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呢,只是
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他去罢。”
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
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玩,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说着,
自己还笑。因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
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象这里有金
的,有玉的。姑奶奶自然瞧不起这样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财主,也算
是天上的人了。”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道:“这是玩话儿
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
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巧姐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
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
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便
要走。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刘姥
姥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
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
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
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
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
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庄
稼,来不得。昨日又听见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
唬的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合女婿说:‘我
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
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会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
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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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得
了不是,撵出去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个熟人,才得进来。不打量姑
奶奶也是这么病!”说着,就掉下泪来。平儿着急,也不等他说完了,拉着
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也干了,咱们喝茶去罢。”拉着刘姥姥到
下房坐着。青儿自在巧姐那边。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
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
去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你别思
量。”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这是多心,我也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
好呢?”平儿道:“你瞧妨碍不妨碍?”刘姥姥道:“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
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只有秋
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
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
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
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
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
柜子,便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的哭道:“有
话明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道:“这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
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账弄银子,你说有么?
外头拉的账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
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
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
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
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
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便大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姥姥也急忙
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
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见了刘姥姥,便说:“刘姥姥,
你好?什么时候来的?”刘姥姥便说“请安”,也不及说别的,只言凤姐的
病,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
便过去了。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
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床前,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的
样子。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道:“求你
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退下一只金镯子来交给他。
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
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
什么,自己去花罢。”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
“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
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的出城去,我就去了。
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
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刘姥
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他去的好。”凤姐道:
“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人,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多一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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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算什么。”刘姥姥见凤姐真情,乐得叫青儿住几天,省了家里的嚼吃。
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
青儿因与巧姐儿玩得熟了,巧姐又不愿意他去,青儿又要在这里。刘姥姥便
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提。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
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如今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
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
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
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
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
“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
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
么遭此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
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
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
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觉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
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
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
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
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
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遭塌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说得宝玉无
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
颓。”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
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
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都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
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
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
还在我这里,他的情意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
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合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不在家
的日子,紫鹃原也与他有说有笑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
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
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
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
罪之处,便赔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
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
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
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
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
“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
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
明日再说罢。”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
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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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馀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日反不
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
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
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
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瞧,见宝玉
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
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
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
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紫鹃听了,冷笑道:“二
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句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
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
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
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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