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道袍上落下的一粒白饭,道:“好在你我都出家了,不用烦这些事情。”
“嗯。”谢沫点头,有些庆幸,“俗世的人的烦恼大半都来自姻缘。”
宁朗出了门便直往兰七住着的小楼而去,片刻便到了楼前,正碰上出门来的兰曈、兰昽。
“宁少侠。”兰曈、兰昽极是有礼的招呼一声。
宁朗也抱拳回礼,问道:“请问七少在吗?”
“在楼上。”兰昽眼中略带点笑意,“我与兰曈还有点事,就请少侠自己上去可好?”
宁朗忙点头,“好,多谢两位。”
兰昽、兰曈请宁朗入内,才跨门而出,待走出数丈远,兰昽才悄声道:“这宁少侠本该是七少最不喜欢的那种人才是,却不明白七少何以会另眼相看。”
兰曈道:“不是和七少有婚约么,自然是不同的。”
兰昽闻言不以为然,嗤道:“我们七少眼中有这什么约什么法的吗?”
兰曈想起宁朗干净纯良的眼神,道:“此刻整个山谷里,论到人品唯数这位宁少侠,便是放眼整个江湖,那也是不多的,若七少真跟他成婚,想来也不坏。”
“成婚?”兰昽想了想,才道,“那太可怜了,兰家那样的地方,这位宁少侠会尸骨无存。”
“也是。”兰曈点头,“不过,若七少肯护他,那自然会好好的。”
“护他?”兰昽白他一眼,“兰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七少可曾护过谁?”
兰曈摇头。回首看往小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的七少曾对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无法自己生存的便不存也罢。”兰昽喃喃念道,“七少很久前就说过了。”
兰曈沉默了片刻,才道:“快走罢,这些都不是我们该想的事。”
“嗯。”兰昽应声。
两人足下飞掠,很快便消失于谷中。
宁朗爬上二楼,楼梯口前一道布帘挡着,轻轻掀开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身上顿时一暖。往里看去,不大不小的一间屋子,右边是一张画着花木的布屏风,屏后隐约露出纱帐,想来置着床铺,前方靠窗则摆着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椅上铺着垫子,左边则置一榻,而兰七此刻正闭目卧于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似乎睡着了,榻前放着一盆炭火,火上煨着茶壶。
见此情景,宁朗进不是,退又有些不舍,一时不由怔在了门口。一股冷风从楼梯口吹来,令得他身上一抖,生怕吹着了兰便,便放下帘子,帘子在身后落下,人便也算是进来了。
在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榻前数步处停步。
榻上的人似乎睡得很熟,所以此刻可以大胆的无顾忌的看着。
窗户闭合,门帘低垂,冬阳透过窗纸懒懒的洒入些些明光,屋内便是一种暖色的淡亮。榻上的人全身都盖于被下,只露一张脸在外,宁朗此刻就静静的看着那张脸,许是那双碧眸阖上之故,周身流溢的妖邪这一刻尽数消去,只是一张沉静的睡容。
浅碧山的深处有着数株梨树,每到春日花开,师兄弟们便喜欢在树下练剑,剑风惊起花飞,飘飘扬扬仿如雪落,大师兄望着风中飞扬的梨瓣曾经说过一句被众师兄笑说很酸的话:未染纤尘,冷丽如雪。
在他心中,这张睡容便是那冷丽如雪的梨花,未染半点尘埃。
在他心中,那一日船上第一眼见到女装的她起,他便当她是他的妻子。
火盆旁有一张小小矮凳,宁朗悄悄坐下,目光不移那张脸。
丽如梨瓣的脸上,双眸轻阖,密密的眼睫便在雪中弯出两道浅浅的墨色月牙来,令他很想伸出手来去抚摸一下,是否如想像中的柔软,可是他只是想想。
双臂笼于膝上,将头枕在臂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朵花,渐渐的目痴神迷。
很多人说,这张脸绝美如妖。
很多人说,这个人可怖如妖。
师兄曾说,远离乃万全之策。
可是,他不觉得可怕,他也不想远离。
这张脸,无疑是很美的,这世上再无第二人能及的,可是……他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愿远离,他只是……只是想靠近,只是不想离开,如此而已。
屋里很静,只有轻浅的呼吸声,炭火发出的热散满整个屋子,温暖的安宁的。
以往在她面前的躲闪、窘迫、焦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整个心神都平静而宁和。
若是能永远如此就好了。
一间温暖静谧的小屋,她安安静静的睡觉,他安安静静的看着。
她不会有那样妖异的笑,也不会有那样冰冷的眼神。
