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果然有日本士兵往来穿梭,还好这里是公共租界的苏州河南部,尚在英国人手中,所以日本人还无法太过大张旗鼓招摇行事。许兰秋只担心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在巡警询问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害怕被人发现还有她这个“同谋”。所幸,巡捕房似乎也只是循例做做样子而已,结果也没怎么在众多传唤的学生当中额外留意许兰秋,倒是许兰秋反在巡视的警员中发现了熟悉的面孔,却是当日初到上海时审问自己的洪队长。
洪良显然也看到了许兰秋,待打发了几个交谈的英国人和日本人,径直走向许兰秋:“这不是文公馆的四少奶奶吗,怎么,您也在这里念着书?”
许兰秋:“洪队长,你怎么?”许兰秋突然觉得洪良似乎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洪良笑道:“我现在在法租界巡捕房效命,案件发生在法租界,肇事者出自英租界,而被害者又是日本人,所以……”洪良双手一摊:“三方一齐开始侦查此案……哎,四少奶奶,你认识那几个学生吗?”
许兰秋知道洪良不过是循例问问罢了,但心中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还好表面没有太大波澜:“有些听说过名字不知道人的,有的完全不认识。他们有的是研究生,我们又不是一个系,又错着好几届,所以,怎么会认识呢。”
“噢……”洪良倒没想到许兰秋还会解释这么一大堆,反倒引起了兴趣:“那,那天,您在哪呢?”
许兰秋:“我?我自然是在家了。”
“洪探长!洪探长!”洪良不及再问什么就被远远而来的一阵急促喊叫声打断。却是一个衣着翩然,双眼如月牙的女学生。
许兰秋:“贞贞!”许兰秋发现数日不怎么见的陆贞贞一下子憔悴了许多,不似往日那般容光泛华。
洪良疑惑的看了看许兰秋,又看了看慌张而至的陆贞贞:“你是?”
陆贞贞难掩慌乱,几乎来不及看一眼许兰秋便向着洪良道:“洪探长,你不记得我了吗?在陆公馆,我们是见过的。”
洪良拍了拍脑门,张大嘴巴,似乎记起什么,手指了指陆贞贞道:“你是陆祥景陆老板的大女儿,陆贞贞。”
陆贞贞猛的点了点头:“对对对,洪叔叔,这次工部局的投毒案是你负责的吗?”
洪良:“洪,叔叔?啊,算是吧,我是负责侦查。”对于陆贞贞无头无脑的甜言腻语,洪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他与陆祥景有些交情,可也只是场面上的礼尚往来,门面功夫而已,似乎还没有到这般熟悉亲密的地步。
陆贞贞:“那就好了,被捕的学生当中有个叫翁子川的可是你捉走的?”许兰秋闻言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
洪良:“是有这么个人。”
陆贞贞既喜又忧:“那他现在究竟关在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或者被用刑什么的?是在你管辖的牢房吗?你能让我见上他一面吗?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先见上一面。我是不是可以先帮他请律师?这案子让请律师的吗?……”
洪良:“这……你……”洪良被陆贞贞好似午后暴雨般急促的语气和不歇气的连串发问给弄得有些懵了,不及发问,却听陆贞贞立马解释道:“翁子川是我男朋友。”
“哦……”洪良点了点头,一起恍然大悟的还有许兰秋。
陆贞贞:“洪叔叔,你是中国人,可要帮帮他们。”
洪良:“这事可是非同小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个小小探长,除了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其实说不上什么话。”
陆贞贞有些急了:“可,可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洪良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唉,我记得这次的酒会就是令尊主持的,陆老板在工部局有熟人,你怎么不去找他疏通疏通。”
陆贞贞更急了还带着几分愤慨:“我爸爸说不管这事。”此时若是仔细观察,或许就能从陆贞贞的神色当中想象出,陆贞贞父女为了这件事情必定是有过一番深刻的交涉和争吵的。
