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轻声叹道:“红颜薄命啊。”旋又想了想,安慰我道:“不过我看你三姐倒也是个性坚毅之人,千里迢迢的竟能撑到这里,想是上苍自有安排,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们一路轻声聊着到了五义堂,却见坐了一屋子的人,于飞燕和珍珠,他们都还没有走,法舟也在,齐放和青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门口守着东营两位堂主,似乎都在拉着林毕延,七嘴八舌地讨论碧莹的病情,见非白来了,皆感诧异 ,便一个个起身令人欲行礼,非白赶紧免了众人的礼。
“今儿个不但是突厥大妃回汉地省亲,也是皇后义姐回宫,五义团聚之日。”非白和蔼地笑着,“既娶了你们小五义中的老四,也算是小五义中人,大家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君臣之分。”
非白今日穿了一件我为他补过好几次的天青色缎袍,袍角处早已磨去了光泽,可他总说越旧 的袍子穿着越舒服,总不准宫人换,头上照例用那根东陵白玉簪子绾了头发,身后 恭敬地站在冯伟从,还真像个寻常百姓家里用的公子参加妻族家庭会议。冯伟从便为他端上信阳毛尖,他笑着接过,“你们接着聊,攸关皇后义姐,亦是飞燕三妹,朕且竖着耳朵听 ,绝不敢多言。”
我们都笑着告了不敢,非白固辞,还真默不作声地品茗细听。
林毕延便接着叹声道:“回皇后和大将军,大妃的情况不是太好,即便白优子可保她一时,没有哦活下去的意志,再好的药石也是枉然。”
“那恶贼赵孟林下的白优子令她昏睡,想事一路之上减少她的痛苦,只是这样昏睡也不是办法,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受过重创,沉睡虽可保持平静养身,但却不易打开心结,老夫的建议到时应该尽量让她清醒一些。”他开了些方子,只是皱眉道:“确然老夫也罢,恶贼也罢,虽可医人的生病,却医不 了人的心病,大妃如今开始失禁了,不是好兆头啊。”
林毕延想了想,还是对我说实话:“皇后和大将军还是早作打算,照这样下去,即便有白优子,恐怕也就一个月光景,即便靠白优子活着,最后恐流于一具活死人罢了。”
非白素手掀开汝窑茶蛊盖,垂眸品苟,听我和于飞燕同林毕延讨论病情,静默不语,珍珠也没有说话。
于飞燕的眼圈又红了。我们都愁了起来,一片沉默,倒是非白放下茶盅,慢慢站起开了金口,“大家莫要灰心,林先生既发了话,依朕看,倒也未必没有机会。”
大家似乎都没有想到圣上会发话,都目露微诧。我暗想非白少年时也曾历大不幸,也算是从鬼门关里险险挣扎出来的,想事有心得,便细心听着。
“每个人心中都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支柱,现如今,大妃的境遇确实令人痛心,丈夫弃爱,家族被毁,女儿遭人虐逝,亲儿此生再难相见,内心深处想是早已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便故意日夜昏睡。”非白长叹一声,起身走到于飞燕面前,于飞燕立时站起,拱手而立。非白笑着捶了他一下,“朕都说了,这是家事,不必拘礼。”
于飞燕给都乐了,只得坐下,却听非白继续说道:“依朕观,大妃是因为阿芬公主和木尹皇子才病倒的,说到底心结还是孩子,不如请飞燕多带着孩子前去探望,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众人知觉非白之言如,都对非白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日后,碧莹 不在失禁,但仍一心昏睡,而且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吃得也越来越少,人也愈见消瘦,令人见之惊心。
小忠好像认出了碧莹是旧日主人,从碧莹搬回德馨居后,便再也不粘着我了。只一心守着孱弱的碧莹。
非白又让我到内库去取一些前阵子撒鲁尔带来的突厥礼物,做陈设摆放在燕子楼里,就骗碧莹说是撒鲁尔送来的,好赖能温暖一下碧莹的心。我心下感动,轻揽上他的腰。靠在他肩头,动情道:“非白,谢谢你,对碧莹如此宽容温情。”
非白对我叹气道:“当初明家下毒害了非珏,只得练那劳什子的《无相真经》,结果非珏反过来又害得明碧莹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因果相报。不管明原两家如何世仇,她始终是无辜一弱质,而且撒鲁尔造的孽,也算是我这做哥哥的替他还债。木槿放心,朕也希望她能好起来,也算功德一件,”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肚子上,看着我的目光微有迷茫,柔声道:“也许便能赎了原氏一族的罪,让我们能快点有孩子。”
