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敌军劫掠,都难逃一死,区别只是死在谁的手上而已。”袁熙挺直身躯,站在无尘的马前。
“袁将军言而无信,令人委实失望。”无尘一声冷笑,响彻整座山谷。
“事关身家性命,老夫一人死不足惜,但绝不能牵累三千缁甲禁军一同赴死。獡鬼将军笑我是出尔反尔的小人也罢,说老夫言而无信也罢,总之不放人,就是不放!”袁熙捡起地上铜锤,重新跨上战马,摆开架势,“老夫自忖并非将军敌手,但将军今日惟有踏过老夫的尸身,才能将人劫走!”
看着他二人在阵前僵持,我咬牙切齿暗骂袁熙老头无耻之极,输了不认账,比我还会耍无赖。突然惊呼不妙,醒月和栎炀在这里僵持,埋伏在暗处的东皋迟迟不肯出手,定是在等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战事一触即发,我脑中急转,实在想不出什么良策解围,索性豁出去赌一把,双手拢在嘴边,竭尽平生之力狂喊道:“东皋帝君在此,谁敢轻举妄动——!!”
喊声远远地送了出去,回音在山谷间跌宕起伏。无尘和袁熙同时勒转马头向这边看过来,我从石缝后探出头,向无尘招了招手。
他一夹马腹纵马飞驰而来,我从山石后转出,迎着他跑了过去。及到近前,他斜身伸出手臂,一把揽在我的腰上将我拽上马背,我窝进他的怀里,用力抓住灯笼的鬃毛。
“你怎么在这里!?谁准你一个人来的!?”无尘贴在我的耳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缩下肩膀,小声说:“我是来救爹爹的……”
“你嫌命太长是不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怎容你一个人乱跑乱闯?你,你,我早晚被你气死!!”
说话间,他已带着我驰回阵前,袁熙盯着我上下扫量,喝道:“小贼,你是何人!方才为何高喊东皋帝君在此?莫非是东皋的细作不成!?”
我伸手在脸上刮了刮,瞪他一眼,怒道:“老贼!你技不如人,输人输阵,为何还不放了戍宁将军!?堂堂缁甲禁军统领竟然言而无信,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你——!!小贼胡说八道,找死!”袁熙被我言语一激,抡起莲花锤砸了过来,无尘银枪巧劲横挑,荡开了厚重的铜锤。
“袁熙老儿,我奉劝你即刻放了戍宁将军,我或可劝獡鬼将军饶你一条老命!否则待我一声令下,左近埋伏的东皋几千兵马同时冲杀下来,你那引以为傲的缁甲禁军,只怕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我作势虚张镇慑袁熙,他果然脸显惊疑之色,左右看了看山壁沟壑,梭巡是否埋伏有兵马。
待了片刻,山谷中一片寂静,袁熙冷篾地看着我,叱道:“东皋何时与醒月联手对抗我栎炀了?小贼信口开河,想吓唬老夫吗?”
他的话音刚落,从山谷后方响起一声冷笑,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若我东皋确有意与醒月联手灭了栎炀,那又如何?”
我坐在马上,越过缁甲军阵望去,栎炀大军后方百米外,不知何时集结了东皋的兵马。数千人形同鬼魅般突然结阵出现,阵前为首的白马上端然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暗叹口气,该来了,终究还是躲不过……
一瞬间,局势逆转直下,栎炀腹背受敌,前有醒月獡鬼将军统领数百人,后有东皋帝君御驾亲征。我偷眼向袁熙看去,他一张老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握着铜锤的双手却在隐隐颤抖。
“想不到为了醒月国一个败军之将,竟能引动东皋帝君亲身前来,老夫今日即便战死在幽泉谷中,亦不枉我栎炀主上的重托。”
简荻策马上前几步,根本没有在意袁熙说些什么,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开口说道:“丫头,这些年过得可好?想不到连蓥帝都被你骗过去了,孤还以为你真的已经死了。”
我侧头躲过他的目光,无尘从背后伸过手来,紧紧握住我的五指。想不到一别数载,今日竟会与他在沙场上重逢,心下不免有些戚戚然。
“有劳东皋帝君惦念,君上口中所说之人确已死去多年,这世间已没有此人。”
“哦?那么此刻在孤面前的你,又是何许人?”
