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前往西天雷
音寺拜佛求经,欲倒换通关文牒,听宣。”国王闻言喜道:“
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国!”即
传旨宣至阶下,三藏即礼拜俯伏。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命光
禄寺办斋,三藏谢了恩,将关文献上。国王看毕,十分欢喜道:
“法师,你那大唐,几朝君正?几辈臣贤?至于唐王,因甚作
疾回生,着你远涉山川求经?”这长老因问,即欠身合掌道:
贫僧那里——
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尧舜正位,禹汤安民。成
周子众,各立乾坤。倚强欺弱,分国称君。邦君十八,
分野边尘。后成十二,宇宙安淳。因无车马,却又相
吞。七雄争胜,六国归秦。天生鲁沛,各怀不仁。江
山属汉,约法钦遵。汉归司马,晋又纷纭。南北十二,
宋齐梁陈。列祖相继,大隋绍真。赏花无道,涂炭多
民。我王李氏,国号唐君。高祖晏驾,当今世民。河
清海晏,大德宽仁。兹因长安城北,有个怪水龙神,
刻减甘雨,应该损身。夜间托梦,告王救箏。王言准
赦,早召贤臣。款留殿内,慢把棋轮。时当日午,那
贤臣梦斩龙身。
国王闻言,忽作呻吟之声问道:“法师,那贤臣是那邦来
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驾前丞相,姓魏名徵。他识天文,
知地理,辨阴阳,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因他梦斩了泾河龙
王,那龙王告到阴司,说我王许救又杀之,故我王遂得促病,
渐觉身危。魏徵又写书一封,与我王带至冥司,寄与酆都城判
官崔钰。少时,唐王身死,至三日复得回生。亏了魏徵,感崔
判官改了文书,加王二十年寿。今要做水陆大会,故遣贫僧远
涉道途,询求诸国,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
”那国王又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
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
帝面黄肌瘦,形脱神衰。长老正欲启问,有光禄寺官奏请唐僧
奉斋。王传旨教:“在披香殿,连朕之膳摆下,与法师同享。”
三藏谢了恩,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着沙僧安排茶饭,并整治素菜。沙
僧道:“茶饭易煮,蔬菜不好安排。”行者问道:“如何?”
沙僧道:“油盐酱醋俱无也。”行者道:“我这里有几文衬钱,
教八戒上街买去。”那呆子躲懒道:“我不敢去,嘴脸欠俊,
恐惹下祸来,师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化他,
又不抢他,何祸之有!”八戒道:“你才不曾看见獐智?在这
门前扯出嘴来,把人唬倒了十来个。若到闹市丛中,也不知唬
杀多少人是!”行者道:“你只知闹市丛中,你可曾看见那市
上卖的是什么东西?”八戒道:“师父只教我低着头,莫撞祸,
实是不曾看见。”行者道:“酒店、米铺、磨坊,并绫罗杂货
不消说,着然又好茶房、面店,大烧饼、大馍馍,饭店又有好
汤饭、好椒料、好蔬菜,与那异品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
油食、蜜食,无数好东西,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那呆子闻
说,口内流涎,喉咙里的咽口国口国唾,跳起来道:“哥哥!这遭
我扰你,待下次趱钱,我也请你回席。”行者暗笑道:“沙僧,
好生煮饭,等我们去买调和来。”沙僧也知是耍呆子,只得顺
口应承道:“你们去,须是多买些,吃饱了来。”那呆子捞个
碗盏拿了,就跟行者出门。有两个在官人问道:“长老那里去?
”行者道:“买调和。”那人道:“这条街往西去,转过拐角
鼓楼,那郑家杂货店,凭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俱全。
”
他二人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行者过了几处茶房,几
家饭店,当买的不买,当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师兄,这里
将就买些用罢。”那行者原是耍他,那里肯买,道:“贤弟,
你好不经纪!再走走,拣大的买吃。”两个人说说话儿,又领
了许多人跟随争看。不时,到了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
嚷,挤挤挨挨,填街塞路。八戒见了道:“哥哥,我不去了,
那里人嚷得紧,只怕是拿和尚的。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
去,怎的了?”行者道:“胡谈!和尚又不犯法,拿我怎的?
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八戒道:“罢、罢、罢!
我不撞祸。这一挤到人丛里,把耳朵捽了两拄,唬得他跌跌爬
爬,跌死几个,我倒偿命哩!”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在这
壁根下站定,等我过去买了回来,与你买素面烧饼吃罢。”那
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把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这
行者走至楼边,果然挤塞,直挨入人丛里听时,原来是那皇榜
张挂楼下,故多人争看。行者挤到近处,闪开火眼金睛,仔细
看时,那榜上却云:
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
近因国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
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
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
愿将社稷平分,决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
览毕,满心欢喜道:“古人云,行动有三分财气。早是不
在馆中呆坐。即此不必买甚调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等老
孙做个医生耍耍。”好大圣,弯倒腰丢了碗盏,拈一撮土,往
上洒去,念声咒语,使个隐身法,轻轻的上前揭了榜,又朝着
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那阵旋风起处,他却回身,径到八戒站
处,只见那呆子嘴拄着墙根,却是睡着了一般。行者更不惊他,
将榜文折了,轻轻揣在他怀里,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
却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各各蒙头闭眼。不觉风过时,
没了皇榜,众皆悚惧。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十二个校尉,早
朝领出,才挂不上三个时辰,被风吹去,战兢兢左右追寻,忽
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揭了榜来耶?
