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侧耳而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
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
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
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
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
讲《黄庭》。
美猴王听得此言,满心欢喜道:“神仙原来藏在这里!”
即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
但看他打扮非常——
头上戴箬笠,乃是新笋初脱之箨。身上穿布衣,
上下,二十八宿密层层。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
斗牛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轮枪舞
剑显威灵。停云降雾临凡世,花果山前扎下营。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
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当时李天王传了令,着众天兵扎了营,把那花果山围得水
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差九曜恶星出战。九曜
即提兵径至洞外,只见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跃顽耍。星官厉声高
叫道:“那小妖!你那大圣在那里?我等乃上界差调的天神,
到此降你这造反的大圣。教他快快来归降;若道半个‘不’字,
教汝等一概遭诛!”那小妖慌忙传入道:“大圣,祸事了,祸
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口称上界差来的天神,收降大圣。”
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健将分饮仙酒,一闻此报,
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说不了,
一起小妖又跳来道:“那九个凶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
”大圣笑道:“莫采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
说犹未了,又一起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已把门打破,
杀进来也!”大圣怒道:“这泼毛神,老大无礼!本待不与他
计较,如何上门来欺我?”即命独角鬼王,领帅七十二洞妖王
出阵,老孙领四健将随后。那鬼王疾帅妖兵,出门迎敌,却被
九曜恶星一齐掩杀,抵住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
正嚷间,大圣到了。叫一声:“开路!”掣开铁棒,幌一
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丢开架子,打将出来。九曜星那个
敢抵,一时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阵势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弼
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
《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
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
,及谈絆佣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
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
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
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
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
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
亡离苦出沉沦。
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
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
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
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
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
”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
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
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
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已消了罪
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
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
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
“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
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伯钦把三口儿的
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
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
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
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
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
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
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
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
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
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
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
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
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
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
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毕
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诗曰: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
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
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回向。
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
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法同。
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
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
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
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
是他,是他!”三藏问:“是什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
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
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
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
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
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
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
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
”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发
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
粗,手掌厚,尘垢余多。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语言虽
利便,身体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这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
问道:“你有什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
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什么?”那猴道:“
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
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
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
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
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
经,与你做个徒弟。”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
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
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
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
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
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山走一遭。
”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
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
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
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 、嘛、呢、
叭、口迷、吽、吽”六个金字。
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
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
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
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
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
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
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径下
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揭了压帖矣,你出来么。”
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
了你。”伯钦听说,领着三藏,一行人回东即走。走了五七里
远近,又听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许远,
下了山,只闻得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
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
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
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谢毕,就去收
拾行李,扣背马匹。那马见了他,腰软蹄矬,战兢兢的立站不
住。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在天上看养龙马的,有些法则,故
此凡马见他害怕。
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真个象沙门中的人物,便叫:
“徒弟啊,你姓什么?”猴王道:“我姓孙。”三藏道:“我
与你起个法名,却好呼唤。”猴王道:“不劳师父盛意,我原
有个法名,叫做孙悟空。”三藏欢喜道:“也正合我们的宗派。
你这个模样,就象那小头陀一般,我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
者,好么?”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
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长
老,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却告
回。”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多有拖步,感激不胜。回府多
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荆夫人,贫僧在府多扰,容回时踵谢。”
伯钦回礼,遂此两下分别。
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
拐步而行。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只猛虎,咆哮剪尾
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旁欢喜道:“师父莫怕他,
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
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他拿在手中,笑道:
“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
”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那只
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
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珠玉块,唬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
咬指道声:“天哪,天哪!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还与他斗
了半日。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正是强
中更有强中手!”
行者拖将虎来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
穿了走路。”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师父
莫管我,我自有处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
叫:“变!”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
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剁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
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
”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旁
揪了一条葛藤,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
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缝不迟。”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
旧象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
两个前进,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铁棒,
如何不见?”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
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箍
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
小。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收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
取出。”三藏闻言暗喜。又问道:“方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
就不动动,让自在打他,何说?”悟空道:“不瞒师父说,莫
道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
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
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剥这个
虎皮,何为稀罕?见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三藏闻得此
言,愈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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