这样,她不会累,他也不会心痛。
安静的---
只是这样就好了。
…………
屋里的时光仿佛凝固了,屋外的时光却悄悄流逝。
宁朗静静的坐着,痴痴的看着,不动,不累,只是看着……
恍然间,一刹千年。
似乎有生以来便是如此,却又似乎只是瞬霎,他的眼便对上了一双碧绿澄澈的眸子。
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兰七醒了。
顿时,静湖波澜漾起。
其实,从宁朗踏上楼梯的那一刻起,兰七便醒了,她知道他停在门口,她知道他悄悄走了进来,她在等着,看这傻小子进来要干么,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何动作,自己倒是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却是安宁而满足,那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
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身边有人时全无防备。
再次醒来,对上的便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中的东西那么的清清楚楚那么的厚实温暖。
那一刻她恍惚,却在下一刻蓦然生寒。
那些,她早已放弃。
“你……渴吗?”宁朗愣了半晌才傻傻问了一句。
兰七一挑眉头看着他。
“我给你倒水。”宁朗不等她答话便取过茶杯用火盆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兰七坐起身,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宁朗差点没失手打掉杯子,却在下一刻看到了兰七手上的伤疤,不由叫道:“你受伤了!”声音又急又大。
“嗯。”兰七将茶杯放在了左手,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伤疤甚是丑陋,不由皱了眉头,连带的又想起了那一日明二的话来,于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痛吗?”宁朗看她皱眉不由也跟着皱起了眉头,那伤疤手心手背都有,只看一眼便知定是贯穿了整个手掌才留下了,皮肉纠结分外狰狞,由不得心头便似被什么给揪紧了,有些喘不过气来的不舒服着。
兰七一口饮尽茶水,抬眸看了一眼宁朗,自也将他的神情看入眼中,心头有刹那感动,可是……
“早好了。”简单答道。
“喔。”宁朗挠挠头,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了。
兰七把玩着手中茶杯,碧眸幽沉的看着宁朗,看那张英朗的脸在她的注视下渐显局促,然后目光左右游移,接着脸皮慢慢变红,眼眸转回看她一眼,目光对上立马移开,一双手时而紧紧交握,时而单握成拳……
“噗哧!”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朗的脸更红了。
“宁朗呀宁朗,你怎么会这么有趣。”叩指敲在那红红的脑门上,轻轻叹息一声。
宁朗摸摸额头,嚅嚅的道:“我……我想来看看你,嗯,看你……嗯,那个……嗯……”
“呵呵……”看着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兰七轻笑开来,可心头却生出莫名的沉重。
宁朗,你的纯善可能一生不变?可便是一生不变又能如何呢?
兰残音……早已不需要那些了。
“那个……你帮我疗伤一定损耗了内力,所以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那个……你没事,我就……我就走了。”宁朗抓着拳头总算是说完了话,起身要离去。
兰七却在他身后叫道:“宁朗,你陪本少出去转转如何?”
“好啊!”宁朗立马答应,虎目中灿灿的一片欢欣。
“若是转得本少开心了,便告诉你一个故事吧。”兰七站起身来。
“嗯。”宁朗点头。
两人走出屋,帘子在身后落下,那一室的温暖与宁静便隔绝。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小楼午后的片刻,彼此皆一生铭记。
出了小楼,迎面冷风吹来,将屋内带出的那一身暖意尽数吹散。
兰七抬首眯眸看向高空,冬日的风总是这般的冷,可就是这吹枯了万木吹残了百花的寒风,更能提醒这人世的冷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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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誓約豈輕言(中)
