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道:
“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
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
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
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
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
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
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
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行者道:“八
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象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
“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
”八戒谎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这呆子念动咒
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象女孩
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象。行者笑道:“再变变!”
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
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
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
与那孩儿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
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
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
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
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
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
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
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
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
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
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
道:“八戒,象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
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
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
只看着我,刬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
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
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
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
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
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
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舞弄寒风飘大雪僧思拜佛履层冰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
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行者回头,看见那
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
无别的神象。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爷,
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
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
数,奉上大王享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
纸马,各回本宅不题。
那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道:“我们家去罢。”行者道:
“你家在那里?”八戒道:“往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
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八戒道:
“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
他祭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
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
为不美。”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好了!风
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莫言语,等我答应。”顷刻
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样——
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
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
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
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
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
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
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
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
这童男善能应对?”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
”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这祭
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
请自在受用。”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
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
“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
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
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
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那
怪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
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行者道:
“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
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
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
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
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那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
未曾打着,他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行者道:“不消赶
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
”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
此时唐长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
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
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
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题。
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默默无言,水中大
小眷族问题:“大王每年享祭,回来欢喜,怎么今日烦恼?”
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余物与汝等受用,今日连我也不
曾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众水族问:
“大王,是那个?”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
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
险些儿伤了性命。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
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
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彀。”那水族中,
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
有何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
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
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
不知可会降雪?”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
知可会作冷结冰?”那怪道:“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
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
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起一
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着我等善变化者,
变作几个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
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
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齐
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
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题。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
冷。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行者道:
“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三藏
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
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
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
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
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
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
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
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
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
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看处,呀!外面
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却是这
般大雪!”四人眼同观看,好雪!但见那——
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
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
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
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
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
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
恭币,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
似玉团。好雪!柳絮漫桥,梨花盖舍。柳絮漫桥,桥
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骨柮。客子难
沽酒,苍头苦觅梅。洒洒潇潇裁蝶翘,飘飘荡荡剪鹅
衣。团团滚滚随风势,迭迭层层道路迷。阵阵寒威穿
小幕,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
好事宜。
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
见陈家老者,着两个僮仆,扫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
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厢房,师徒们叙坐。长
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
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
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三藏道:“既
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陈老道:“此
时虽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
间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
有之。”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
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泪,陈老道:
“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
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
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
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
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
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
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
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
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
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
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三藏见品物丰盛,再四不安道:
“既蒙见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
救命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款,也难酬难谢。”
此后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
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
没算计!春二三月好赏花园,这等大雪又冷,赏玩何物!”行
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静,一则游赏,二来与师父
宽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请到园,但见——
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
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
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
活水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秋
海棠,全然压倒;腊梅树,聊发新枝。牡丹亭、海榴
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款客处、遣
兴处,处处皆蝶翅铺漫。两篱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
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冰。那里边
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
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
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
七贤过关,寒江独钓,迭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
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
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
用访蓬壶?
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邻叟道取经之事,又
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位老爷,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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