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我已经坐过很多次,身边的人一直是段景文,可是现在,却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这个人身上有种陌生而熟悉的味道,分明穿着段景文常穿的米色西装,带着同样的金丝边眼镜,整个人却少了一种留过洋的书卷气,多了几分飒爽的英姿和俊美。
我忍不住侧过头去打量他,只见他镜片后那双瞳仁就像极了两颗染了墨的黑珍珠,睫毛长且根根分明,凑近了呼吸,隐约可以嗅到一种淡淡的油彩味。
——尹玉堂?虽然早知道他们长得很像,可是此刻坐在我身边的人,却让我感觉熟悉又陌生,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停车。"这时,他忽然开口对司机说,"你先下去等着,十分钟以后再回来。"
司机依言做了,"砰"一声关上了车门。我一愣,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间有些恍然,说:"你……难道你是……"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露出一双荡漾着春水般的美目,含义复杂地看向我,说:"心咏,你那么聪明,我从来也没想过能瞒住你很久。"
我重重地愣住,心念如电转,一时却也想不出头绪来。尹玉堂跟段景文本来就极其相像,如今再穿上段景文的行头更是真假难辨,可是骨子里那种气质并没有改变,那是无论如何也骗不过他熟悉的人的。我怔怔地看着他,说:"玉堂,你……"脑中一下子回想起金爷给我讲过的段家往事,说:"段景文呢?你知道吗,听我爹说,你们很可能是孪生兄弟……"
尹玉堂把两块同样的玉牌放到我手里,打断我说:"我曾经把属于我的那块玉牌放在你那里,也就是因为这样,才差点引来杀身之祸。段景文得知我的存在后,一直处心积虑地想做掉我,因为我是长子,倘若跟段老爷子相认,他便不可能再继承家业。"
我想起段景文那日问我尹玉堂在哪里时那种早有预谋的神情,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说:"你们是亲兄弟,他怎么会……"
尹玉堂无声地握住我的手,像是在找某种依赖,他看着我,眼中有痛,说:"我也以为他是来认我的。无亲无故几十年,我也很想有亲人,可是段景文讲完我的身世之后,他竟然想要杀掉我……心咏,为什么,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他从小荣华富贵,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被人抛弃的命运?"
我一时也愣住了,他的手却攥得我更紧,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抛弃我,背叛我!我会用段景文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保护你,给你想要的一切,完成我过去没有办法做到的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所以你……杀了段景文?"
尹玉堂曾经顾盼生辉的美目如今只剩冷然,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一辈子任人宰割。"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意识只是无语。
尹玉堂轻轻环住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柔声说:"但是无论何时,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不管以后你在哪里,嫁给什么人,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回过头来对我说,万丈红尘,你只愿做个看戏人——却是跟我一起。"
这时,十分钟已到,司机依言回到车里。
我想说什么,终是吞了回去。车子启动,窗外掠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仿佛是一个漫长的时光隧道。我想起与尹玉堂自相识起一起所经历的一点一滴,心头也有些惘然……
我仿佛看见那时的他,在南京的江边自后抱住我,说:"心咏,我放不开你。"
我看见他略带痛楚地对白小蝶说:"我保护不了她,也没有能力给她安稳平静的生活。"他那时的身影随着火光摇曳,有种朦胧的美感,说:"我现在只是不想再让她担心,她希望我留在这里,我便留在这里等她。无论她最后的归宿是谁,段景文也好,杜辰徵也罢,我……我只希望她幸福。"
我也曾经以为我喜欢的人是尹玉堂。一次一次地被他感动,被他包容,也曾真心想要跟他在一起……可是现在呢?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们都回不到从前。
一片橘色雾样的昏暗中,尹玉堂尖尖的下巴抵在我头上,自言自语般地说:"心咏,你知不知道今日早晨我穿着新郎喜服苦苦等待你的心情?我以为你会来的,我以为我们从此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当我发现你被人劫走的时候,我发疯一样地到处找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争取这一切是为你。过去一直是你在保护我,可是现在,我终于有能力保护你……"他捋一捋我的长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八、{一梦之遥}
一路沉默,其实我也有在想,杜辰徵和尹玉堂,究竟哪一个,才是我最好的归宿。我爱杜辰徵,这一点毋庸质疑,却也正因为这样,我再也承受不了他给我的伤害……假如他救出了陈丽莎,我们三个人要怎么办?可是假如他救不出呢?
