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噩梦,频临死亡的海洋。
窒息,挣扎。
我以为纵身而下,这个世界将从此安静剧终。再无抉择,再无纷扰。可程天佑却像一道巨大的伤口,豁开在我眼前,天崩地裂一般决绝——
他俯身而落,如影随形。我的瞳孔迅速放大,极度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纵身而下的男子。
就是这么一个人,你空有万丈赴死决心,他自有此身九死不悔!
急速下落中,被他紧紧卷入怀里,抵死相拥是他所能给我最后的保护。耳边,是风,是自由,是死亡,更仿佛是他眼睛里的不可抗拒——我不要你死。
你是否曾爱一个人,爱到生死相随?
黑色的大海翻涌着深深的绝望,瞬间,吞噬了我和他。身体落入海水中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那一刻,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僵直的身体传来的疼痛。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藏蓝色的汪洋中,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无法就他,甚至来不及呼喊他的名字。
随后,我整个人也被卷入波涛之中。
窒息。挣扎。
频临与死亡的海洋……
直至我被就醒的那一刻,心智却依然停留在那场无助的噩梦里------那场他想给我生,我却给了他死亡的噩梦。
肺部突然涌入鲜活的空气,虚弱间,那个噩梦中无比焦灼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响的名字,终于唤出口:天佑----
钱助理走上前,握住我胡乱伸向空中的手,他说,姜小姐,你醒了?
我一身冷汗,迷糊却又清醒,身体彷佛四分五裂一样疼痛。我仿佛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钱助理的手,像是倾诉噩梦中的惊悸般求教,我说,天佑,救他----
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只余口形。
医生忙上前检查了一下。看了钱助理一眼,说,她刚醒 ,需要好好休息。言谈间,感觉与钱助理甚是相熟。
钱助理看了看他,又看看我,会了意,转而安抚我道,程先生他很好,嗯,比你醒的早,只是身体受了些外伤,不能下床。你看,还是他不放心,叮嘱了我,让我过来看你。
钱助理的说辞,让我从极端的惊恐之中放松了下来,随后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疲惫。
原来,他没事。
真好,他没事。
可是,我这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陷在床上,身心疲惫,大脑再也无力面对这些沉重的思考,只觉得眼前世界一片寂静。
此日的两日,我整个人昏昏沉沉,在茫然与清醒之间反复穿越。
茫然时,沉默地躺在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无关;清醒时,记忆袭来,突然受到惊吓一样,反复追问医生护士程天佑的消息。
一次一次在清醒中得到答案,却又一次一次在茫然中遗忘。
然后再次问询。
最后,护士走路都绕着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直到现在,给我换药着一刻。
钱助理面前,她细声说着我这两天的病况,以及我是如何百折不饶地用“程天佑”这个名 字折磨她和医生的。
钱助理转头对着我笑,彷佛知道我的不安似的,他指了指他刚刚带来的那束粉红蔷薇,说,你看,这是程总……他要我给你送来的。
然后他又补充安慰说,程总他伤到了背,一时不能下床,不便过来看你。你也不要太担心。
我沉默。
随后,钱助理很自然地避到了一旁,知道护士给我换完药,拉开隔断的帘子,他才又走上前来,刚要开口对我说什么,医生 走了进来,白衣整洁,彬彬有礼。
他和钱助理老友般互相打招呼了一下,便迅速进入职业角色。
他一边仔细翻看记录一边给我检查,习惯性地指了指床边的蔷薇,说,病房最好不要摆鲜花。
当目光落在蔷薇花上,他愣了愣,露出片刻走神的恍惚表情。
钱助理冲他干笑,说,我知道,可这不是程先生的心意嘛,秦医生。
被称作秦医生的人忙回过神,点点头,没做声。
秦医生检查完,对钱助理说,她这两 天啊,几乎没怎么说话,问她什么,也不回答,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似的,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说,呃……当然,除了问了不知道多少次……恩……“天佑”……唉,在这样下去,不是她变成复读机,就是我们变成自动答录机……
显娃娃脸的刘护士站在一旁,一面倾听,一面捧着胸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木然地望着窗外,彷佛他们的交谈与我无关一样。
突然,我转过脸对钱助理说,我想去看看他。
秦医生和刘护士齐刷刷地把目光投给了钱助理,那表情就是,看到了吧!这下看你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两日她快把我们折磨死了啊?!骗人是那么好骗的吗?这里是医院啊,不是横店!我们是护士啊,不是专业演员啊!就算是客串演员你好歹也得给钱啊。
钱助理微微一愕,冲我笑笑,说,都怪我一直没跟你说明白,程先生不在这间医院。他伤得比较重,去了本市最好的骨科医院。
他语调平稳,语气流畅。
秦医生和刘护士直接 冲他投以类似“牛人啊,这样也行”的崇拜目光。
钱助理的背挺得笔直,回他们以“老子就是智商高”的无声讯号。
他们三个的微妙表情,让我莫名紧张起来,我挣扎着想要起床。
我一把抓住钱助理,紧紧盯着他,微微喘息,问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钱助理脸色微变,忙安抚我,笑道,咳咳,程总要是有事,我怎么可能在这里呢?是吧,秦医生?是不是啊,刘护士?
