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霎,他的目标真的是她?
然而最终枪口一偏,击落的是她身后的刺客。
太史阑转眼看了看司空昱,他脸上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漠然。但太史阑知道,除非天生心志坚毅的人,否则一切的漠然,都不过是痛到极处的麻木。
表情空白,往往是因为心事太复杂难以言说,甚至难以面对。
他摆出拒绝的面具,却已经先拒绝了他自己。
太史阑目光落在他领口处,他一番动作过剧,领口微微歪斜,露出锁骨处一点淡淡的白痕,太史阑忽然想起两次在他身上看见过鞭痕,当时就曾怀疑过,玉堂金马的司空世子,怎么会有这样耻辱的伤痕,现在想来,这想必是他幼时,耶律家族给他的纪念。
所以,他记忆中的好哥哥,未必是好哥哥。
他记忆中的完美母亲,也未必是好母亲。
他所恋恋不忘的,是假的;他记忆中美好的,是苦的;他全心依附的,是错的;他最后选择的,是冷的。
“你将得到你未曾想得到的,你将去做你从来不愿做的,你将失去你不愿失去的,你将离开你命定离开的。”
命运待他太残酷。
“昨天的所谓刺客,其实就是耶律靖南吧?甚至康王来的那一天,站在他另一侧的高大男子,也是他是不是?”容楚道,“你留下,也是他做的局。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康王自己都不知道,他也不过是做了耶律靖南的棋子,耶律靖南号称保护他,其实不过是为了将司空世子送进总督府,好里应外合杀了太史而已。”
满月宴的真正杀手,并不在康王和东堂为太史阑准备的礼物之毒,而是耶律靖南为太史阑准备的司空昱杀手。
“昨晚耶律靖南来找司空昱,恰巧我们们不在府,你们起了争执,被府中护卫发现,司空世子装作出手驱走刺客,实则是为了掩护哥哥离开。”
“但司空世子自己也没想到,其实你哥哥没有走。自然也没想到,其实昨晚你哥哥带进府的不止一个杀手。”容楚淡淡地道,“他没走,干脆就隐藏在你房内,我府中很多房间都有夹层的,你心事重重不在意,他却发现了。而另一个擅长潜隐和龟息之术的刺客,则藏在府中暖阁下。想必你之前已经打算不再帮你哥哥,想要离开,你哥哥知道你要离开,将计就计。他算出你只要告辞,我们们两人必定要宴请你送行,或者你昨夜驱赶刺客出力,我们们按道理也应该请你,这时节我府中适合请客的地方,就在前院的暖阁。耶律靖南命那个刺客躲藏在那里,自己躲藏在你的房间,这样我府中搜索刺客时,也不会去搜刚刚出力杀敌的你的屋子。”
司空昱和耶律靖南不说话,在容楚这样多智近妖,只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将所有事实全部准确推断的人面前,否认也没有必要。
“而你,以为耶律靖南当时真的走了,今夜不过是贼心不死,去而复返刺杀。你担心他带了更多杀手埋伏在暖阁,怕太史阑中招,干脆带太史阑直奔你自己的卧室。想着你的屋子,你哥哥总不会设下埋伏,只要太史阑争取了最初的时间,等她护卫追到,她就完全安全了,你也没想到,你哥哥竟然就藏在你的屋子里。”
司空昱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死也心甘的神情。他瞟了耶律靖南一眼,眼神里有恨有痛。
太史阑心中也吁了一口气,她刚才在耶律靖南破壁而出时,很是心凉了一阵,如今听容楚一剖析,不禁心中安慰。
侧目看司空昱表情,她心中微痛。一直以来,她以为他尊贵骄傲,行事正统又盛气凌人,是被宠坏了的贵族子弟,很有些瞧不上眼,然而今日才知道,他才是背负最重,被误会最多的那一个。
这个一直在沉沦,却无人给予救赎的少年。
她忽然低低道:“你今天就要做你不得不做的事……你还在犹豫……可是你会去做的……不过……未来……真正的结果在未来……还有你不要信……不要信……”
司空昱手腕一震。
这段话,正是那夜天授大比,戒明对着殿下人群说的,当时在场的人听得清楚,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只有他知道说的是自己。
还有如今,太史阑也知道了。
