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着,
我要送人的。”凤姐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脸上细瞧。引的贾母问说:
“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我看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
异。”贾母便叫“过来”,也细细的看。凤姐笑道:“才觉的发痒,揉肿了些。”
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罢。”凤姐笑道:“谁敢给我气受?就受了
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饭,你在
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们两个在这里帮着师父们替
我拣佛头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妹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
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了一桌素馔来,两个姑子吃。然后摆上荤的,
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叫
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上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
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笸箩内,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
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说些因果。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
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
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
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
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姐
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也就不说了。
贾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儿四姐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
姑娘一样照应。倘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婆子答应了,方要走
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都说:“在三姑娘那里
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
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到这里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逛
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即刻就叫人把各处的
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
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
丫头仗着鬼聪明,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
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的为人,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
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
是难做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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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
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少不得意,不是
背地里嚼舌根,就是调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
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
有人背地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
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户
人家,虽然寒素些,倒是天天娘儿们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
人都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何等快乐,殊不知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
害!”
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心多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些俗
事,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应该混闹的。”尤氏道:“谁
都象你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
不过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
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了。就
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姐儿们都不出门子罢?”尤氏笑道:
“怨不得都说你空长了个好胎子,真真是个傻东西。”宝玉笑道:“人事难定,
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随心一辈子了。”众
人不等说完,便说:“越发胡说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要和他说话,不是呆
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么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
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闷的慌,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都笑道:
“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子的吗?”一句说的喜鸾也臊了,低了
头。当下已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
无人来往,只有班儿房子里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伴,也不曾
提灯,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要小解,因下了甬
路,找微草处走动,行至一块湘山石后大桂树底下来。刚转至石边,只听一
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看时,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
想往树丛石后藏躲。鸳鸯眼尖,趁着半明的月色,早看见一个穿红袄儿、梳
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
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吓着玩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
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也没个黑家白日,只是
玩不够。”这本是鸳鸯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
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出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
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
姐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不知他为什么,忙拉他起来,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只不
言语,浑身乱颤。鸳鸯越发不解。再瞧了一瞧,又有一个人影儿,恍惚象是
个小厮,心下便猜着了八九分,自己反羞的心跳耳热,又怕起来。因定了一
会,忙悄问:“那一个是谁?”司棋又跪下道:“是我姑舅哥哥。”鸳鸯啐了
一口,却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棋又回头悄叫道:“你不用藏着,姐姐
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跑出来,磕头如捣
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
求姐姐超生我们罢了!”鸳鸯道:“你不用多说了,快叫他去罢。横竖我不告
诉人就是了。你这是怎么说呢!”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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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
便忙着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等等儿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
手,让他去了。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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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热,心内突突的乱跳,真是意外之事。因想
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旁人。横竖与自己
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给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不提。
却说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一处玩笑,起初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
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
眉来眼去,旧情不断,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
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赶乱,方从外进来,初次入港。
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忽被鸳鸯惊散,那小
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
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
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下了放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
来悄悄告诉道:“你表兄竟逃走了,三四天没上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
司棋听了,又急又气又伤心,因想道:“纵然闹出来,也该死在一处。真真
男人没情意,先就走了。”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支持
不住,一头躺倒,恹恹的成了病了。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
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
棋,支出人去,反自己赌咒发誓,与司棋说:“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
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遭塌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
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
今我虽一着走错了,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
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要好了,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烧香
磕头,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的。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倘或咱们
散了,以后遇见,我自有报答的去处。”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
鸳鸯说的酸心,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你也是自家要作死哟,我作什么
管你这些事坏你的名儿,我白去献勤儿?况且这事我也不便开口和人说。你
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的,再别胡行乱闹了。”司棋在枕上点
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
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便顺路来问候。刚进入凤姐院中,二门上的
人见是他来,便站立待他进去。鸳鸯来至堂屋,只见平儿从里头出来,见了
他来,便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中觉了。你且这屋里略坐
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悄问道
“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近来看着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
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前头,就是这么着。这几
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
以支不住,就露出马脚来了。”鸳鸯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治?”平
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
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
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
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叹道:“说起病来,据我看
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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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
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应道:“嗳哟,依这么说,可不成了
‘血山崩’了吗?”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个女孩儿家,这是怎
么说?你倒会咒人。”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懂什
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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