“一个,活死人。”我一字一字,平淡答道。
简荻沉吟半晌,扬声说道:“今日孤本欲请醒月国戍宁将军王回东皋小桓数日,不过既然见到了你,你随孤回去吧。”
我摇头,决然说道:“我不会和你走的,戍宁将军王也不会去东皋,他是生是死,都只会回到醒月国。”
一语毕,袁熙蓦地扬手示意,铁甲军阵呈扇形迅速散开,四名军士从阵心中抬着一乘软轿,轿上之人容貌清朗,泰然自若,正是美人爹爹。
“爹……戍宁将军,您老人家一向别来可好?”我迫不及待问道,爹爹两字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改口称呼他为戍宁将军。
美人爹爹见到我,神色一怔,随即笑道:“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天寒地冻,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而已。”
爹爹举起手臂,双手却似毫无知觉地软软垂下,我急痛攻心,指着袁熙破口大骂道:“老贼!两军交战不杀降卒,你怎可如此折辱于戍宁将军!?”
袁熙手中铜锤一晃,厉声说道:“戍宁将军用兵如神,这些年征战下来,威名远播,老夫怎敢轻易折辱于大将军王?况将军从未归降我栎炀,为防逃走,这才挑断了他手脚的筋脉,哪里有这么多话好讲!?”
乍闻爹爹的手脚筋脉俱已被挑断,我极力压抑颤抖的身子,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回头对无尘说道:“獡鬼将军,栎炀以酷刑折辱我醒月戍宁将军王,待救下将军后,务将袁熙老贼碎尸万段!”
“誓将老贼,碎尸万段!!”无尘身后的醒月兵将一同发喊,声震四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喊,数百兵将纵马冲入敌阵,与栎炀缁甲军冲杀搅缠在一处。
斩杀声回荡在山谷中,到处是飞溅的鲜血和肢体,刀光剑影,兵戎交接,无尘催马直奔袁熙而去,我拔出冷艳横在胸前,决意在袁熙老贼身上戳几个窟窿,为爹爹报仇。
自栎炀军后方射来弩箭,铺天盖地落入乱阵中,东皋在一旁暗放冷箭,隐然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势。
灯笼四蹄踏雪,瞬息间已到袁熙的马前,他不及反应,已被无尘一枪戳落马下,就此不动。
袁熙马旁抬轿的军士见主帅被戮,扔下轿子远远逃开,我跳下马背,快步跑到爹爹面前。
“爹爹,我和无尘这就带你离开!”我伸手扶住爹爹的肋下,无尘跟着下马,和我一起将爹爹从软轿中扶起,推上马背。
美人爹爹附趴在灯笼背上,对我笑道:“想不到你爹爹我纵横沙场一生,到头来却要靠你这毛丫头救命,回头让你娘知道了,该笑话爹爹无能了。”
看着爹爹软垂的四肢,我抑下哽咽,勉强笑道:“这些话留到回去再说,娘不会知道的。”
我在灯笼臀后一拍,灯笼极具灵性,驮着美人爹爹跑向醒月大军后方。无尘抓住我的肩膀,抢过旁边一匹战马,将我抱上马背,盯着我凝声叮嘱道:“骑了这马,追你爹爹去!”
“不!我和……”我在马上急道。
无尘拽住缰绳调转马头,不待我说完,喝道:“走!!”挥掌拍落在马臀上,战马一声嘶鸣,撒蹄飞蹿出去。
猎风擦面,我回头看向被甩在身后的无尘,耳畔响起破空之声,一枚弩箭擦着马身飞过,我颊上吃痛,抬手抹时,染了一手的血痕。
未待我回神,又是一枚弩箭追风而来,我匍匐在马背上,险险躲过这一箭。心下已经明了,这是简荻在警告我,若他想取我性命,只怕我此刻早已成箭下亡魂。
见灯笼已驮着爹爹远去,我调转马头,反向乱军中跑去。斜刺里蓦地一声尖叫,贯入耳中:“姐姐,当心——!!”
三枚弩箭迎面射来,简荻没有料到我会半途调转方向,我欲闪躲已经不及,弩箭来势汹汹,一枚羽箭穿肩将我射落马下。
肩膀上撕裂般的疼痛,一道瘦小的身影冲我扑过来,未到近前,又是几箭射来,眼看便要将他当场钉死。
“小宝!!”
眼前银光闪动,无尘手中银枪探出,将弩箭纷纷撩落,抱起小宝抢到我的身前:“不是让你走!?”
我咬牙忍痛,翻身爬起来,说道:“我要带小宝一起走!”
无尘将我和小宝抱上马背,我肩上的创口痛入心髓,血已经浸透了棉衣。无尘一跃上马,拉过缰绳,回枪刺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发疯一般地急蹿出去,身后破空箭声不绝,无尘头也不回,反手挥枪拨落来箭。
眼看即将冲出山谷,我体力已到极限,全身匐在小宝的背上。弩箭攻势不绝,如雨覆满长空,无尘俯身到我耳边,轻轻地说了声:“別回头,走!”
我心中一紧,他已翻身倒撞落马,我急回头看去,他的背上插着几只箭,直没至柄。
“不——!!!!”我失声惊叫。
他伏在地上,青铜鬼面跌在一旁,狠狠盯着我叫道:“快走!!”
