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不离古渡口。那船儿须臾顶
岸,有梢子叫云:“过河的,这里去。”三藏纵马近前看处,
那梢子怎生模样——
头裹锦绒帕,足踏皂丝鞋。身穿百纳绵裆袄,腰束千针裙
布衫。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皱面容衰。声音娇细如莺啭,
近观乃是老裙钗。行者近于船边道:“你是摆渡的?”那妇人
道:“是。”行者道:“梢公如何不在,却着梢婆撑船?”妇
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行者扶着
师父上跳,然后顺过船来,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那妇人
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
身登西岸,长老教沙僧解开包,取几文钱钞与他。妇人更
不争多寡,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三
藏见那水清,一时口渴,便着八戒:“取钵盂,舀些水来我吃。
”那呆子道:“我也正要些儿吃哩。”即取钵盂,舀了一钵,
递与师父。师父吃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
饮干,却伏侍三藏上马。师徒们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那
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
”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说未毕,师父声唤道:“疼的
紧!”八戒也道:“疼得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
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三藏正
不稳便,忽然见那路旁有一村舍,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行者
道:“师父,好了,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且去化他些热
汤与你吃,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药,与你治治腹痛。”三藏
闻言甚喜,却打白马,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但只见那
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行者上前,打个问
讯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因
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
在那边河里吃水来?”行者道:“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
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进来,我与你说。
”
行者即搀唐僧,沙僧即扶八戒,两人声声唤唤,腆着肚子,
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
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我们谢你。”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唏唏
跑走后边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看!”那里面,蹼⻊弟蹼踏
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僧洒笑。行者
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锽锽,往后就走。
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那婆
子战兢兢的道:“爷爷呀,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
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说。”行者放了他,他说:“我这里乃
是西梁女国。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
欢喜。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唤做子母河,我那国王
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人,
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
痛有胎。至三日之后,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若照得有了
双影,便就降生孩儿。你师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也
不日要生孩子,热汤怎么治得?”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八戒扭
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
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
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八戒见说,
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
“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那呆
子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
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
紧,想是摧阵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
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三藏哼着道:“婆婆
啊,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打下胎
来罢。”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
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
那井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却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
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
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
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们这行脚僧,怎么
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
行者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
有几多路程?”婆婆道:“有三十里。”行者道:“好了,好
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好大圣,吩咐沙僧道:
“你好仔细看着师父,若这家子无礼,侵哄师父,你拿出旧时
手段来,装虎唬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
端出一个大瓦钵来,递与行者道:“拿这钵头儿去,是必多取
些来,与我们留着用急。”行者真个接了瓦钵,出草舍,纵云
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才
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为罗汉菩萨,
一壁厢烧汤办饭,供奉唐僧不题。
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起,少顷间见一座山头,阻住云角,
即按云光,睁睛看处,好山!但见那——
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
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蘩。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
嶂,青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
童采药去,常逢樵了负薪还。果然不亚天台景,胜似三峰西华
山!
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
忽闻得犬吠之声。大圣下山,径至庄所,却也好个去处,看那
——
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不
时来至门首,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
近前道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那方来者?至小庵有何勾
当?”行者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我师父
误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肿胀难禁。问及土人,说是结成
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
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累烦老道指引
指引。”那道人笑道:“此间就是破儿洞,今改为聚仙庵了。
我却不是别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做什么名字?
待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
名孙悟空。”那道人问曰:“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行
者道:“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得来。”道人笑道:“
你好痴呀!我老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与人。你回去办将
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回,莫想莫想!”行者道:“人情大
似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
送我也。”
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抚琴,只待他
琴终,方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唐三藏大徒
弟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师父。”那真仙不听说便罢,
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却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
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
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转头,观见那真仙打扮——
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
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
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衤阑闪绣绒。
手拿如意金钩子,钅尊利杆长若蟒龙。
凤眼光明眉□竖,钢牙尖利口翻红。
额下髯飘如烈火,鬓边赤发短蓬松。
形容恶似温元帅,争奈衣冠不一同。
行者见了,合掌作礼道:“贫僧便是孙悟空。”那先生笑
道:“你真个是孙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行者道:“你看
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
岂有假托之理?”先生道:“你可认得我么?”行者道:“我
因归正释门,秉诚僧教,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的朋友
也都疏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
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
我修我的真,你来访我怎的?”行者道:“因我师父误饮了子
母河水,腹疼成胎,特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师难
也。”那先生怒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行者道:“
正是,正是。”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
么?”行者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
真仙问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舍侄,我乃牛魔王的兄弟。
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将
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什么水哩!
”行者陪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幼年间
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侄得
了好处,现随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
么反怪我也?”先生喝道:“这泼猢狲!还弄巧舌!我舍侄还
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
大圣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与些泉水去也。”
那先生骂道:“泼猢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我,与你水
去;敌不去,只把你剁为肉酱,方与我侄子报仇。”大圣骂道:
“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来看棍!”那先生如
意钩劈手相还。二人在聚仙庵好杀——
圣僧误食成胎水,行者来寻如意仙。
那晓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落胎泉。
及至相逢讲仇隙,争持决不遂如然。
言来语去成僝僝,意恶情凶要报冤。
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如意钩
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巅。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
玄。阴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持雀,压
顶三钩蜋捕蝉。往往来来争胜败,返返复复两回还。钩挛棒打
无前后,不见输赢在那边。
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大圣。这大圣越加猛烈,
一条棒似滚滚流星,着头乱打,先生败了筋力,倒拖着如意钩,
往山上走了。
大圣不去赶他,却来庵内寻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
大圣拿着瓦钵,赶至门前,尽力气一脚,踢破庵门,闯将进去,
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被大圣喝了一声,举棒要打,那道人往
后跑了。却才寻出吊桶来,正自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
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跌了个嘴哏地。大圣爬起来,
使铁棒就打,他却闪在旁边,执着钩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
水去!”大圣骂道:“你上来,你上来!我把你这个孽障,直
打杀你!”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只是禁住了,不许大圣打水。
大圣见他不动,却使左手轮着铁棒,右手使吊桶,将索子才突
鲁鲁的放下。他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又被他一钩
钩着脚,扯了个騲踵,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大圣道:“这厮
却是无礼!”爬起来,双手轮棒,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那先
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敌。大圣又要去取水,奈何没有吊桶,又
恐怕来钩扯,心中暗暗想道:“且去叫个帮手来!”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首叫一声:“沙和尚。”
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听得叫唤,二人欢喜
道:“沙僧啊,悟空来也。”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大哥,
取水来了?”大圣进门,对唐僧备言前事,三藏滴泪道:“徒
弟啊,似此怎了?”大圣道:“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到那
庵边,等老孙和那厮敌斗,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三藏道:
“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丢下我两个有病的,教谁伏侍?”那
个老婆婆在旁道:“老罗汉只管放心,不须要你徒弟,我家自
然看顾伏侍你。你们早间到时,我等实有爱怜之意,却才见这
位菩萨云来雾去,方知你是罗汉菩萨。我家决不敢复害你。”
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老婆子笑道:
“爷爷呀,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
不得囫囵了!”八戒哼哼的道:“不得囫囵,是怎么的?”婆
婆道:“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
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大,那年小之
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
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八戒道:“若这
等,我决无伤。他们都是香喷喷的,好做香袋;我是个臊猪,
就割了肉去,也是臊的,故此可以无伤。”行者笑道:“你不
要说嘴,省些力气,好生产也。”那婆婆道:“不必迟疑,快
求水去。”行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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