐隐明白了什么,只是不敢再追问廖语声:“所以你便不让我和你亲近……”许兰秋都不能感觉到自己还能说话。
“以前你还只是小丫头,所以没有顾忌。如今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了……”许兰秋很想问:“那么小五呢,难道就可以不管不顾了,还是另有原因。”但终究没能问出口。
就在不久后的一天,许兰秋再次去找廖语声的时候,却看到小五居然也和她做着一样动作:手指比对着手指和廖语声双掌相抵,廖语声脸上则是以前对自己才有的宠腻笑容。小五自然不能知道这动作,必定是廖语声告诉她的。他为什么要掠夺自己的东西赠送给别人?她一直以为那是他们才有的动作……许兰秋看不下去二人的欢声笑语,耳边只是回荡着那句话:“我是你哥哥,我是你哥哥……哥哥……哥哥……”
(五)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随着那一声清晰一声的回音,许兰秋的视线不由得转到了手中的信纸,停在了落款处的两个字:哥哥!仿佛还能从中若隐若现看到含有酒窝的深深笑容,额头相抵的甜腻,手拉着手迎风奔跑的欢畅,以背作桌铺写对联的欢乐,互扔烟花的嬉戏……到最后还是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还是那句不容置疑的话:我是你哥哥!魔咒一般。顿时所有美好缓缓消散,遁隐无形。手中的字迹越来越清晰,刺目夺心。
许兰秋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到信纸上,“哥哥”被侵润湿透,弥散的模糊不清,但是痕迹已不可磨灭了。
许兰秋向背后靠了靠,企图收回再次落下的眼泪。眼看就要到四季餐馆了,她不想廖语声看到自己不开心的样子。
廖语声早早便坐在四季餐馆,或许是他坐在临窗最显眼的地方,或许是他太过能引起人注意,许兰秋迈进四季餐馆,几乎没有任何搜寻一眼便看到了他。廖语声显然也是同一刻看到了许兰秋,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脸上是不需怎么过多渲染便已具笑容之姿的神色。许兰秋一碰到那双眼睛心中有些酸酸的疼痛,往日的画面再次扑面而来,廖语声灿烂的笑容和阳光般温暖的眼神萦绕眼际脑海,挥之不去。从大门口走到廖语声的餐桌便好似走了十二三年,从二人初次相识到此前最后一别。
直到近前坐到廖语声的对面,许兰秋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廖语声除了脸上多了更多坚毅苍桑,几乎没有太大改变。一如既往的清爽面容,一如既往的深深笑容,笑到最深处的时候总会带动脸颊两旁深深的酒窝。那酒窝比一般女子都要迷人,但他的脸上又通篇找寻不到丝毫女子态的痕迹。恰到好处,便是上天最奇妙最鬼斧神功之处吧。就如他那如雕琢般笔挺的鼻梁,以及坚毅轮廓上明亮深邃的双眼。和文从义一样深邃的双眼,却更多了几分坦然。
许兰秋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做出什么过火的动作,至少是一诉离别思恋之苦,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坐到廖语声跟前,她反倒无比自然轻松,什么都忘记了,一如从前。就想那么静静的坐着,一直坐着,不用言语,无须解释。
廖语声似乎也和许兰秋有着同样的感受,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彼此,一言不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人都做了个不自觉的动作,前倾着身体将手肘搁在餐桌上。于是,很自然的,许兰秋伸出了右手,而廖语声则一如既往的伸出了左手。于是,很自然的,拇指比对着拇指,食指比对着食指……
一切都那么熟悉自然,配合协调。许兰秋第一次覆向廖语声的情景,长大后逐渐习惯的情形,一次次,历历在目。随着二人五指相对,双掌相合,廖语声和许兰秋同时握紧了对方的双手。
许兰秋终于忍不住覆到廖语声的手背上低低哭泣,最后廖语声也没能控制住自己,额头抵在许兰秋的额际,眼中有泪花隐隐闪动。
许兰秋是在为失去伤心,同时也在为得到难过。因为她此刻清晰的感觉到她最爱的,最想爱的依旧是,一直都是廖语声。她一直都想这么轻松安稳的活着,廖语声便能给她这点,哪怕中间分离近三年。文从义除了无可怀疑的安全感,其他方面压抑紧张大大多过了轻松惬意,甚至有时候,连所谓的安全感都令人怀疑,哪怕二人已朝夕相对近三年。
然而知道了又能如何,无非更添心痛,廖语声终究是要做回哥哥,而文从义终将成为自己的夫君。纵然因此多了一个哥哥,又如何?她能感觉到廖语声的伤心一点也不比自己轻,或许他也并不是就把自己仅仅看作妹妹的,或许他也是真心爱过,而且爱得极深,只是不得不克制,不得不舍弃。她不会问,因为问来的回答也是毫无意义,所以只需要用心感受。
