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他道:“朋友,藏头露尾非好汉,出来吧。”
回答他的是寥阔天地里的寂寞风声。
并无怒色,那灰衣人只阴测测道:“你自己出来,我会对你客气点,若是劳动我亲自翻你出来,你小心后悔也来不及。”
依旧是沉默,远处隔了一条街的不夜花楼的喝酒调笑开门关门之声远远传来,越发显得这凄清一角如此安静,仿若无人。
皱了皱眉,灰衣人也有些疑惑,刚才他按照公了爷的吩咐前来护卫的时候,隐约听见有异声。队道离微老大让他来看看,可是他刚才听了半天,也没听见有人的呼吸,难道对方已经走了,或者对方是个高手?
他却不知道,楚非欢因为伤病,本就呼吸极为微细,且此时他俯首于地,屏住呼吸,隔了这么远,哪里听得见。
灰衣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楚非欢也好耐心的一动不动,比耐力,这天下只怕还没人是他的对手,他无需逞强斗狠,只要熬过这一刻,秦长歌他们赶来就平安了。
灰衣人尚自在犹豫,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志尖利而古怪的哨声。
神色一变,灰衣人突然飞身而起,不同于先前的谨慎小心,只一闪,已扑进了小巷!
巷子很短,一览无余,视线放在与自己等高角度的灰衣人,一开始并未发现四周有人。
他皱眉,轻轻咦了一声。
“嚓!!!!”
极短极迅速的摩擦之声,人体与地面狠狠摩擦前进的声音,细微而迅捷,听来令人悚然心惊,迷雾般的黑暗里蓝影平平贴着地面,一窜,一抖,一掼。
以脚在巷墙上的猛力后蹬,借助推力平行贴地飞窜出去的楚非欢,双手闪电般递出,抓住灰衣人的脚踝,巧力一抖,立即将根本没想到脚下会窜出人来的灰衣人狠狠潦倒。
单手按地,毫不犹豫的腾身一纵,楚非欢在掼倒对方的同时扑上对方身体,衣袖一抖,早已准备好的尖石滑入掌心,想也不想抓紧石头,将尖端狠狠插入对方眉心。
同时横肘一压,压上对方咽喉。
本将出口的闷声惨嚎顿时被生生压抑在喉咙里,至死不能相信自己如此被杀的面容上,瞪大的眼睛满是惊骇之光,惊没了那一天青惨的月,忙不迭躲入云层。
月光照着楚非欢冷漠的脸,他毫不在意污秽的,用自己衣袖一抹溅出来的血迹,喘息半晌,艰难的翻身而下,仰面躺倒于地。
终于……杀了他。
拼尽全力的一搏,如果不能一击全功,他必将心无葬身之地。
事实上尖石插入对方眉心时,后力已竭,他立即以肘压上对方咽喉,以自己全身的重量,勒死对方。
四肢百骸仿佛都欲裂开,冷汗滚滚里,楚非欢疲倦的想……幸亏这人武功还不算太高……
累,仿佛要飘散灵魂的累……楚非欢闭上眼,直想就此睡去。
心里突然滑过一丝警兆。
仿佛有人用铜锣在他心里猛敲了一声,震得他心脏一阵乱跳。
楚非欢霍然睁眼,暗夜里目光雪亮。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刚才……
那灰衣人是因为什么贸然扑进小巷的?
哨声……
附近有人!
楚非欢的冷汗,再次慢慢浸润而出,湿了他雪白额角的乌发。
他缓缓抬起目光。
背后,上方,一张看不清容貌的脸,正诡异的俯首冲着他微笑,露出一嘴森森白牙。
……
目光相交。
冷静清澈的目光和漠然残忍的目光,相交。
新来的灰衣人,和先前的那位截然不同,他的目光,仿佛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僵尸的眼神,死寂,似乎每一眨眼,都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微澜不起的死水,极度的漠然,毫无人类的情感。
对视 一瞬,楚非欢突然笑了笑。
一朵花在翠绿枝头上沉默而骄傲开放般的微笑,一道光在黑暗中突然如流星惊艳掠过的微笑。
然后,闭上眼。
楚非欢懒得理会了
先前最后利用灰衣人犹豫的时机,聚起的一点功力已经用完,他现在就是一只蚂蚁掉到他身上,那效果也和锤子砸下来差不多。
既然无力挣扎,何必做出那姿态惹人耻笑,被人加倍折辱?
