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之中。
日本人从二人身体上跨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地下有一男一女待他们走远后悄悄睁开的双眼。许兰秋冲着文从义眨了一下眼,绽开了许久不见的无声笑容。
待日本人走远,二人相视一笑之际,文从义心里却在想:幸好日本人没有心血来潮在二人背后补上几枪。
或许是因为有文从义在身边,这次由武汉逃亡湖南途中,面对日本人,许兰秋没有在南京时候那样的害怕,反多了几分惊险刺激,毕竟后来看来,当时的危机四伏最终都是有惊无险。以至于回到上海后许久,许兰秋想起这一次与文从义的患难与共,都一度是甜蜜多过磨难……
(一)重返上海
许兰秋和文从义辗转回到上海已经是月余之后的事情了。
文从义之前没有通知任何人,但是二人下船没走多远便有人开车来接他们。上海各处码头有的是消息灵通之人,这些表面帮旅客提东西收小费的,在码头扛包作苦力的,其实都是各个帮派安插在此的眼线,这些眼线中当然也包括孝义堂的人。
接二人的人正是当初弄堂中救过许兰秋一次的范荣。
范荣看到文从义的一刹那,明显的深深松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终于可以确信文从义总算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几个月来悬于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文从义一见到范荣也展露出难得一见的灿烂微笑,二人浅浅一抱已经说明对彼此的信任和对重逢的喜悦。
“四少奶奶呢?”
范荣这一问,文从义才发现许兰秋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自己身边。目光扫视周围人群,最终回落在远处甲板上的一处小摊前。许兰秋正自与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男人谈笑风生,言辞之间的举止足见二人的亲密无比,那个男人身型样貌却像是在哪里见过。虽然半张脸被帽沿遮挡,文从义还是认出了,这个男人即是当日在武汉警察局外所见的,许兰秋的那位神秘姐夫。
原来许兰秋刚一上甲板,就在不经意的瞬间看到了站在远处路旁的高大挺拔男人,虽然只是侧面一晃,已能十分确定就是牢刻于心的姐夫无疑。许兰秋惊喜交加,奔过去抓住尹志民的手臂,没有注意到尹志民隐藏风衣中的手臂有刹那的异常动作。
“姐夫!果真是你。”许兰秋欣喜之际亦没有注意到,尹志民回头的瞬间,惊喜的脸上尚有前一刻遗留的短暂阴郁惶恐。
“小四,你怎么在这里?”许兰秋听他像往常一样喊自己小四,顿感温暖无比。
许兰秋:“我从汉口刚回的上海,一下船就看到你了,原以为你还在武汉呢。”语气中尽是难掩的激动欢喜。
“那有人接你吗?”尹志民边问边向许兰秋身后周围看了看。
许兰秋指着后面道:“有,就在那边。”
“那你先回去吧,走,我送你回去。”尹志民扶着许兰秋肩头走向汽车之际,左手向身后若无其事的挥了挥手。
许兰秋回头找车的时候才知道文从义叫范荣留下等她,自己却打着黄包车先走了。她本想邀姐夫回去一聚,姐夫却说自己有事改日再来看她,她便不好强求,心中只想着至少姐夫也在上海便又多了一个亲人,一份依靠。
许兰秋从汽车后窗向尹志民挥手的时候,还能看到尹志民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可就在她回头远去的瞬间,那微笑却停滞,随即转为一声无奈的叹息。许兰秋不知道尹志民当时正在码头上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这个任务是军统驻上海的小组精心策划一月之久,正准备今日在码头手刃刺杀对象的,不想许兰秋却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若不是许兰秋那一声姐夫喊的及时,尹志民几乎差点错手将她打死,尹志民惋惜之余也只有无奈,挥手叫各人散去。
不过,或许就连尹志民自己都不曾想到,也因为许兰秋这一搅和救了他一命。因为这件事情不久之后,尹志民就发现上海的军统内部有内奸。而这个内奸在那次刺杀行动中便已经与日本人勾结,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而所谓的在码头出现的刺杀目标只是个替身,目的就是钓鱼上钩而已。哪知在鱼饵快上钩的时候却被不明就里的许兰秋给搅黄了,那个内奸只知道有尹志民此人,却不曾见过其本来面目,直到放弃刺杀的尹志民从眼前溜走也自不知。
文公馆,这个曾经陌生后来渐渐熟悉而后又复陌生的地方。
许兰秋从车上下来面对眼前这栋肃穆阔绰的庄院,有种重回樊笼的感觉,就像鸟笼中的鸟儿好不容易飞到天空遨游了一番,又突然回到鸟笼一样。
踏着院内宽阔的青石板大道,每走过的一块便都如积压在胸中一般,渐感呼吸困难,所幸的是很快她就看到了久违的慈祥笑容,那是大管家韩伯从屋中出来迎接她。这个和蔼的老人,至少许兰秋认为比许多人都要和蔼,让许兰秋暂时忽略了烦躁失落的心情。
“韩伯。”
韩伯:“四少奶奶回来了,四少爷呢?”