“别胡说。这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了,”我轻嗔道,心中难受,他始终在意那原氏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咒言,我轻轻覆上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嘻嘻笑道:“放心吧,当家的,一定会的。”
非白被逗乐了,低喃道:“你真好。”
我的心中柔软难当,轻抚上他温润的脸颊,轻轻吻上他的唇。
他的凤目中闪着从未见过的光芒,轻轻圈上我,把头靠在我的胸前,我也温柔地 抚着他油亮的发髻,只觉无限甜蜜和舒呤,内心要演出水来,愿时光停留在此刻就好,我们不觉相互依偎了许久。
然而,碧莹偶有醒来,看了看四周华丽的突厥陈设。珠无异色,我绘声绘色地解说此乃撒鲁尔亲使人送来的赏赐。皆按照皇后仪制,满是热爱慰问之意。
可是,碧莹只是目光惨淡,嘴角微牵,殊无异色。然后翻了个,继续沉睡。
我们都非常失望。
腊月十八,于大哥和珍珠携着女儿小雀和小兔前来,小兔的额上还点上了胭脂,说话已经很溜了。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力气却很大,一见到我便麻溜的爬到我身上,嚷嚷着皇姨抱,生气勃勃的小雀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碧莹听到童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小雀和小兔两个女孩子正跪在榻前,瞪着四只明亮的眼珠子充满好奇地看着她。我扶着她慢慢爬起,轻声哄道:“这是大哥第四个和第五个女儿,小雀和小兔。小雀今年九岁,小兔今年四岁啦——你们两个还不快来见礼。”
“三妹妹今天气色好,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两个丫头,别看是女娃,可调皮哪!”于飞燕笑嘻嘻地对碧莹说道,转头虎着脸对两个女娃儿低喝道:“还不快给你们三姨娘磕头?” 小雀和小兔带着狐疑给征在床上的碧莹见了礼,小雀起身后立马说出一句戏语:“阿爹,阿娘,你们又诓我,这哪里是三姨娘?分明像是三奶奶。”
大人们当场一阵尴尬,碧莹却似不在意,眼神一下子聚了焦,慢慢溢满了泪水,然后挣扎着过去,紧紧抱着小雀,口中痛呼不已,“阿芬、阿芬、我苦命的孩子。”
小雀给吓哭了,大力挣扎着跑了出来。
碧莹 看着小雀,靠着我满面泪痕,娇躯不停地打着战,喃喃道:“阿芬、阿芬,阿娜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两个孩子全吓傻了,小兔也吓哭了,可碧莹直愣愣地看着两个孩子,来来去去地说着对不起,然后便撕心裂肺地放声哭起来,我们所有人都跟着流泪了。
于大哥那样刚强的一个人,一下子红了眼眶,大踏步地过去拽住小雀和小兔,把他们俩扔到碧莹面前,沉声道:“跪下,从今天起,这不仅是你们的三姨娘,还是你们的干娘,快叫干娘。”
珍珠怕于飞燕吓坏孩子们,正欲上前,我第一次看到于飞燕对珍珠极具大丈夫气概的一抬手,厉声道:“你且闭嘴。”
珍珠一下子噤了声,小兔战战兢兢地叩了头,小雀也给怔住了。慢慢地靠近我们,轻轻地伸出了小手替碧莹拭着泪,怯怯地说道:“干、干娘,求您抱得松些,昨天练武,屁股被小狼踢着了,到现在还痛着呢。”
我们都破涕为笑碧莹也笑了,这回事怯怯地搂上了小雀,狠狠地亲了一大口,阿黑娜等侍婢又帮碧莹 清洗梳妆了一番,碧莹 低声对阿黑娜说了一句,阿黑娜便笑着把首饰盒取了过来,那是碧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挑起我从内库精心挑选的精美器物。她挑了一只八宝琉璃燕璎珞金项圈,亲自给小雀戴上,又选了一串红宝石项链给小兔戴上,算是见面礼,两个女娃娃欢天喜地的谢了赏。
碧莹在突厥失去了两个女儿,又得到了两个女儿,也许人生便是喜剧套着悲剧,悲剧又连着喜剧,总是如此循环往复。
从那天起,于雀莫名其妙地成了大突厥热伊汗古丽大妃的义女。同时有了一个西域霸主的义父,在历史记载中,他是一个狂暴的战争狂人,对待后宫有情似无情,然而她的义兄,却在西域历史上相反,他的彪悍,仁慈和智慧天下共举,偏偏这两人水火不容。
讽刺的是,于雀本人从小不爱红装,长大后更是成了同其父兄一样有名的武将,而她唯一有幸谒见她义兄的时刻,便是大塬与突厥偶有摩擦之时。
由于其貌美多智,极擅兵法,又是突厥可汗的义妹,从某种意义上说,声名已然超过了她的几个同为大塬名将兄弟。边关诸人,无论敌我双方,皆称其为边塞魔女,甚至她 的几个亲兄弟,连带她那位万人之上的义兄,提起她都咬牙切齿,“这个混账丫头。”