我咬牙将手中冷艳,奋力插进马臀,战马悲鸣声中带着我和小宝绝尘而去。
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反手拔出背上羽箭,摇摇晃晃地起身半跪在雪地中,手中银枪,兀自闪耀寒光……
乱山残雪夜
第七十五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霜寒十四州。
正熙五年元月,栎炀,东皋,醒月三国夜战幽泉谷,东皋帝君御驾亲征。是役,栎炀缁甲禁军尽数全歼,醒月国戍宁将军身负重伤,獡鬼将军于混战中被东皋擒获,生死未卜。
东皋帝君下旨撤兵至九幽城坚守不出,戍宁将军率部撤往陵州,平远将军花铁牛于陵州城外十里相迎,至此三军罢战将近月余。
天下时局动荡,自陵州之乱起始,已历悠悠三载。
苍空万里无云,谯楼的檐角遮去日华,城楼下数点寒梅已近凋零,惟剩几朵红花尚坠在枝头,轻轻摇曳在冷风中。
我缓步登上城墙,裹在身上的羽缎大氅被风舞动,我拉紧衣领,朝谯楼旁的哨岗走去。
远远地看到铁牛一身戎甲,站在戍卫军身后来回巡视,我赶上去几步,大声叫他:“平远将军,你怎么还在这里?戍宁将军王已经派人找过你几趟了。”
铁牛回头看到我,几步跑过来,拉住我身上的羽氅用力拢了拢,嗔道:“肩上的伤刚见好,你怎么跑到这上面来了?这里风大,当心吹着!”
“我又不是金雕玉琢的,哪里这么娇贵?难道风吹一吹,还能把我吹跑了不成?”看他紧张的神色,我忍不住笑道,“说起来,自我去岁离开王都,嫂夫人已经有孕在身,你这为人夫的不在她身旁陪着,当心将来孩子生出来都不认你呢。”
铁牛被我说得赭了脸,不好意思地嘿嘿憨笑几声,双眸湛湛有神地望向远天,说道:“俺自从军以来,立誓不擅杀平民,不擅杀降卒,不搅扰地方,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为保家护国鞠躬尽瘁,其它的大道理,俺也不会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是啊,就盼这场仗早早打完,嫂夫人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可等不得大将军啊。”
铁牛一指城下往来穿梭的人潮,说道:“你看,这些人哪个不是有家有业?谁又无父母妻儿?俺最大的心愿就是盼这场仗打完了,能够回家去陪陪爹娘,还有……”
“还有如花似玉的嫂夫人!”没等他说完,我抢着说道。
“那个,不语……妹子,俺能问你个问题吗?”铁牛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重见到我的那日,仿佛活见了鬼,只怕上阵杀敌时他也沒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我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当年蓥帝大婚之前,传闻你已经病逝,后来还连人带棺一起被埋入玉莲山下的帝陵里,怎么后来你又变成了竹夫人?那个獡鬼将军就是你真正的夫君吗?”
“铁牛,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花家寨里的事吗?”我不答反问。
他看着我,忍不住笑出来:“自然记得,小时候俺家在你家间壁,可沒少受你欺负呢。记得有一年除夕,俺娘新给俺做的红棉袄,刚穿上身,去你家吃饽饽,你故意打翻了粥碗,泼了俺一身的粥,回家被俺娘抡着扫帚狠狠揍了一顿。还有君家寨的少寨主送了你一匹骏马,俺心里那个羡慕啊,回家就缠着俺爹也买匹马给俺骑,你猜俺爹后来咋办的?”
我摇摇头,笑问:“咋办?也结结实实地揍了你一顿?”
“哪儿啊!俺爹拿锅底灰抹了俺的老黄牛一身,非说这就是他给俺买的大黑马,你听过谁家的马一叫起来,还哞哞的?”
“哈哈哈哈!”
我和铁牛一起放声大笑,一旁戍卫的守城兵不解地睇来目光。
笑声歇止,肩上的创伤被牵扯得隐隐生疼,眼中没来由地浮起一丝水气。我深吸口气,走到城墙边,将视线投向脚下辽阔的平原,和远处环抱的群山。
山无棱,天地才重合,沧海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幻化为桑田?
无尘……
铁牛走过来,挨在我的身旁,柔声说道:“放心吧,咱们马上就要去攻打九幽城,自然能够救回獡鬼将军,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你又知道了?”我偏过头看铁牛,他盔甲上的雉羽在风中上下飘曳,高大健硕的身躯,像山陵一样矗立在眼前。
“俺就知道,恶人还须恶人磨!敢娶你作媳妇,那个獡鬼将军他还真有胆量啊。”铁牛一句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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