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里话?奶奶一喜欢,赏我们
三二万银子那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
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
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
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儿呢。事情
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儿子,叫他各人
去罢。”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
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
“前儿我的生日,里头还没喝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
在外头张罗,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领小么
儿们往里端。小么儿们倒好好的,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
人去了,我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
还不撵了做什么!”赖嬷嬷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
他有不是,打他骂他,叫他改过就是了;撵出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
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的脸上不好
看。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
太。”凤姐儿听了,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么着,明儿叫了他来,打他四
十棍,以后不许他喝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才磕头起来,又要给
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
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开了单子,给凤姐去照样置买,不必细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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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那边帮忙,探春、
李纨、迎春、宝钗等也都往那里来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
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贾母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王
夫人处两次省候,不免又承色陪坐;闲时园中姐妹处,也要不时闲话一回。
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后
必犯旧疾,今秋又遇着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
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是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
又盼个姐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
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
不周,礼数疏忽,也都不责他。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大夫,虽
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手的人来瞧一瞧,
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也不是个常
法儿。”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
的时候我是怎么个形景儿,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
‘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求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
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
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
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
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铞子熬出粥来,要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
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
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
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姐妹兄弟,
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有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
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你说
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若不是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
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子不好了,每年犯了这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
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
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那些底下老婆
子丫头们,未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
凤姐姐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
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呢。如今我还不知
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道:“这么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
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亲戚的
情分,白住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
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
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
那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把你当个正经人,才把心里烦难
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
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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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解的,自然替你解。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
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
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燕窝我们家里
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
忙笑道:“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嘴里的!
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这会子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
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
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时候了,且阴的沉黑,
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了,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
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不
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为《秋
窗风雨夕》。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秋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挑泪烛。泪
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
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
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欲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尽,只见宝玉
头上戴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道:“那里来的这么个渔翁?”
宝玉忙问:“今儿好?吃了药了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
面摘了笠,脱了蓑。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着灯儿,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
觑着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黛玉看他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
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上露出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
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的?
也倒干净些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
在廊檐下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
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
静王送的。他闲常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
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
就把竹信子抽了去,拿下顶子来,只剩了这个圈子,下雪时男女都带得。我
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了画儿上画
的和戏上扮的那渔婆儿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来这话恰与方才说宝玉的
话相连了,后悔不迭,羞的脸飞红,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觉叫好。黛玉
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记熟了。”黛玉道:“我
要歇了,你请去罢,明日再来。”宝玉听了回手向怀内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
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
又搅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
什么吃?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
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日一早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
有人跟没有?”两个婆子答应:“有,在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
“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羊角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
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下来,命点一枝小蜡儿来,递与宝玉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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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
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呢,是跌了人值钱?你又
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叫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
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
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了,随过来接了。前头两
个婆子打着伞,拿着羊角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
递给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院两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燕窝来,还有一包
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我们姑娘说:‘姑娘先吃着,完了
再送来。’黛玉回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喝茶
了,我们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
越发该会个夜局,赌两场了。”一个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沾了光
了。横竖每夜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又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
又解了闷。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儿了。”黛玉听了,
笑道:“难为你们。误了你们的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们几百钱打
些酒吃,避避雨气。”那两个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头,
出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
一时又羡他有母有兄;一回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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