这于她而言,很难说是一件幸还是不幸的事情。
然而,自从小雀和小兔的陪伴,碧莹的精神却真的一天天地好起来,林毕延也感叹这是医学上的奇迹。眼看着除夕就要到了,她已经可以自行下床,慢腾腾地靠着阿黑娜挪到窗棂前,看孩子们在当年我们一起浣衣 的冰溪地里打雪仗,同我和珍珠聊着家常。
我们都明智的选择闭口不谈在弓月宫中发生的事情,只聊一些以前发生的事情,碧莹没有提及二哥,直到那天微微忽然来报,初仁带着世袭南嘉郡王重阳前来请安。
才一年光景,重阳长高了不少,自崇元殿那场变故后,重阳两部痴缠笑闹了,只是终日沉默不语,可能是初仁已经讲了碧莹的渊源,不用我发话,小身子中规中矩地给碧莹行了礼,便恭敬道:“见过三姨娘。”
碧莹发了好一阵楞,赐下一对舞麒麟和田玉佩,重阳乖乖接过,跪下谢恩,每每碧莹发问。他便歪着脑袋想半天,再缓缓答来,然后便沉默地坐在对面,驮着小身子,哀伤而呆滞地看着我们,再无多言,认亲场面相当冷清,我便寻了个由头,让初仁带着重阳到外边同于家的孩子打雪仗,透过琉璃窗,只见“动物园”看到重阳便热情地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聊了几句,重阳才微微有了一丝笑意,不一会儿,几个孩子重又分组,开始玩雪仗。
碧莹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我说:“这孩子和二哥少时一样,心事重。”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碧莹提到二哥,我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大哥和二哥从子弟兵营中下来,身后各带了几个人,那时他们已经分别是东、西营子弟兵的小头目了,见了面还没开始说话,身后的那几个人倒先操家伙要干起来,把我和碧莹吓得够呛,后来大哥和二哥把自己的人拖开,然后想出了一个主意,这里是小五义的地盘。没有敌手,只有对手,便各手,本来互相仇视的子弟兵都没有了隔阂。后来那天锦绣也来了,我便从哥哥们手上取了些银子,沾了几两好酒,又炒了几个下酒菜,一起欢天喜地地吃喝起来。
那时候的岁月真是无忧无虑……
如今望着孩子们嬉戏追逐,不由又在心中感慨一番,却听身边的碧莹忽然发话道:“那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
这是碧莹第一次提起过去的事,我别过头去,涩然道:“碧莹,都过去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提了吗?”
碧莹扭头对我平静地笑了笑。
“我一直以为他们喜欢你,只是因为我是个病人。”碧莹却温热的看着窗外,笑道:“可是等我病好了,我才发现二哥的心里已经容不下我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琥珀瞳似是迷失在往事中,我沉默了下来,低头静静地想着过去,直到猛然惊觉她脸上一行清泪缓缓滑下,我手忙脚乱地取着丝帕,替她拭着泪,却听到她轻声道:“木槿,你看,阿芬还有二哥,在天上看着我,他们等着我快去呢。”
“你又胡说什么!”我悚然一惊,却板着脸教训道:“木尹皇子毕竟是可汗 的长子,现今不过是父子误会,从未下过格杀令,想来本就只是宣皇子面圣释由,还有你看看可汗给你的赏赐,吃穿用度一应俱全,皆是皇后之仪,可汗还修书给陛下,请天朝好生照顾你,我偷偷看过了,真的,那封信中措辞婉转,情真意切,见之落泪,碧莹,陛下是真心爱护你的,想你身体好些后便能迎你回去。”
她满面悲戚的看着我,栗瞳竟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哀泣。
这时,一阵大风飘过,孩子们大叫着捂住了眼睛,侍卫们忙过去扶着孩子们进檐下,想等风雪停了再进去。有几丝细风便沿着窗缝钻入,轻扬起碧莹几丝微见灰白的鬓发,拂到我的颊边。遥想当年德馨居中的纯真浅笑,不由悲伤难忍,我强自欢笑道:“现下木尹皇子在大理借住,大理武帝誓与我邦交好,又以好客闻名。尽管放心木尹的安危,我观木尹淳良孝义,假以时日,可汗的气消了。自然会赦免木尹,着人来接你回去的。”
“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感到我自己对你的嫉妒的时候,有多么害怕吗。”她含泪轻笑出声,不健康的红晕浮现在她的面容上,“因为你对我恩义是这样温暖,我一面嫉妒你,一面离不开你,另一面又这样反反复复的折磨了自己,所以后来我就默许了自己冒了你的名字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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