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仔细一看,这次更夸张,碗里装的居然是燕窝。闻起来好香,我拿汤匙盛了一勺刚要送到嘴边,半空中忽有一粒石子打过来,又准又狠的碰翻了我手中的瓷碗,却未伤到我的手。
住在我牢房对面的是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这样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疯疯癫癫地吼道,“凭什么她有好饭吃?我们却没有?”
狱卒见我没吃到燕窝,看起来似乎比我还懊恼,回头怒吼,“疯婆子,你找死是不是?”
那老太婆也不理他,依旧直勾勾地坐在那里,一边往外扔着稻草,说,“我们没饭吃,她也别想吃!”
狱卒也拿她没办法,一鞭子狠抽在牢门上,愤愤地走了。
其实,我也觉得我大鱼大肉这件事对其他囚犯来说有些不公平,当下也没出声。那狱卒渐渐走远了,忽然听到那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说,“小心有人下毒。”
我一愣,转念一想也是的确,在宫里我得罪过不少人,谁想趁我在牢里的时候除掉我也不稀奇。又想起适才那狱卒诡异的神色,不由也有些后怕,温言说,“多谢嬷嬷提点。”
那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中似乎有些百感交集,声音颤颤地说,“晴儿姑娘,你是否是在四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到西楚的?在那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我一惊,心想这老太太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知道我跟西楚有关?可是看她的眼神又不似有恶意,便老实答道,“小时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老太太看起来有些失望,又说,“姑娘,那你左背上可有一块蝴蝶型的胎记?颜色很浅,大概有指甲大小。”
我见她说得认真,犹豫片刻便解开白纱披风,露出左边肩膀来,奋力回头看,却也看不到背上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胎记……正在犹豫间,忽听脚边草垫子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还未得及回头看,已经有人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大手环住我的腰,轻啄一下我赤裸的左肩,言语间透着轻佻与柔情,说,“晴儿,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特意半褪纱衣等我的?害我一进来,就见到这么香艳的场面。”
我急忙侧过头,只见那人一张轮廓英俊深邃,有些现代混血儿的感觉,鼻梁直挺,眼睛大而幽深,坏坏地揽着我,正是苍惑。我一愣,几乎就忘了挣扎,惊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苍惑抱得我更紧,扬唇露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声音里却有几许认真与柔情,说,“你被我所累,入狱受苦,我怎么可以不来陪陪你?”他口中的热气弄得我耳朵微痒,我脸一红,急忙从他怀里钻出来,红着脸整了整衣衫,说,“你当这里是茶楼吗?说来就来的……”
对哦,他是怎么进来的?我忽然反应过来,疑惑地四处查看,果然在墙角处找到一个方形的石板,被一根铁条撑起,走近一看,里面竟是一排石阶,一直通向地下深处。
苍惑斜倚着墙壁,说,“还好我弄到了天牢的图纸,知道这个牢房底下有个密道。不然派人重新挖掘的话,就要多费一些时日了。”说着又伸手来拉我,一脸风流的笑容,说,“我哪里舍得你为我受苦?哪怕多一天,我都舍不得呢。”说道这里,苍惑剑眉一挑,脸上露出寒意,道,“凌枫瑟不是对你有意思么?竟又对你这样狠。他日我定为你报了这一箭之仇。”
提起凌枫瑟,我胸中不由一酸,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我想起他将我从水塘里救起时,为我续气时柔软的双唇……想起他在百花深处,像个孩子一样质问我为什么不去见他……想起我被兰妃用刑的时候,是他及时赶来救了那么无助的我……
然后我又想起,在静谧无人的皇宫大殿,他常年射箭的手掌有些粗糙,抚在我细嫩的脸颊上,形成一种微微痛楚的触感。他低下头来看我,说,“晴儿,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妃?”