范荣从从后面进来,接口道:“四少爷直接去羊通赌场了,我送回四少奶奶,待会也过去了。”韩伯顿顿不出声,稍许道:“那你快去招呼着吧。”心中却是不知道想些什么,亟待范荣出门的时候,又问道:“能解决吗?”范荣扭头道:“四少爷一回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韩伯放心吧。”
韩伯有些赞同范荣所言,点了点头,心想:这些年一路下来,四少爷确实是能在非常时期办非常之事的人。又想,这个四少爷自小便与文家其他兄弟不同,少年的时候自己主动要求去日本留学学医,一个人在日本闯荡了七八年从没伸手向家中要钱,待到快要学成之际,他又突然回来说要继承家业。老爷叫他继承他便继承,叫他实现诺言娶了四少奶奶,按说以他的秉性他是不愿的,却居然也委曲求全的答应了。明明是最有主张的人,看似却好似又最没有想法,当真叫人摸不透。这大概是他闯荡上海滩数十年,至今为止唯一一个不能完全看透的人,尤其还是相处了十多年的的熟人。文从义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素来心高气傲的他也不得不感慨岁月已老,早已不是自己当年主宰世道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抬头看了看许兰秋。
许兰秋却是另外一番心思:既然回到上海,她便又想回学校念书,完成广州尚未完成的学业。因为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往后在上海漫长的日子里,还有什么其他有意义的事情可做。
许兰秋在广州念的是师范专业,原本她是不喜欢做老师的,因为骨子里不喜欢甚至是有些反感教育人的营生。但是,她当时的想法是要考一个毕业后能尽快找到工作的。赋闲在家的堂兄许敬轩得知她这一想法,随口说了句:“那就报考教育吧,毕竟各地老师先生都是最紧缺的,虽说工资未必高,却是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许敬轩这么随口一说,却促使本就犹豫不定的许兰秋下了决心。她是可以为了暂时的生计放弃自己追求和理想的人,这一点是她和许家其他子女最不同的地方。当然,她其实也没什么切实的理想和高远的追求,所求的不过是毕业后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稳定的薪水,自己养活自己,脱离当时的那个家,过些轻松自在逍遥点的生活罢了。所以虽然不喜欢,却也算不得委屈求全的地步。
然而,当许兰秋翻遍文公馆能找到的报刊杂志上所有关于招生考试就业的信息之后,她又萌发了一个新的想法:圣约翰大学昔日招生的信息赫然映于眼前,虽然此时的圣约翰为避战火已经与其他几所学校合并到了公共租界的南京路,但是许兰秋还是很想进到当中感受一番。她决定依着报上的信息,申请报读中文专业的旁听,这需要相当一笔费用,没有经济来源的许兰秋不得不求助文家的支持。
(二)重返校园
从上码头到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餐,许兰秋都没有再看到过文从义。她知道不是他没有回来,而是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早上她醒来之前他已经吃完饭离开,仿佛又回到了在武汉的那些日子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
韩伯正在院中打着太极拳,许兰秋心中一动,趁着韩伯空闲之际和他攀谈起来。由天气说到报纸上各式稀奇古怪的新闻,比如哪个日本人又遭暗杀了,哪种以前习惯的事物又要被日本人给改了名字或换了样子了。最后,终于落到再回学校上学的问题上,也是许兰秋找韩伯的目的。
韩伯心下明了:“四少奶奶,这些事情你该去和四少爷商量。”于是二人又说了一番。
中午的时候,许兰秋便听了韩伯的建议,将电话打到了羊通赌场。因为她知道,她是没精力等到文从义晚上回来再说的。出乎意料,文从义在电话里答应的异常爽快,只叫她自己看着办就行。许兰秋顿感全身轻松,心中欢乐,全然没在意电话那头文从义已经匆忙的挂掉了电话。
一吃完饭,许兰秋便上楼换了一件清淡的洋装,迫不及待的向联合大学出发了。
对于校园,许兰秋有着本能的熟悉和亲切,她始终认为自己确实是属于校园的而不是社会的,所以在学校她尚能如鱼得水,一出校门便捉襟见肘,诚惶诚恐起来。
很快许兰秋便找到了负责招生的秦副校,说起来是副校,实际则是一个打杂主任,负责打理刚合并不久的学校的一切琐碎,事无巨细。所以许兰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埋身奔走于一堆文件书本中,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为了尽早解决自己的问题,许兰秋不得不主动的心甘情愿的充当了他的临时助理。
听了许兰秋的述说,秦副校用手指顶了顶年代已经有些久远的黑框眼镜,不紧不慢道:“你的情况……”一句话没说完,面前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再次倒下,在许兰秋轻呼声中,秦副校扶好书堆,才又道:“这么说,你的履历档案和毕业证书都不在身边?”