我心头无端一跳,简直不敢去想。此时车子已经驶入段府,尹玉堂牵着我的手下了车,一弯明月悬在枝头,我停住脚步,说:"玉堂,如果你还念着过去的情分,就放我走。"
第一码头离段家不远,我沿着江边一直跑一直跑……在心里默念着,辰徵,你一定不可以有事!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才可以在一起,你一定不可以有事……
可就在这时,我脚下忽然一疼,这个人跌进旁边的草丛里……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脚下却又是一滑,细细一看,原来竟是鞋跟断了!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更是担心杜辰徵所幸脱掉鞋子继续跑……眼看着第一码头离我越来越近,我拼命跑着,两侧的风景不断倒退……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辰徵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忽然间"轰"的一声!
前方一片橙色火光,映红了半个天幕,爆破的声音伴随着破碎的屋顶飞得到处都是……整个第一码头冲天而起,倏忽间在我眼前燃成了一团烈火……
我呆呆地看着远处那团火海,胸口一瞬间也仿佛被烧着了一样,钻心的疼,那么绝望,双腿一软,我瘫倒在地上,喃喃地念着:"辰徵……不要,不要啊……"整个码头都毁了,杜辰徵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却再也穿不回……五脏六腑,就好像被什么捣碎了,再揉成一团放回去……
所有的过往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我看见那日他不顾一切地带走穿着大红喜服的我,他说:"心咏,你相信我。你可以一辈子不相信我,但我只要你相信这一次……"
可是我却没有相信他,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与君长相守。
恐怕即便是我想,也再做不到了。
江边的火焰越烧越旺,照亮了江水,也将夜空染成一抹凄艳的红色。
我恸哭出声,缓缓地俯下身去。
九、{无事之秋}
一年以后,秋意正浓。
段府里的花草已经谢了大半,我在小院里拨弄一盆开得正艳的秋菊,头也不回地说;"黑花帮的事,都已经办妥了吗?"
成叔点点头,面上有难以掩饰的喜色,说:"段家的人很配合我们,如今上海滩,终于是我们青云帮得天下了!"
我微微一笑,将那朵花四周的杂草除掉,说:"黑花帮的帮主呢?我要用他的人头,去祭奠一个人。"
青云帮是不是从此可以在上海滩一手遮天,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一年以来,为他报仇,已经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成叔忙收敛了笑容,垂首道:"是,小姐。"
"我爹恢复的怎么样了?"我不愿气氛变得紧张而凄凉,于是便转移了话题。
成叔略显苍老的脸又舒展开来,说:"段少爷果然说到做到,找了欧洲最知名的医生来治老爷的病,现在他已经好多了,还时常念叨着要回来看小姐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此时唇边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我这一生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只要身边的人都安好,也就再无所求了。这时,指尖被剪刀划了一下,有大滴的鲜血涌出来,成叔急忙围上来,说:"小姐,你没事吧?"
我淡淡地摇摇头。这时,忽然有一双温热的手自后覆住我的肩膀,一瞬间竟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宁静的上午,我在铜镜中端详一身红装的自己,他就这样自后扶住我,他说心咏,你跟我走……
回过头,那人却是尹玉堂。一年来他变了很多,西装穿得更熨帖,金丝边眼镜也带的更契合。整个人更精明,更强干,甚至比真正的段景文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俯下身,轻轻含住我的手指,说:"疼吗?"
成叔见此情景,急忙无声地退了出去。
我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说:"不疼。"
尹玉堂拍头看我,说:"这里的伤口不疼了……那你心伤的伤呢?"他握着我的手,一遍环住我的腰,说,"你还在想着他么?"
我垂下头,心中一酸,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带着浅淡的笑容,说:"过去的事,该忘得都忘了,还提起来做什么?"