“司空。”太史阑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值得。”
耶律靖南在一边冷笑——他的家族,煞费苦心,多年灌输下的记忆,岂是现在太史阑三言两语就能抹杀的?就算司空对她心中有爱,也不能抵抗年深日久的心魔。
司空昱默然,手臂坚定,并不看她眼神,只道:“太史,若你还顾念往日情分,你放了我哥哥,我自戕赔罪。”
太史阑冷笑一声。
“我刚才背诵那段话的用意,你没注意?”她凝视着他,目光专注,眼眸显得又大又黑又深,“你不要信,不要信。”
司空昱微有震动,忍不住抬眼看她。
只一看,他眼神便一震,恍惚中对面不是太史阑,也不是她的眼睛,而是一片黝黑的深海,隐约幻着闪烁的星芒,天地幽沉,不见去处和来处,只有他自己,如一片弃物浮沉。
很多破碎的片段呼啸而过……美丽温柔的母亲……搂住他肩膀的兄长……她抚摸他头发的雪白手指……他握住他小手把弓的大手……天地玄黄,时空穿梭,画面晕染白光耀眼,每片光斑都是温存和欢喜……
忽然起了一阵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将光斑撞碎,化为星光散失在宇宙中,他急忙要追,光斑忽又聚拢来,画面重新展开,他欢喜地顿住脚步,却忽然变色。
他看见哭泣的自己牵着女子的衣角……看见小小的手一遍遍被甩开……看见他被拖出那间房屋,砰然关上的窗户……看见他孤独地一遍遍习字练武,在暗室中穿行……看见他耐不住思念闯入她的屋子……然后被拖到树林里……高高的鞭子落下来,倾斜的疼痛的角度……那一双执鞭的手,粗大,戴着乌金苍鹰的戒指……
他忽然一震,光斑散去,天地消失,眼前还是那双眼睛,细长明锐,眸光深深。
他忽然觉得后心汗湿,风冰冷地穿过身体。他近乎僵硬地转过目光,落在耶律靖南的手指上。
手指上没有东西,但右手中指有一道泛白的圆圈,很明显戴过戒指。前不久他还见过,乌金苍鹰。
司空昱闭了闭眼睛,晃了晃。
耶律靖南却不知这目光相交一瞬间的变化,冷然喝道:“昱!不必受他们挟制,动手!”
他这一声声音低沉,似带有磁性,司空昱眼神一颤,长剑一闪,直奔太史阑咽喉!
与此同时太史阑怒喝:“杀了耶律!”
长剑袭来,速度却比想象中慢一些,火虎苏亚双双出手,火虎一刀斩在长剑中段,长剑微微一沉,苏亚膝盖猛抬,重击在剑尖,长剑呼啸直上,擦太史阑衣角而过,钉入横梁。
与此同时容楚一脚将耶律靖南踢了出去,“射!”
嗤嗤破空之声如雨,弓弩攒射半空中的耶律靖南!
耶律靖南躲无可躲,容楚跟在他身后穿窗而出。
忽然一条人影闪电般掠出,一闪间就到了耶律靖南背后,抬腿一踹将他踹倒。
顿时就变成了他迎着那些呼啸的箭!
司空昱!
太史阑奔了出来,大叫,“司空!”
箭速惊人,箭尖转瞬便至!
忽然斜刺里冲出一条人影,正是应变惊人早已等在那里的容楚,侧面横撞,斜身一挤,压着司空昱的身子硬生生倒下去。
飞箭擦过最上头容楚的背心唰唰而过,钉在屋子墙壁上。
三个人连串压在地上,最下面的耶律靖南被压得吭哧一声。
太史阑赶过去,赶紧扶起容楚,飞快地掠一眼确定他没受伤,又去拉司空昱。
她刚将司空昱拉起半个身子,忽然底下耶律靖南一动,与此同时容楚冷叱,“小心!”
一道雪色刀光,忽然从地上弹起,直奔太史阑胸口!
还在地上的耶律靖南,竟然趁这难得的太史阑弯身扶人一刻,反手一刀上刺!
刁钻角度,可怕时机!
此时容楚站起,和太史阑中间却隔了个司空昱,而耶律靖南这一刀有备而发,用尽全身力气,疾若奔雷!
太史阑拼命后仰,胸腹间伤口忽然一阵裂痛。
“嗤。”刀身入肉的声音,随即微微一顿。
太史阑没有等到疼痛感,身子被人猛力一拽,已经入了容楚怀中,随即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睁开眼,就看见那一刀凝固在司空昱的肩背之上。
紧急一霎,离耶律靖南最近的司空昱,再次毫不犹豫地用身为她做了肉盾。
太史阑看着穿透的刀身血迹隐然,眼底也有泪光隐然。
这个身处两难,又想保护亲人又想护卫爱人的无奈又善良的男人!
耶律靖南似乎也怔住。
四面寂静。
只有司空昱,犹自清醒,咬牙身子慢慢后退,刀也随之慢慢拔出,刀身和骨头摩擦,发出吱吱瘆人声响。
血海之前面不改色的太史阑,忽然轻微抖了抖。
刀出,鲜血泉涌,太史阑急命,“拿药来!”