可是我拒绝了,他却不明白我的苦衷。他咬着牙说,“沈晴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今,也已经没有了。”
想到这里,眼眶竟是一酸。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他,其实我是不敢去想,我怕我会心痛,我怕我真的会为他的绝情而伤感……我耳边总是响起他的话,我听见他打翻七宝琉璃宫灯的声音,他说,“把她押到天牢最底层!朕永远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
“晴儿,你哭了?”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苍惑略带惊讶的声音,将我从这一片犹如决堤的回忆中惊醒。
原来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原来我竟然在为凌枫瑟而心痛。
苍惑捧起我流着泪的脸,让我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眉宇间似有一丝酸楚,他说,“晴儿,我现在就带你离开天牢,离开皇宫!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我轻叹一声,拈起长袖擦干眼泪,说,“这几日在牢里,我想通了许多事。昨日之日不可留,是我面对现实的时候了,我要活在当下,让自己快乐才是。苍惑,谢谢你来救我,谢谢你肯带我走。”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凌云山庄,甚至是与凌枫瑟在一起的时光,都已经成了不可留的昨日,无论我有多眷恋有多不舍,它们已经成了过去。我只有好好把握现在,才对得起我这异于常人的一生。念及于此,我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苍惑,他也低头看我,唇边渐露一丝灿然的笑意,拉起我的手往地道的方向走去。
我忽然想起方才同我说话的那个老太婆,想必我与苍惑的对话都让她听到了,我不由有些脸红,又担心她会告诉狱卒,想了想,顿住脚步说,“嬷嬷,我扎个稻草人放在这儿,换上我的衣服,三两天之内,狱卒应该发现不了的吧?”
那老太婆双手抓着木头栅栏,双目炯炯探头看我,眼中隐约竟似有慈爱之意,“好一句昨日之日不可留,只有我沈家的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快走吧,我进这牢里本就是为了找你。”说着,她忽然抛过来一个卷轴,苍惑扬手接住,有些不解地与我对视一眼。
她进牢里是为了找我?我一愣,说,“嬷嬷,小时候的事情晴儿已经不记得了,你与我之间到底有何渊源?还请嬷嬷明示。”
“晴儿,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认你的身份,但是已有九成的把握。你按照这画上的指示去吧,相信你会自己找到答案的。”她眼中流露出一种久远的哀伤,说,“如果你真的是沈家小姐,那么我就是你的奶娘啊……只可惜你已经不记得我了……”说着,那嬷嬷苍老的脸上浮现一抹哀伤之色。
我反应着她的话,心中一时也没了计较。我是穿越来的,本来就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没想到这个沈晴儿不但当了西楚人的奸细,还有一段这样神秘复杂的身世。我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嬷嬷看了一眼回廊的方向,对苍惑说,“这位公子,你快带小姐走吧。现在狱卒还没换班,是最好的时机。”
苍惑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护着我往地道里去了。
十。{枫瑟……我低头遥遥看着他,心中竟有一丝抽紧的感觉。苍惑似是发现了我的异样,忽然很用力的捏了捏我的手。我吃痛,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出,他低头看我一眼,唇边扬起一丝坏坏的笑容,俯在我耳边说,“看你再敢胡思乱想。”}
地道的另一端通向漱玉池边的假山洞。此时已是深夜,月朗星稀,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凉的青草香。在地牢了呆了那么久,此刻我深深呼了一口这夹杂着水汽的清新空气,伸了伸手臂,竟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自由诚可贵,古人的话果然没错。”我闭着眼睛说道,清风拂面,说不出的惬意清爽。却忽然有一双大手拦腰横抱起我,我一愣,差点叫出声来,双手却下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怔怔问道,“苍惑,你抱着我干吗?”
苍惑坏坏一笑,说,“你不是说什么自由诚可贵么?现在就让你再自由一会儿。”说着纵身一跃,竟带着我跳到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一手揽着我的腰,脸上换上认真的表情,指了指树下,侧头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式。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是来了许多人,走近之后我才看清,正中那人正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那龙上的金线在灯笼的火光中灿灿生辉。
枫瑟……我低头遥遥看着他,心中竟有一丝抽紧的感觉。苍惑似是发现了我的异样,忽然很用力的捏了捏我的手。我吃痛,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出,他低头看我一眼,唇边扬起一丝坏坏的笑容,俯在我耳边说,“看你再敢胡思乱想。”
我无语。……胡思乱想的人是你好不好?