”那呆子猛抬头,把嘴一揉,唬得那几个校尉踉踉崁崁跌倒在
地。他却转身要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
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却待何往?”那呆子慌慌
张张道:“你儿子便揭了皇榜!你孙子便会医治!”校尉道:
“你怀中揣的是甚?”呆子却才低头看时,真个有一张字纸,
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恨一声便要扯
破,早被众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
谁敢扯坏?你既揭在怀中,必有医国之手,快同我去!”八戒
喝道:“汝等不知,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
他暗暗揣在我怀中,他却丢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与你
寻他去。”众人道:“说什么乱话,现钟不打打铸钟?你现揭
了榜文,教我们寻谁!不管你!扯了去见主上!”那伙人不分
清白,将呆子推推扯扯。这呆子立定脚,就如生了根一般,十
来个人也弄他不动。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会,扯
得我呆性子发了,你却休怪!”
不多时,闹动了街人,将他围绕,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
“你这相貌稀奇,声音不对,是那里来的,这般村强?”八戒
道:“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
却才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我见楼下
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来见有榜文,
弄阵旋风揭了暗揣我怀内先去了。”那太监道:“我头前见个
白面胖和尚,径奔朝门而去,想就是你师父?”八戒道:“正
是,正是。”太监道:“你师兄往那里去了?”八戒道:“我
们一行四众,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三众并行囊马匹俱歇在会同
馆。师兄弄了我,他先回馆中去了。”太监道:“校尉,不要
扯他,我等同到馆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这两个奶奶
知事。”众校尉道:“这和尚委不识货!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
奶来耶?”八戒笑道:“不羞!你这反了阴阳的!他二位老妈
妈儿,不叫他做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众人道:“莫弄
嘴!快寻你师兄去。”那街上人吵吵闹闹,何止三五百,共扛
到馆门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
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汝等见了,须要行个大礼,叫他声孙
老爷,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变了嘴脸,这事却弄不成也。
”众太监校尉俱道:“你师兄果有手段,医好国王,他也该有
一半江山,我等合该下拜。”
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八戒领着一行太监校尉,径入
馆中,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揭榜之事耍笑哩。八
戒上前扯住乱嚷道:“你可成个人!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
馍我吃,原来都是空头!又弄旋风,揭了什么皇榜,暗暗的揣
在我怀里,拿我装胖!这可成个弟兄!”行者笑道:“你这呆
子,想是错了路,走向别处去。我过鼓楼,买了调和,急回来
寻你不见,我先来了,在那里揭甚皇榜?”八戒道:“现在看
榜的官员在此。”说不了,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朝上礼拜道:
“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天遣老爷下降,是必大展经纶手,
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
闻言,正了声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对众道:“你们想是看榜
的官么?”太监叩头道:“奴婢乃司礼监内臣,这几个是锦衣
校尉。”行者道:“这招医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师弟引见。
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去教那国王
亲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监闻言,无不惊骇。校尉
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着一半在此哑请,着一半入
朝启奏。”当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更不待宣召,径入朝
当阶奏道:“主公万千之喜!”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清谈,忽
闻此奏,问道:“喜自何来?”太监奏道:“奴婢等早领出招
医皇榜,鼓楼下张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
揭了,现在会同馆内,要王亲自去请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
故此特来启奏。”国王闻言满心欢喜,就问唐僧道:“法师有
几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贫僧有三个顽徒。”国王问:
“那一位高徒善医?”三藏道:“实不瞒陛下说,我那顽徒俱
是山野庸才,只会挑包背马,转涧寻波,带领贫僧登山涉岭,
或者到峻险之处,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龙而已,更无一个能
知药性者。”国王道:“法师何必太谦?朕当今日登殿,幸遇
法师来朝,诚天缘也。高徒既不知医,他怎肯揭我榜文,教寡
人亲迎?断然有医国之能也。”叫:“文武众卿,寡人身虚力
怯,不敢乘辇。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请孙长老看朕之
病。汝等见他,切不可轻慢,称他做神僧孙长老,皆以君臣之
礼相见。”那众臣领旨,与看榜的太监、校尉径至会同馆,排
班参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厢房,沙僧闪于壁下。那大圣,看他
坐在当中端然不动,八戒暗地里怨恶道:“这猢狲活活的折杀
也!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更不还礼,也不站将起来!”不多
时,礼拜毕,分班启奏道:“上告神僧孙长老,我等俱朱紫国
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洁礼参请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
才立起身来对众道:“你王如何不来?”众臣道:“我王身虚
力怯,不敢乘辇,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礼,拜请神僧也。”行者
道:“既如此说,列位请前行,我当随至。”众臣各依品从,
作队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们来。
”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沙僧道:“
收什么药?”行者道:“凡有人送药来与我,照数收下,待我
回来取用。”二人领诺不题。
这行者即同多官,顷间便到。众臣先走,奏知那国王,高
卷珠帘,闪龙睛凤目,开金口御言便问:“那一位是神僧孙长
老?”行者进前一步,厉声道:“老孙便是。”那国王听得声
音凶狠,又见相貌刁钻,唬得战兢兢,跌在龙床之上。慌得那
女官内宦,急扶入宫中,道:“唬杀寡人也!”众官都嗔怨行
者道:“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疏!怎敢就擅揭榜!”行者闻
言笑道:“列位错怪了我也。若象这等慢人,你国王之病,就
是一千年也不得好。”众臣道:“人生能有几多阳寿?就一千
年也还不好?”行者道:“他如今是个病君,死了是个病鬼,
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众臣怒曰:
“你这和尚,甚不知礼!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行者笑道:
“不是胡柴,你都听我道来——
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
望闻问切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
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
第二闻声清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
三问病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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