呛啷一声,司空昱把染血的刀,抛在她脚下,刀身斩落她一片袍角。
“今日以我之血……求我兄长一命……”他咬牙道,“让他走……我发誓……我发誓终我一生……他不能再伤害你……”
“我不惧他伤害我,”太史阑也在咬牙,“可我知道他会伤害你!不行!我要杀了他!”
“那你让我流血而死吧……”司空昱呵呵一笑,声音若哭,“就这样。”
太史阑默然,眼中煞气一闪而过,眼看他伤口流血汩汩,不止血,一时三刻必将失血而死。只道:“你先包扎!我答应你!”
司空昱摇头,“让他走……”
太史阑无语,看那模样,司空昱根本不相信她,不过她自己也不相信她自己。
她是遵守诺言,但那只是对朋友,至于敌人——我都要杀你了,我跟你遵守个屁的诺言?
但怎么能让司空和耶律走?怎么能留下耶律性命?司空昱如果是绝情绝义的人倒也罢了,问题是他受的教育太正统,多年来的执念太根深,忠孝节义恩情亲情他都想两全,都抛不下,偏偏这些都是对立的,他夹杂其中,如何自处?
到最后,还是会如今日,无法两全,只他碾轧其中,粉身碎骨!
何况杀她任务完不成,耶律家就会逼他转头潜伏东堂,东堂别人她不知道,上次遇见的锦衣人何等人物?将来司空如果被他发现,又是何等下场?
“让我们们走……”司空昱咳嗽,一咳鲜血流得更急,唇边有血沫溅开,他垂下眼睛,看着那斩落的袍角,唇角慢慢浮上一丝苦笑。
一刀斩袍,一刀断情,血落的此刻情分也落定,这是天意。
“你我已……割袍断义……”他慢慢闭上眼睛,“今日之后……不必再对彼此……容情……”
太史阑闭上眼睛。
身边,容楚终于开口,“让开道路。”
他握住她的手,揽紧她的肩,予她一个安慰的姿势;她靠在他胸膛,闭目仰首。
护卫们无声让开一条路,耶律靖南毫不犹豫爬起,将司空昱背在背上。
容楚递了样东西到司空昱手里,随即道:“耶律大帅,希望你良心还在,懂得善自照顾令弟,否则这静海乃至南齐,再无一步你可行走之地。”
耶律靖南冷哼一声。司空昱忽然扼紧了他的喉咙,厉声道:“走!快走!”
还想骂几句的耶律靖南只得闭嘴,默不作声背着司空昱跃起,众人默默让开道路,看见一抹鲜血顺着一线跃起的轨迹,惊鸿一般洒下。
太史阑怔怔望着那一抹血虹,和那低低俯下的背影。
今日之后,多半天涯永别。
从来亦敌亦友,缘系似有若无。他救她无数,也曾数次刀剑相向,今日一刀临别相绽,终断万千横竖丝,覆一地寂寥旅途。
开在半途的花,未绽便枯。
但望他此后一路,无她也无人间烦难,深海星空的眸子里,能映射进生命的另一层熙光。
耶律靖南已经掠上围墙,半空中司空昱忽然回首。
一霎回首,一霎回眸,他嘴唇蠕动,轻轻两个字。
“保重。”
耶律靖南身子拔高,一窜不见,最后一霎一颗泪珠,弹落于墙头苍耳。
太史阑怔怔看那一抹血和一滴泪,在视野中消逝。
“太史,让我照顾你……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远离杀戮和战争,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沧海之上,言犹在耳。
这一生,她要不了他的幸福,给不了他幸福,甚至不能去为他营建幸福。
她闭上眼,靠住容楚,面对他离去的方向,两行热泪,终于缓缓落下来。
==
一夜之间起了风,又停了风,再过了一个昼夜,离别的时刻到了。
司空昱走后,太史阑总有些恹恹的,为司空昱的命运担忧。
东堂那位殿下的本事,她算是领教了,这人便如一层阴影,覆在司空昱的前路上,她甚至想不出他要如何在那人可怕的目光下前行。
或许,那已经是另一段故事了。
司空昱的阴影未散,离别又来,她一大早醒来,真恨不得就此病倒不要起身,身边容楚已经起来穿衣,将手按在她额头,犹豫一下道:“外头风大,要么……我去送吧。”
“不,叮叮当当走的时候,应该看见父母。”
两人一人抱一个,随车一直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92页 当前第
441页
目录 上一页 ← 441/49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