洪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可就没有办法了,连令尊都无能为力,其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陆贞贞闻言,抑制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连带声音也哽咽了,只蹲下身掩面恸哭。其实她早就欲哭无泪了,此时的人,但凡长着脑袋的就都知道,翁子川这样的被捕必定是有去无回的。所以她曾拚尽全力试图不让日本人带走翁子川,更表示要与翁子川一起坐牢,却被父亲强行拦住。为此,她恨透了父亲,虽然父亲尚有许多难言之隐,所作所为也还没有够到汉奸的地步,可无论如何终究还是见死不救,任由日本人带走翁子川等人,甚至连一句好话都不曾为他们说过。即便如此,为了能救回翁子川,事后他还是曾一度好言相求父亲,可父亲却始终硬下心肠,冷下面孔,不理不睬。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又跑到法租界英租界美租界的巡捕房去找去闹,都是无功而返,两天两夜没睡觉,人都已经不成样子,可相比此时即将失去爱人的锥心难受,这些又算得上什么。
洪良和许兰秋被陆贞贞的真情流露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洪良或许还不知道,许兰秋却是清楚,陆贞贞平日里的性格是何等明快坚强,开怀爽朗,此时却这般伤心无助。
洪良:“我说陆大小姐,你别在我跟前哭啊。这又不是我要抓翁子川他们的。我,我也是实在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啊……想开点,想开点……”洪良不想引火烧身,只想就此脱离可能的是非之地。他也有那么些爱国的情操,但是相对于一家老小的生计,还要靠他那点不多不少的工资维系的现实,对于他来说有些近乎理想化的所谓抗日所谓爱国唯有抛至脑后了。再说,国家本身都舍他们于不顾了,他一个小人物又能如何,又凭什么如何如何。但是若要他果真昧着良心,真心真意为日本人或其他洋鬼子办事,他也是做不到的,毕竟良心的那道坎过不去。所以平日里为人处事,他尽可能的凭着良心做事,不求传名于世,但求于己心安。他也发现果真有那么些骨气,反倒更能令洋鬼子刮目相看,不敢肆意欺侮,大概所有国家的人骨子里都还是尊敬有骨气有良心的人的。
洪良想要就此挥袖离去,但看到陆贞贞任谁都会起则隐之心的凄惨无助神情,终究又有些不忍,看了看旁边抚慰陆贞贞的许兰秋,心念一转:“或许你可以帮到她。”
“我?!”许兰秋发现洪良居然说的是自己,几乎要用手指着自己再向洪良求证一番,在得到洪良再次点头确认后,更是诧异的看向陆贞贞,陆贞贞眼中明显有再次燃起的微弱希望,但随即黯然:“她!?”
洪良:“这种事情牵扯到日本人,一般套路是走不通的,不过日本人毕竟一个也没死,如今看来又确实只是学生个人所为,其他路子或许可以试试。”
陆贞贞站起身,眼泪已然干了大半:“其他路子?什么路子?”
洪良眼睛看向许兰秋:“她家就有现成的其他路子的高人。”陆贞贞惊奇的看向许兰秋,随即若有所悟,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睛变得明朗起来。许兰秋此时自然更是心里有数,洪良说的高人正是文从义。
(十四)求救
许兰秋打电话到羊通赌场,接电话的是许兰秋未曾听过的声音,不是文从义,亦不是文风范荣。电话那头的人告诉许兰秋说文从义到百乐门舞厅了。
许兰秋原本想等回到文公馆的时候再求助文从义的,但看了一直在电话旁焦急等待,眼泪一直未曾干过的陆贞贞,许兰秋就没有拖沓片刻的理由了。
赶到百乐门舞厅的时候许兰秋才知道,缘何这里能享受到远东第一大舞厅的桂冠了。百乐门舞厅共有三层,底层是厨房和店面,二层才是舞池和宴会厅,舞池地板据说是用汽车钢板支托而成,跳舞时会产生晃动的感觉,令在舞池中舞动旋转的舞者倍感刺激兴奋;大舞池周围有可以随意分割的小舞池,既可供人习舞,也可供人幽会;两层舞厅若全部启用,可供千人同时跳舞,室内还装有冷暖空调,极尽奢靡豪华之能。
许兰秋一进门,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容和不加修饰的清纯装扮便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有些开化的人上来搭讪或请求许兰秋跳舞的,许兰秋自是一一拒绝,一面又四处张望找寻文从义,对于周身投来的或欣赏赞叹或戏谑浮滑的眼色唯有视而不见。
站在三楼的范荣不经意间发现了熙攘的人群中一袭清淡装束的许兰秋,并很快将这一消息附耳传给了文从义。文从义正好与数人坐在三楼围栏旁的小包厅,回头探身一望,果然看到了四处张望着的许兰秋,正自连连闪躲以避开周身沉醉舞动幅度有些大的人。
文从义向范荣使了使眼色,范荣随即明了,探身向楼下放风的一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人随即也看到了许兰秋。
许兰秋正自陷入舞池茫然无措之际,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将许兰秋一下子就拉出人丛,脱离了众人的纷扰。许兰秋只走了好远,渐到人群稀落的地方才看清解救自己的人原是孝义堂的人,只是不知道叫什么。
“夫人,你是来找老板的吧?老板在上头跟人谈事情呢。”
许兰秋:“那你带我去找大哥。”
那人有些迟疑同时还有些意外:“夫人有什么要紧事吗?”