楚非欢坦然等待。
再次俯低身子,灰衣人眼睛里依旧没有表情,那森森的微笑也象是画上去的,他缓缓伸手,也不说话,手指一错,按上楚非欢腕脉。
随即毫不顾忌的逼进自己的霸道的内力,探查楚非欢的实力。
极其狠辣的出手和用心。
乌黑的发黏在额角,晶莹的汗珠缓慢却似乎永不停息般从额角不断渗出,楚非欢紧紧咬着下唇,以一线发白渐渐渗出嫣红血珠的唇色,昭告他沉默的固执。
“硬汉子,”对方开了口,声音嘶嘎,“而且……没武功,居然能杀了竟妛,了不起。”
虽然是赞语,可是依旧语声平板,毫无起伏。
微微倾身,他盯着楚非欢的眼睛,“你这样的人,光是毁了你的武功是没用的,肉体打击也是没用的……要毁你,必须得用些别的办法……”
微微冷笑,楚非欢面无表情的转眼去看月亮,灰衣人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他,桀桀笑道:“不要以为我是为竟妛报仇,我没兴趣,谁叫他没用,连个残废都打不过,但是我很讨厌你这种人……一看就恶心——骄傲、自以为高贵,俯视众生……凭什么?你们凭什么俯视我们?就因为你们的出身?”
他冷笑着,带着享受的表情,微微眯眼,仿佛沉醉在某个令自己十分愉快的场景里。
“送你去城里十个钱一夜的象姑馆……他们一定很喜欢看见你这样的……好容貌,又跑不掉……高贵?藐视?不屑?过了明日……叫你再高贵?再藐视?再不屑?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他说到后来,平静枯哑的语声已微微带了丝疯狂,幽深的灰色瞳仁里燃起青色的火焰,宛如地狱深处寂灭之火,妖蛇般游走,落到哪里,哪里便蓬的一声出诡异的火球。
他怪笑,“等到明日,你就知道,真的,没有什么,所谓高贵和低贱,真的是一样的。”
楚非欢一直闭目,面无表情,仿佛那些恶毒的话不是对他说的,仿佛那被以极缓极折磨的手法伤害的身体不是他的,听到最后一句,却突然睁眼,极其讥诮的一笑。
“凭什么?”他语声淡而轻,苍白的神色不掩虚弱疲倦,安安却重如千钧。“——凭的是心地——凭此刻你做的事,你说的话,便注定了你一辈子都只配在泥地里仰望我!”
“污垢不是他人泼给你的,”他目光汪冷冷宛如冷月遥遥辉照,映出人世间一切污垢却毫不沾染,“是你从自己心里生出的,你,”他淡漠至不屑却看的随意一瞥灰衣人,“很可怜。”
宛如被重锤狠狠一击,又似的正受着酷刑的是自己,灰衣人身子一晃,一张瘦削的长脸突然扭曲得不似人脸,而灰色的眸子,突然蒙上了一阵五彩的颜色,尤以血色惊人,仿若立即便要滴落。
半晌。
他奇异的笑起来。
“污垢……污垢……”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很多年前……我也这样嘲笑过别人……”
他突然住口,月光下缓缓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比常人更长的手,骨节分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上的指甲,突然奇异的开始生长。
黑色的柔软的指甲,闪着隐隐的彩光,在青色的月光下,越伸越长。
“好吧,令人仰望的公子爷,可怜我的公子爷,”他平静而森然的道,“就让我这个仰望你的,被你可怜的人,送你到最适合的你,最高贵的地方去吧!”
……
风声嘶鸣,青黑的屋脊飞逝如电,屋檐逐渐低矮破旧,隐隐传来劣质香粉和酒肉混杂在一起的油腻气味,三教九流呼卢喝稚的粗口在深夜里也不曾停息——到了城北,充斥小偷流氓暗娼,号称“美人窝”的贫民窟了。
楚非欢安静的闭上双眼,不去看棺材店那个方向。
我选择在你的忘记里,永远洁净的死去。
保重。
……
“砰!”
远处传来大力踢门的声音,夹杂着吵 哀号大骂声,有人大笑着,窜上屋檐。
叉着腰,望着屋檐下,得意洋洋的笑。
“什么美人窟第一美人,要是那家伙穿上女装,绝对双你美一万倍。!”
秦长歌洗完澡,舒服的叹一口气,湿漉漉的头发也没挽,一身轻松的迈出门来。
一眼便看见一只球颠颠的,以平常绝无可能出来的超速滚过来。
皱皱眉,秦长歌一伸手拦住圆球,端详他难得的跑得满貅汗水的小脸,诧异的道:“有狗追你?你又拿鞭炮烧狗屁股了?”
抹一把汗水,包子气喘吁吁,懒得和老娘斗嘴,直接道:“干爹说……白龙那个什么鱼豆腐……为元宵所剩……因你而起……你不能不管……”
他倒是记住后两句,但前面两句因为不懂,直接便用字音相近的食物代替了。
……
这是啥米和啥米?