二人只顾尽情挥洒着自己的情感,并不知道他们这一情真意切的真情流露,正被窗外的文从义透过车窗尽看在眼里。早在许兰秋出门之际,文从义刚好由羊通赌场回来。他阻止了准备继续拐进文公馆的范荣,示意继续开车跟在许兰秋身后。许兰秋本来就是没多少警惕的人,又是心思怅然迷离之际,对于身后甚至身旁近在咫尺,隔着车窗注视自己的文从义,浑然不觉。
范荣也透过车窗看到了四季餐馆中,许兰秋和对面那个人抱头痛哭的神情,不由得看了看文从义,不知道文从义会作何反应。但文从义只是很认真注视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所含的真实想法,就是从小一起长大,同样心计深沉的范荣,也不能尽皆洞悉。
“走吧。”文从义似乎向范荣说了这两个字,范荣便启动了车,远远的,正好从许兰秋廖语声二人所在的玻璃窗穿过。
“兰秋,你还好吧。”廖语声原本是要说妹妹的,因为这样便可以彻底将二人的关系明确,但不知为何他终没能说出口。
“还好,哥哥呢?”许兰秋说哥哥二字的时候眼中噙满了泪水,但还是忍着把话说完。
廖语声:“听说你嫁到了文公馆。”
许兰秋不知道廖语声只是最近才知,还以为小五当初早已告诉了他一切,便只是点了点头:“嗯。”随即又抬头看向廖语声:“这些年你去哪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上海的。”说着泪水已经溢出眼眶,若放在以前许兰秋或许还会有所忍耐,但是现在既然知道是同胞兄妹,骨肉至亲,索性便无所顾忌,我在亲哥哥面前哭,诉说相思之苦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廖语声还是和从前一样很自然的掏出手绢,极其温柔的擦拭着许兰秋的泪水,眼中也有隐隐的泪花翻动。他向许兰秋编制了一套在外谋生的经历,并说现在在一家北方的一家货运公司谋差事。
出来的时候,许兰秋本能的想去拉着廖语声的手臂,但终究放不开手。廖语声却反倒很自然的回身握住了许兰秋的手,笑问:“还记得当年在山坡上的奔跑吗?要不要再重温一下。”
许兰秋:“在这里?”
廖语声笑着扬起了头,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南京路足够我们跑了。”说着便拉起许兰秋在人群中疾走。许兰秋初始还有些放不开,但廖语声越走越快,她只有不断加快步伐跟上,带起阵阵凉风吹起风衣裙摆,那感觉放佛又回到当年迎风飞扬的小山坡。
一样的秋风,只是更加浓郁,一样的人,只是相比当初的青涩年少,各自更多了青春的激扬。昔日美好的感觉唤起了许兰秋心中最欢快的心弦,二人只拉着手从四季餐馆一路向西奔去。从并肩而驰到前后追赶,欢畅的笑声透过刺骨的寒风穿透了路人包裹严密的风衣礼帽,不时会有人侧目驻足观望,但往往都只是瞬间的停顿。只有二人和着寒风隐隐传来的笑声绵延不断,响彻天际云端,消散无形于人声鼎沸中……
(六)婚约的来历
回到文公馆的时候,已是傍晚,文从义尚在家中看着报纸闲坐,似乎很早就已经回来。
“大哥。”文从义看着许兰秋一身欢快的样子,脸上还留有欢畅过后的容光泛发,和前几日的低沉阴霾判若两人。
许兰秋见文从义只是看了看自己,若有所思并不答话,脱了外衣坐到文从义跟前道:“大哥,有件事我早该跟你说的,只是一直还没来得及。”
文从义只是淡淡应了句:“是吗。”
许兰秋看文从义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反倒该不知从何说起,定定看着文从义:“其实我并不是许家的亲生女儿。”
“你说什么?”文从义明显来了兴致,虽无太大震惊却有一丝意外。
许兰秋看着文从义的眼睛:“我是许家收养的女儿,原本应该是姓汪。”
文从义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意外:“你是说你才是汪家的女儿?”
许兰秋也有些迷惑了:“大哥知道汪家?”
文从义放下手中报纸,极为认真道:“当然,文家和汪家是相交近百年的世交。”这一点倒是出乎许兰秋意料,不想还有更出乎意料的,只听文从义接着又道:“这么说你当真是该嫁到这边来的了。”文从义见许兰秋一脸迷茫的神情,显然一无所知,于是将他所知道的关于汪文两家缔结姻缘的故事向许兰秋讲述了一遍。
原来,文家祖上和汪家祖上同来自广东,当年一起参加了小刀会。小刀会被赶出上海后,文家留在了上海,汪家却返回到了广州。留在上海的文家兄弟靠着金融投机生意起家,期间还贩卖了鸦片,开过钱庄。信交风潮钱庄倒闭后,又由羊通赌场东山再起,进而涉足纺织业,同时也向房地产金融再次席卷。在数十年动荡中逐渐站稳脚跟,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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