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
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
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
内性又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
阅柳为事。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他既
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
心中且忖度一番:“金荣贾瑞一等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我又与薛大叔相
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呢。欲要不管,这谣
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了口声,又不伤脸面。”想毕,
也装出小恭去,走至后面瞧瞧,把跟宝玉书童茗烟叫至身边,如此这般,调
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且又年轻不谙事的,今听贾蔷说:“金荣如
此欺负秦钟,连你们的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知道,下次越发狂纵。”
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
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
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正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
一步。贾瑞不敢止他,只得随他去了。
这里茗烟走进来,便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管你
相干?横竖没肏你的爹罢了!说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
满屋中子弟都忙忙的痴望。贾瑞忙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
“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
钟刚转出身来,听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
却打了贾蓝贾菌的座上。这贾蓝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这贾菌少孤,其
母疼爱非常,书房中与贾蓝最好,所以二人同坐。谁知这贾菌年纪虽小,志
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位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
砚来打茗烟,偏打错了落在自己面前,将个磁砚水壶儿打粉碎,溅了一书墨
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
抓起砚台来要飞。贾蓝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台,忙劝道:“好兄弟,不与
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见按住砚台,他便两手抱起书箧子来照这边
扔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扔不到,反扔到宝玉秦钟案上就落下来了。只听豁
啷一响,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
也砸得碗碎茶流。那贾菌即便跳出来,要揪打那飞砚的人。金荣此时随手抓
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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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几个小厮,一名扫红,一名锄药,一名
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
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得拦一回这个,
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乱。众顽童也有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
有胆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立在桌上拍着手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鼎沸
起来。
外边几个大仆人李贵等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
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
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
襟子替他揉,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
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派我们的不是,
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人家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
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书么?”李贵劝
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
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礼似的。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情那里了结,何必惊动
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家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
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
这步田地还不管呢?”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道:“不怕你老人
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这些兄弟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
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了的。还不快作主意撕掳开了罢!”宝玉道:“撕掳什
么?我必要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要回去的了。”宝玉
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别人家来得,咱们倒来不得的?我必回明白众人,
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这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一想,道:“也
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了。”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府里璜大奶奶的侄儿,什么硬挣仗腰子的,也
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
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主子奶奶么。”李贵忙喝道:“偏这小狗攮
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亲戚,原来是璜嫂子侄儿。
我就去向他问问。”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进来包书,又得意
洋洋的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他,等我去找他,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呢。
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
啊!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回老爷、太太,就说宝哥儿全是你调
唆。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半,你又来生了新法儿!你闹了学堂,不说
变个法儿压息了才是,还往火里奔!”茗烟听了,方不敢做声。
此时贾瑞也生恐闹不清,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
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
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经不得贾瑞也来逼他权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
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头儿,你不这样,怎么了局呢?”金荣强不
过,只得与秦钟作了个揖。宝玉还不依,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
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恼闷。’”未知金荣从也
不从,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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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
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自己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
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因他仗
着宝玉和他相好,就目中无人。既是这样,就该干些正经事,也没的说;他
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家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
偏偏撞在我眼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
咕唧唧的,说:“你又要管什么闲事?好容易我和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又千
方百计的和他们西府里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儿。若
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么?况且人家学里茶饭都是现
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
件体面衣裳。再者你不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
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想找这么个地方儿,
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
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也自睡觉去了。次日仍旧上学
去了,不在话下。且说他姑妈原给了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
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家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
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
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
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嫂子和侄儿。说起话儿来,金
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和他小姑子
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杂种是贾
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也别太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什么有
脸的事!就是宝玉也不犯向着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到东府里瞧瞧我们珍大奶
奶,再和秦钟的姐姐说说,叫他评评理!”金荣的母亲听了,急的了不得,
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别去说罢!别管他
们谁是谁非,倘或闹出来,怎么在那里站的住?要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
先生,还得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说道:“那里管的那些个?
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坐上竟
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进去见了尤氏,那里还有大气儿?殷
殷勤勤叙过了寒温,说了些闲话儿,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叫大夫瞧了,
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神也发涅。我叫
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竟养养儿罢。就有亲戚来,还
有我呢。别的长辈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儿我都嘱咐了,我说:‘你
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儿的养几天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
只管到我屋里来取。倘或他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儿,这么个模
样儿,这么个性格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没处找去呢!’他这为人行事儿,
那个亲戚长辈儿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心里很烦。——偏偏儿的早起他兄
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好,这些事也不当
告诉他,就受了万分委曲也不该向着他说。谁知昨日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
里附学的学生,倒欺负他,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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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你是知道的: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的,他可心细,不拘听见什么话
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算。这病就是打这‘用心太过’上得的。今儿听见
有人欺负了他的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狐朋狗友,搬弄是非,调
三窝四;气的是为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才弄的学房里吵闹。他为这
件事,索性连早饭还没吃。我才到他那边解劝了他一会子,又嘱咐了他的兄
弟几句,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又找宝玉儿去;我又瞧着他吃了半钟儿燕窝
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目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
到他病上,我心里如同针扎的一般!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一番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
早吓的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也没
听见人说什么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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