亏得秦长歌智商指数比较高,从包子对食物的狂热爱好上开始想开去,渐渐拼出了这话的原意,笑容一收,四处一望,直接道:“你干爹呢?”
“他去追马车了,”包子这回流利许多,“他看见有个黑衣服的叔叔被搬上一辆马车,就叫我来通知你,他自己追着那马车。”
“他怎么能去追!”秦长歌霍然转身,大呼:“祈兄!容兄!”
咻咻两声,祈繁容啸天各自从自己房间窜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这两人从未见过秦长歌有焦灼之态,此时见她神情严峻,也有些慌乱,秦长歌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两人也慌了,急忙以暗号命令附近凰盟属于齐集。
“不要紧的”包子拉着老娘衣襟,得意洋洋道:“我给了干爹我的弹弓……”
“你以为弹弓是原子弹?”秦长歌微怒的给了萧小白尊臀一巴掌。“你干爹失去武功,又不良于行,万一遇上敌人,你要他如何自保?”
包子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如卫生丸,伸手就去拉秦长歌,“那还等什么,走哇!”
此时祈繁正在指挥属于四处搜寻,包子急忙道:“楚叔叔应该就在前面大街附近,我的弹又上装了臭糖,味道很特别的,应该能闻得到。”
祈繁怔了怔,悻悻的道:“我熟悉那个味道。”当先带人奔出去了,秦长歌将包子向随向赶来的祈衡一推,道:“看好他。”一扭身也跟了出去。
到了包子先前说明的地方,便见轮椅孤零零停在黑暗中,楚非欢却不见踪影。
风从空旷的四面街巷中奔来,寂静而阗无人声。容嘯天黑色脸,飞快的在四处巷子中进进出出,半晌出来时,沉着脸摇摇头。
秦长歌眼尖,看见月色下,地面上有一条暗色的线,闪着微光。
蹲下身,以指尖微沾,凑到鼻端一嗅,秦长歌的眼色,微微冷了下来。
血,新鲜的、
顺着那条血线前行,一路细细的观察痕迹,直到在前方某处停下,秦长歌半目,半晌道:“……他本来坐在椅上,大约什么东西掉落……他滚下去去捡……滚了一截。”他指指地面上一条连续的血线和摩擦痕迹,“然后在这里,停了停,所以这里痕迹重,血迹因为停了一下,多流了一点……然后继续前滚……大约有个动作……唔……应该是溶儿说的使用弹弓……然后……他的路线突然变了,他没有回头找轮椅,却滚到这处墙角——”
她的语声突然顿住,眉头纠结起来,半晌不语,祈繁佩服的看着她,看着她神情却有些心惊,“然后怎么了?”
“然后,大约发生一场搏斗……”秦长歌慢慢道,蹲下身,细细抚摸那种街角墙体,又仔细的看地面。
祈繁也蹲下来,看了看,点头道:“是,有摩擦痕迹,非欢在这里躲过,应该还有动作——他遇敌了!”
“那还等什么!”容啸天跺脚,“赶紧追啊!”
“追,怎么追?”秦长歌抬头,苦笑,“痕迹到了这里中断,好像一个大活人平地消失,你说,怎么追?”
容啸天呆在当地,秦长歌却抬头部祈繁,“看样子非欢把溶儿给的臭弹弓打出去了……过了这么会功夫,又在空旷的大街上,那味道还闻得见么?”
“天衢大街何等宽阔,哪里还闻得见……”祈繁摇头,捡起弹弓,突然咦了一声,嗅了嗅弹弓,突目光一亮道:“溶儿阴错阳差的,拿错了东西,我刚才闻见弹弓上的气味,根本不是他说的臭糖,是我前段时间研制的辟犀香,这东西平时是臭的,遇上蓟树叶子,就会生出奇异浓香,这一路都有这个树……真是歪打正着。”
他突然想起什么,诧异的问:“刚才您只说楚兄是去救一辆马车中的人,那人是谁?”
秦长歌淡淡道:“萧玦。”
“嗯?”忍不住开口的是容啸天,他最近因为楚非欢的事,暴性已经收敛了许多,忍不忍没冲出口而出不逊之言,但神色间鲜明不满。
秦长歌瞄他一眼,是,她是没将自己渐渐打消对萧玦的怀疑的事告诉这两人,实在是因为事涉隐私以及自己真正的身份,当下也只是淡淡道:“萧玦当不是杀妻元凶,如果你们信我,就不必再追查他了,还有,我知道你们好像谋算明年二月春祭之时刺杀他,现在我看也无此必要。”
容啸天还想说什么,祈繁一伸手拦下,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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