许兰秋:“是很要紧,人命关天,我要马上见到大哥。”
那人见许兰秋说的急切,便不再问什么,只向范荣打了个手势,带着许兰秋上了楼。范荣随即附耳与文从义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文从义远远的看了看许兰秋向着范荣点了点头。范荣回身一招手,那人便带着许兰秋进了文从义所在的包间。
小包间内除了文从义,还有三个男人和几个眼波流转的舞女模样的女子,许兰秋均未曾见过。三个男人一见许兰秋,赫赫一乐:“哟,这就是小老弟的那位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夫人?久仰久仰啊!”几个舞女随即也是一阵迎合的倩笑,妩媚却并不放荡。
许兰秋只是强笑着点头示意,向着文从义道:“大哥,我有事情找你。”众人打趣道:“哎哟,小老弟,弟妹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哎,小弟妹,咱们这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的。”文从义也只是看着众人又看了看许兰秋低笑不语。许兰秋却是越发的急了:“大哥,你能出来说么。”也顾不得众人戏谑的言辞和文从义不管不顾有意晾在一边的神情。其实文从义只是想趁机叫众人认识许兰秋而已,毕竟深居简出归一码,恰好遇到了自然还是要打个照面的。大概文从义觉得晾的差不多了,向众人点了点头,起身抚着许兰秋的肩头出了包厅,来到走廊一处有着玻璃墙面环绕的僻静地带。
“说吧。”文从义实在想不出许兰秋还能有什么事能找到这里来,还要硬拉着自己出来说,果真是像他们所说的找茬来了,心中好笑,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许兰秋:“大哥,有件事情或许你能帮上忙,想请你帮忙。”出乎意料,竟是求助,言语间难掩焦急。
文从义:“什么事情。”
许兰秋:“我有个同学被抓了,你能帮我把他救出来吗?”
文从义抱□叠于胸,向后一倒,靠在廊檐上,看着许兰秋道:“你就为了这个跑到这来的?”
许兰秋点了点头:“嗯。”心中不知文从义作何打算。
文从义:“什么原因被抓,关在哪?”
许兰秋生出希望:“刺杀日本人……未遂。据说暂时是关在法租界的巡捕房……”
文从义一听牵扯到日本人,站直身只向身后舞池一一扫视,也不看许兰秋,轻轻摇头道:“那可救不了。”
许兰秋急了,脱口而出:“可他们说你是有办法的。”
文从义回身定定看着许兰秋:“他们是谁?”
许兰秋:“他们……总之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洪探长说或许不走常理的路子可以救出他们。”
文从义皮笑肉不笑:“哼,不走常理的路子,怎么不干脆说旁门左道。”
许兰秋:“……”
文从义:“洪良自己不是也有不寻常的路子,他自己怎么不去救。”
许兰秋:“我想他也是没有办法才……”
文从义:“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有办法了?”
许兰秋:“大哥……”
许兰秋不想恳求文从义更不想让他为难,可是一想到临走前陆贞贞渴望的眼神,焦急的神态和欲哭无泪的表情,许兰秋觉得自己怎么也要义无反顾的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她。何况陆贞贞敢于追求爱情这一点,也是许兰秋极其钦佩的。许兰秋说不出什么振振有词的道理,更不会处心积虑的用各种方法说服人,只有恳求。
“大哥,大哥,求你了。” 许兰秋拉着文从义袖口衣襟不断低声相求。
文从义看到许兰秋这副低声下气好言相求的神情,心中已经软了一大半,但是眼下救这样一个人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抽屉里的东西你拿出去怎么没用过。”
很明显文从义说的是那把枪,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只是没露声色罢了。
许兰秋心中一怯,话都没有底气了:“大哥,你知道了?”
文从义冷哼一声道:“你那两下子小把戏以为瞒得过谁,想做间谍你还太嫩。”
是啊,她早该想到,文从义是不会那么轻易被骗的。许兰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文从义早有所发现。
那日,文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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