这棵榕树少说也有一百年,枝繁叶茂,夜里藏着两个人根本看不出来,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只见凌枫瑟正站在树下,一个文官模样的老臣走上前来,道,“启禀皇上,因为事情紧急,臣不得不来内宫求见,还请皇上恕罪。”
凌枫瑟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此时方才发现,原来他身上真有天家气势,不怒自威,即使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也让人心生敬畏。看起来他对那老臣却还算很尊重,温言道,“沈丞相免礼。”
沈丞相?那岂不就是我家小姐沈云昔的爹?我顿时来了精神,聚精会神地往树下看去。
“西楚探子来报,西楚大汗带着几万精兵驻扎边境,明里却不宣战,反倒派了使臣过来,说是想要亲自来拜访皇上您。”沈丞相顿了顿,说,“是战是和,一时让人看不清楚。”
凌枫瑟沉吟片刻,说,“西楚今年兵强马壮,可是以他们的实力,也未必就敢向我大凌宣战。众多儿子中,他最宠爱四皇子苍惑,这次说要亲自来京,怕是来寻他的吧。”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轻轻握了一下苍惑的手。其实以我对皇家的了解,皇帝与儿子的关系通常很是淡薄,又怎会这样兴师动众的只为寻儿子呢?可是凌枫瑟绝非一个愚蠢的帝王,他既然这样说,想必定有他的道理。
沈丞相沉思了一会,说,“回皇上的话,臣以为皇上说的极是。那西楚四皇子苍惑为了立功,上次曾经独自潜入皇宫意图刺杀皇上,之后京城戒严,他便一直没有机会逃回西楚。想必是西楚大汗以为爱子已落入皇上手中,这才只带着几万精兵出动,想要逼我们放人。进一步可以与我大凌宣战,退一步可说只是仪仗队来出使访问,可进可退。”
凌枫瑟赞赏地看他一眼,道,“依你之见,这场仗他们到底想不想打?”
沈丞相沉思许久,说,“是战是和,恐怕还要看我们交不交得出苍惑。”
凌枫瑟傲然道,“西楚蛮夷,近年来屡次挑衅我大凌。如今苍惑虽然不在我们手里,可是要战要和,恐怕也由不得他们的。”
皇帝旁边的管事太监最是会拿捏时机,听到此话,急忙带领众人跪下,高声道,“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枫瑟一挥长袖,做一个让他们收声的姿势,可见并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歌功颂德的皇帝,朗声道,“传令下去:一,加强京城和皇宫的守卫,活捉苍惑。二,派个善言辞的二品以上大员去迎接西楚大汗,以贵宾礼仪相待。”
“是。”众人俯身答道,沈丞相却似是有些犹豫,问道,“回禀皇上,倘若要战,不如即刻出兵,也好占了先机……”
凌枫瑟背过身道,“两国交战,受苦的终是百姓。非到万不得已,朕也不愿大动干戈。叮嘱去迎接西楚大汗的使臣,凡事切记礼让,但也进退有度,不得丢了我大凌的颜面。”
沈丞相面上露出赞赏,俯身道,“微臣听命。臣必会替皇上选个适当的人选,尽显我大凌天朝风范。”
听到这里,连藏在树上的我也对凌枫瑟的政治能力很有信心了。因为他不仅是个精明的皇帝,还是个爱惜百姓的好皇帝……我出神片刻,再低头看去的时候,众朝臣却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些内宫的太监和宫女。常在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老太监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启禀皇上,奴才已将天牢换了一批侍卫,晴儿姑娘一切安好。”
凌枫瑟侧头瞥他一眼,表情有些柔软,口气却淡淡的,说,“朕有跟你提起沈晴儿么?多事!”顿了顿,他又说,“……她,吃住都还好么?”
老太监一脸押对宝的笑容,说,“皇上放心,奴才都已经打点过了。不过……”
凌枫瑟皱了皱眉,追问道,“不过什么?”
老太监犹豫片刻,说,“不过今日有人买通了狱卒,送了一碗燕窝给晴儿姑娘……”
凌枫瑟一怔,猛地回过头来,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说,“可是兰妃派人送去的?”
那老太监似是被他紧张的样子吓到了,急忙答道,“好在晴儿姑娘并没有喝。那个狱卒已经被奴才扣押了,嘴巴很严,幕后主使是谁,想必再拷打几日才能知道。”
凌枫瑟像是松了一口气,顿了顿,口气又恢复成最初的冷淡,道,“罢了,你看着办吧。”
“回禀皇上,容老奴斗胆说一句,依奴才看来,晴儿姑娘性子刚烈,皇上恐怕需要多给她一些时日才能想清楚。”那老太监跟在皇上身后,躬身看着他的背影,说这话时眼中些许试探之色。
凌枫瑟的身影顿了顿,像是没听到般,起驾往凌云殿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大榕树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看着凌枫瑟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渐渐远去,我心中却越来越乱,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这样看来,皇宫里果然是有人下毒要害我。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凌枫瑟对我……又到底还残留几分情意呢?
十一.{苍惑见我这样,神色更是自得,倜傥一笑,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说,“晴儿,我若能天天逗得你脸红,以后就不用给你买胭脂了。”}
四下恢复成适才的静谧。明月当空,树影斑驳,漱玉池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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