尹玉堂在我耳边叹了一声,只是轻轻地抱着我。
"当初我答应过的,只要你帮我重振家业,与郁家联手扳倒黑花帮,我就一辈子陪着你。如今,怎么可以食言呢?"我自言自语般地说,一时只是任他抱着。
可是,其实我骗了他啊……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杜辰徵呢?我记得那日的青石子小路,记得那夜空下传来声声寂寥的蝉鸣。我记得他身上古龙水的香味,我记得他将我揽在怀里,说:"身上怎么这样凉?南京的夜,比上海要冷些。"
我一直想忘记。
可是,我却还记得。
也许,忘了才好吧。
时光旅馆 发如雪 文/杨千紫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翠峰,原来有些话,我们说得出,却又真的,做不到。
楔子
二零零九,上海。
繁华的商业街,寸土寸金,高楼林立。巨大的深蓝色玻璃楼宇辉映着清晨的日光,抬头望去,有种遥远冷峻的感觉。
那栋大楼的西北角,却坐落着一栋与这摩天大厦市风格迥异的米黄色小楼。楼顶是装饰用的白色尖塔,下头挂着一个无论怎样看都无甚特色的牌匾,端端正正写着——时光旅馆。
一个戴大金丝边眼镜的女生在门口徘徊数圈,终是推门走了进来。
“那个……”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说“其实我就是武侠小说看多了,想改善下生活,可不可以送我去一个比较安稳的年代,安排一个能多点接触社会生活的身份?”
老板凤十一此时正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看着女孩怯怯的样子,清浅一笑,说,“欢迎光临,小姐。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一.{皑如山上雪}
此时正是冬日,后院种着满园的梅。树树寒梅在夕阳薄暮之下摇曳动人,原本清淡的水粉,也在夕阳晚照中平添了一抹凌厉浓艳的花色。
我靠窗坐着,眼里看着这美景,心中却是郁闷之极。
不知道时光旅馆的老板凤十一是不是跟我有仇……我说想要个多接触社会生活的身份吧,她居然就把我送到了妓院?——虽说历代风流人物,比如温庭筠和柳永,都有流连烟花之地的习惯……可是大多数来这种地方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不过我此时的身份听起来很风光。暗香楼老板,传说中见之一面便要豪掷一斛珠的,年纪轻轻就掌管洛阳最大烟花地的奇女子,司徒凤仪。
暗香楼的姑娘们都叫我凤仪姐,对我的态度既恭敬又亲热,可见司徒凤仪从前的交际手腕是很厉害的。可惜那日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后,再醒来就是我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我在现代时就是一宅女,现在可如何镇得住那些花红柳绿?
就在这时,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啼哭,紧接着“砰”的一声,似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我一惊,急忙奔出房门查看,只见一个身穿绿色锦衣的女子正整个人悬在梁上,旁边有一只被踢翻了的木凳。
我吓了一跳,急忙大声喊人,可是此时正是暗香楼最热闹的时候,并没有人听见。我只好自己冲上去,踩着桌子把她颈上的白绫解下来。这姑娘我记得,算是暗香楼里数一数二的绝色。名字叫绿曦,是成名已久的红牌,据说洛阳城里有许多富商抢着给她赎身,她都不为所动。如今可不知道为了何事,能让这么一个美人自寻短见。
绿曦跌落在地上,咳了几声便醒过来,眼角还挂着泪,说“凤仪姐,你何苦就我?……其实我的心事,你怎么会不明白?现在到了这个份上,还是死了干净。”
我一愣,心想烟花女子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爱上了一个人吧,忙劝慰道,“天下男人千千万万,你又何必对一个人执着?”
绿曦直直看我,神色复杂,忽然挣扎着站起身,冷笑道,“凤仪姐说这种风凉话,不知道是在劝我,还是劝你自己呢?鄢翠峰风华绝代,岂是寻常男子可比的?你不也苦苦爱了他十年,却又求之不得么?——明日便是他的大婚之日,你心中的痛楚,又能比我少多少?”
我一愣,她口中那个名叫鄢翠峰的男人,当真是司徒凤仪的旧爱么?不知他是怎么样的人呢?正在恍惚间,绿曦趁我不备,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我推出窗外……
那一刻她的眼中充满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说,司徒凤仪你莫要怨我。怪只怪,你与翠峰之间纠缠不清,伤了太多人的心。
暗香楼有数十丈高,我惊叫一声,身体飞速下坠,我无限哀怨地闭上眼睛,委屈叹道,“死有轻于鸿毛,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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