许兰秋点了点头:“事实上我还没有毕业,所以还没有毕业证,履历档案如果需要可随时让广州那边寄过来。”
秦副校看了看桌上的一叠表格,不言不语的整理了一番,片刻后终于停止忙活坐定,手肘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这样吧,你愿不愿意直接报考我们学校的硕士研究生?”
“研究生?我没有想过。”许兰秋确实没有想过,因为一读研究生就表示了还要再读好几年,她虽然喜欢校园的环境却没有长久待在学校啃书本的兴趣。
“这么说你只是想续读我们学校的本科学历。”
许兰秋点了点头。
“你说不想再读教育专业,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教书育人的工作,也充当不了这么神圣的责任。”
秦副校看了看许兰秋,有些迷惑:“依你看,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得了教师,我倒觉得你很有责任感。”
许兰秋笑了笑道:“至少是要眼亮心明,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我,自己都还处在一团迷糊当中,尚需要别人来指引方向,如何又能指望为他人引路。” 许兰秋的真实想法是,如果没有叶公蔡公那样的教育理念和立身修养还是不要误人子弟的好,但这话一出等于是说,除却二人之外,谁都是没有当老师资格的,那自己又何来读书请求别人教育之理,所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秦副校点了点头:“明白了。那你想修哪个专业?”
“中文。”
许兰秋报读中文,除了本身对于文学的爱好,更多的或许是受了三姐的感染。虽然许兰秋与许敬春乍一看去有种同样恬淡似湖清纯如水的气质,但骨子里却是截然不同的,然潜意识中许兰秋却有能成为三姐那样女子的希冀。这一点,许兰秋并没有如实向秦副校说,只是单纯的表示了自己对于文学的喜爱和热衷。秦副校似乎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告诉许兰秋要想正常续读恐颇费周章,需要另作考试,最后给到的建议是允许许兰秋作为旁听生在中文系旁听两年,各门专业课程结业后可考虑颁发毕业证书。许兰秋想了想,这也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了,反正她也没有真正做学问较真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想完成大学学业,把毕业证拿到手,就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许兰秋一直盘算着该如何解决学费的问题,最直接的就是依仗文家,但她希冀能自己解决。
本来还不知从何解决的许兰秋途径南京路的时候,被大新百货的兼职女服务员招聘引起了注意。反正服务员也是可以兼职做着的,自己何不试试。于是许兰秋便壮着胆询问了公司的管事,管事一见许兰秋外形清纯颇有亲和力,又念过书,就有了录用的打算,只想着让许兰秋就地实习一番次日就可以正式上岗了。哪知看似亲和的许兰秋面对顾客的挑剔询问竟有些慌乱不知所谓,更糟的是有些逛店的瞧见许兰秋姿容清丽,出言就有些没有顾忌,但也只是言语上的轻浮,许兰秋便拉下脸不予理睬。虽然最终面对顾客的吵嚷刁难尚能隐忍不语,但那表情神貌显然是极不情愿,最后还要管事的与顾客解释赔礼道歉一大圈才算消停。
管事的将那几个找事的一送下楼,回身就向着许兰秋所在的铺位走来,看似慢悠悠实则暗含怒气,许兰秋知道这工作算是砸了。果然管事不及走到许兰秋面前,手就指了过来:“原本看你有几分姿色,想着充当充当花瓶也是好的,你倒是连这个也当不了。出来出来,回去回去。”许兰秋也有些恼了:“花瓶?”不及管事赶,自己先下了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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