秦医生忙着记录病情,给了他一个“大概也许好像是吧”的背影。刘护士也在一旁收拾器具,都没抬头,樱桃小嘴里应承着,嗯、唔、啊、哦。
钱助理强笑道,哎,你看是吧?你太多心了。程先生很好呢!
——程先生很好?!谁告诉你的,程先生很好?!
病房门口,传来是一个男子恨极、怒极的声音,似是寒冬腊月的冰晶一样,簇着尖锐的棱,冷冷的,直插人心。
[礼物] 2 如果他死掉,我一定要你陪葬。
程天恩推门而入,秦医生和刘护士正出忙着帮助钱助理安抚我,虽然潦草却也是在帮他卖力演出。
秦医生回头,一看来人在阵势,黑压压一帮人装黑社会,大墨镜,黑西服,就差手持尖刀,便连忙走上前,试图平息这场不知因财还是因情而起的纷争,说,哎哎,病人现在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程天恩那俊美的脸色,往日里一贯优游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掩饰的乌云密布。
他斜了一眼,他身边的人忙把秦医生拉开。
刘护士太年轻,未经世事,被吓得躲道一旁,小脸煞白,桃花眼
却不住地往程天恩脸上瞟。
钱助理一看,忙上前赔笑,含混着不愿说破一样,姜小姐这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心灰意冷的,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唯一记挂的就是大少爷……二少爷您就别再刺激她了,万一有个好歹……
程天恩一把推开他,滚!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不到你怜香惜玉!
说完,他转动轮椅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那种力度,似乎恨不能将我整个人生生捏碎一般。
若是以前,见他这般,我肯定会惊恐无比,只是现在,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可恐惧,不过,厌恶的情绪还是蒙头而来,我说,你要干什么?
此时的程 天恩是暴怒的。
这种暴怒,是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到过得。
他是个内心无比骄傲的人,一贯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表情,他这种失控感让我不免心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冲我吼,装什么心灰意冷?!看起来显得好高端哈!你不是想去见我哥吗?我这就带你去见他!我让你好好地见见他!
我忍着身体不适带来的喘息,说,你放开我!
钱助理不甘心地在一旁喊,二少爷,你别伤着她!她身体虚弱……
程天恩理都不理,一把将我拖下床。
我手臂上的针头与挂水瓶分离,鲜血密密地伈出来,后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光着 脚,被他从病房拖出来。
长长的头发,带着海水亲吻过的咸湿气息,散乱在我的颈项间,宽大的病号服,苍白的脸,十足的病中模样。
他这异常的暴怒,让我再也无法平静。我望着他,眼眸开始抖动,结结巴巴地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沉默下来,恨意却不减分毫。
他越沉默,我越惊恐。
我说,程、程天佑是不是出事了?你、你告诉我。
轮椅转动间,程天恩依旧紧紧抿着他的唇,眼尾的余光斜向我都是深深的恨,似乎同我多说一句,都让他厌恶至极。
在他的沉默中,我渐渐开始崩溃,无法再冷静,我几乎带着哭腔尖 叫起来,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直走到重症监护室前,程天恩破门而入,一把将我扔进去,说,滚进去!自己看!