寧朗跟在蘭七身後,沿著山坡慢慢走著,最後到了山坡西面,這裡背風,冬陽照下,讓人暖暖的懶懶的。
蘭七停步,在厚厚的枯草上坐下,道:「我們就在這裡曬曬日頭吧。」
「嗯。」寧朗在她旁邊坐下。
蘭七扯了根草纏在手指上,瞇眸看了一眼上空,道:「這天氣真適合講故事。」
「嗯。」寧朗又應一聲。
蘭七玩著指間的枯草,「很久以前,也曾在這樣的日頭底下聽人講故事,那時候太小不知道,可而今回首再看,卻覺得無論什麼樣的故事在這樣的日頭底下聽來,再陰暗的也不會讓人害怕了。」
「嗯。」寧朗再應一聲。
蘭七側首看看他,碧眸微漾,點點笑意下,卻是幽邃難懂。
「寧朗,本少要告訴你的這個故事發生在很久以前,也是在本少成為蘭家家主之後才徹底的瞭解清楚,這期間許多人都死去了,知道這個故事的人大多已不存世了,極少知道的也絕不會再言及第二人知。而你,是本少第一個告訴的,也要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明白嗎?」
「嗯?」寧朗一愣,片刻後醒悟過來道,「你是說要我不要再跟別人說是嗎?」
「嗯。」蘭七點頭,回首,目光眺向遠方,「本少告訴你,乃是要你明白。」話音頓了片刻,才繼續道,「寧朗,這世上,你這樣的人本少第一次見到,本少……不想害你。」
「嗯?」寧朗懵然望向蘭七。
蘭七卻沒有看他,目光只是望著前方,半晌後才低低開口道:「在二十多年前,武林中有一個叫蘭澹寧的人。」
寧朗聽著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只是模糊的想著這人姓蘭,許是蘭家的人罷。
可若給宇文洛聽到了,定會跳起來大嚷:「蘭澹寧?!就是二十多年前那個與東未明齊名的武林第一美男子蘭澹寧?!」
「未明掀血色,澹寧息風雨。」蘭七輕輕念道,「二十多年前,全武林的人都知曉這句話,說的便是東未明與蘭澹寧。」
「咦?」寧朗略有些驚訝。東未明他已知道是蘭七的師傅,而且還是二十多年前令天下群豪傾慕的大美人,這蘭澹寧與她排一起,難道也是什麼美人不成?
蘭七側首看他一眼,自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唇角微彎,笑笑道:「武林將這蘭澹寧與師傅相提並論,自是說他二人容貌之美世所少有,只不過師傅是女子,而這蘭澹寧則是男子。」
「噢。」寧朗點頭表示知道了。
蘭七轉回頭,目光落向虛空。「蘭澹寧的模樣本少早已記不起來了。」
呃?寧朗疑惑。難道說她是見過這個人的?
「不過既然能與師傅齊名,想來是生得十分好看的。他出身世家,又一身高超武功,更生得那般模樣,自是一出江湖便名聲遠揚,而最讓人為之讚歎的則是他吹得一手好簫。師傅因其容貌令得江湖掀起腥風血雨,而蘭澹寧……無論男與女,與之相遇相交皆是心悅神寧春風滿面,江湖傳言其簫聲清如天籟,聞者傾服,被譽『蘭簫天音』。」
寧朗聞言不由想,這蘭澹寧既是如此人物,該是如洺前輩、秋前輩那樣受人崇仰才是,何以卻與東未明一般絕跡江湖,後世幾乎無人知曉。
「這麼一個人物,喜歡的自然許多,只是他自幼即訂下親事,乃是世交之女,也是品貌極佳的人,又兼自小青梅竹馬情誼深厚,是以無論江湖上多少美女佳人戀慕,蘭澹寧皆未曾動心。而在這些結識的女子中有一人最為敏慧,他與這名女子未成情侶卻成了知己。」說著,蘭七轉頭頗有深意的看向寧朗,「這名女子名喚簡微瀾。」
「啊?」寧朗瞪大眼,「我娘?」
「嗯。」蘭七點頭。
「那……」寧朗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這位蘭澹寧就是你爹?」
「嗯。」蘭七淡不可察的點了一下頭,道:「蘭澹寧十八歲入江湖,十九歲已名傳天下,二十歲結識簡微瀾,兩人互認知己並約定日後要做兒女親家,二十一歲歸家娶妻顏紫昔。」
「喔,那後來呢?」寧朗問。難道婚事便是那時候就定下的?
蘭七沉默了片刻,才喟然歎一句:「若他就此留在家中,或許會更好。」
「嗯?」寧朗看著她。
「他成親一年後再次出門遊歷江湖,而這一次,他……」蘭七話音又止住,過得一會兒才輕聲道,「這一次他遇到了一個人。江湖數年,所見女子形形色色,各有動人之處,他從來心如止水以禮相待,他也曾自詡情貞,可是當他遇到那個人時,卻未能守住自己的承諾。」
「他遇著誰了?」寧朗好奇。
「他遇到了一個女人。」蘭七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的淡笑,「他與那名女子的相遇啊……」抬手又扯了根著枯草繞在指間,低頭,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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