值班的护士忙上前,说,先生,先生,没有医生的特许,不是探视时间家人也不能进。您就是要进也要穿上隔离服啊!要不对病人不好啊。啊!闪开!闪开!不要碰我!否则,我要喊保安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天恩的手下给拉到了一边去。
我呆坐在地上,抬头又望着病床,乱七八槽的管子插在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床旁多功能监护仪上明明灭灭的灯,无声无息的光,如他往日见沉默地温柔。
我怕起来,赤脚缓缓走过去,摇摇晃晃, 一时间,心颤和悲伤全推积在嗓子里,轻轻颤颤只喊了一句:天佑——
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程天恩在一旁,暗黑的眼眸如同囚禁着一头饥饿的野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平静,却依旧挡不住那滔天的愤怒。
他说,什么程先生不能下床?!什么程先生身体不便?!他是我哥!他是程天佑!瞎了眼爱上你的程天佑!但凡他有一口,但凡他有半点力气,整整两天时间,他怎么能放下心不去看你一眼?!他就是爬也会爬到你床边!他不去看你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没醒来!或者……或者……再也不会醒来……
他说,你若爱他半分,了解他半分,就该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他怎么会爱上你这么个冷心冷血的女人?!
说道这里,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又悲伤,说,我哥……已经昏迷三天两夜了,医生说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他不醒来,这辈子就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他颤抖着抬手,看了看腕表,声音无比绝望,说,都已经七十个小时了,还有二个小时,如果他再不醒来……
我只觉得大脑里“轰”的一下,刹那间,全世界的时钟都在我耳边滴答作响,我但觉得身体摇摇欲坠。
他眼眶通红,停顿了一下,止住了悲伤,冷笑道,不 过,姜生,你放心,你放心,如果他死掉,我一定要你陪葬
那针剂注入我的体内,我才冷静下来,昏昏然倒在地上。
地面那么冰冷,如同我绝望的心。
[礼物] 4 天恩那么恨天佑,巴不得他死。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正午,阳光正盛,满目尖锐的光亮。
我乏力地闭上眼睛,微微皱着眉头,冲刘护士怒吼,把灯关上!刘护士无限委屈。
钱助理在我身边,说,你醒了?
我依然不肯睁开眼,只说,把灯给关上!
钱助理顿了顿,说,那不是灯,是天亮了。
天亮了?
我怔怔地,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埋葬了一样,我说,明明是灯!明明没有天亮……
钱助理见我如此,忙解释,姜小姐,二少爷那是唬你的,你不要害怕,程总不会有事的。
我拉下被子,歪着头,突然冲他笑了,我说,那天佑起床了?嗯,太好了!会议没迟到吧?
然后,我就一直在笑,不停地笑,扯着被角笑。
钱助理一愣,慌忙扯过旁边的秦医生,说,她、她、她不会有事吧?
秦医生认真地看了看我,对钱助理说,她身体各项指标正常,除了背伤和轻微的脏内出血,只是……遭遇这种大事……可能一时承受不住。对了,她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精神重创?
钱助理如实说,她…有抑郁症。
秦医生说,怪不得。
钱助理问,她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秦医生沉吟了一下,说,一般来说,病人恢复会经历五个阶段,否定期、愤怒期、挣扎期、抑郁期,以及最后的接受期。她现在,正处在否定期。
说到这里,见钱助理满脸迷茫,他忙解释,否定期呢,就是否定灾难所带来的结果。她认定我们医院能补救她自杀行为所造成的可怕后果,但是现实却没有,程先生还是生死难卜,所以,她内心一直在否定这个现实。
钱助理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秦医生说,你也不必太担心。
他说,任何病人,或多或少都要经历这五个阶段。就拿最常见的感冒病人来说,假设他一周内必须完成某项工作,却突发重感冒,他就会觉得,没关系,我三天就好了,还有四天可以工作,可是感冒却可能十天半月都不好。他这种心理就属于否定期,否定感冒对工作效率的影响。
钱助理叹气道,在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好了,辛苦你了。秦医生笑笑,说,都是老同学,咱就别真么见外了好吧!当然,鉴于病人之前有抑郁症,在建议,最好在她身体康复后,找个好的心理医生看看。
他转身叮嘱刘护士说,病人你多多照顾,注意病人情绪。
然后,他又转过头对钱助理会所,还有,让你们家那什么二少爷,少来折腾病人。
钱助理苦笑道,唉……这大家族里的恩恩怨怨……唉……算了,老父亲说,慎言,慎言。
秦医生也没多追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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