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馆去教堂很正常。
李为民急忙放下皮箱,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准备好的纸条,一边分发着一边真诚地说:“神父,上面是我在西贡的电话和地址,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尽管去找我。”
“谢谢,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哈内特神父和同机的乘客一一道完别,跟前来迎接的使馆代办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十几位天主教志愿者登上圣母大教堂的车,径直往机场外驶去。
顺着客车离去的方向,李为民看见两架怪模怪样,两头翘起来的直升机,整一大香蕉,也不知道什么型号。
正看得入神,大使馆代办罗布-麦克托尔和MAAG(军事顾问团)的一个中尉军官,撑着雨伞大呼小叫地招呼众人上车。
来自三个不同机构的人员和几个记者,分乘八辆汽车,在一队全副武装的越南军人护送下来到位于西贡市中心咸宜大道39号、靠近西贡河西岸的美国大使馆。
希思大使设便宴接风,并宣布委任同机抵达的那位海军上校为助理海军武官。
令李为民不可思议的是,他在致辞时竟然告诫三个使团的官员和军官,现在与越南官员及军官举行任何形式的咨询性会议是不适宜的,建议众人的一切活动应该在美国与越南政界领导人铺平道路之后进行。
桑德森教授端着碟子,背对着众人低声道:“很显然,他不看好琰先生,不愿意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为民回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持同样观点的人不在少数,在他们看来琰先生或许坚持不到三个月。”
“你认为呢?”
“教授,不管您信不信,能应付眼前这复杂形势的只有琰先生。如果琰先生坚持不到三个月,那其他人也许连三天都坚持不了。”
桑德森教授似笑非笑地问:“李,你对琰先生这么有信心?”
“当然,难道您没您有?”
与三个使团的官员和军官不同,他们二人完全是冲着吴廷琰来的,想到支持吴廷琰的费舍教授和华盛顿一些高官,桑德森教授倍感无奈地叹道:“我们连半官方人士都算不上,光有信心没用。”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干不了。
李为民沉思了片刻,放下叉子道:“教授,我想华府仍在观望,他们或许正在等局势变得更明朗,或许正在等日内瓦会议的最终结果。”
“有这个可能。”
桑德森教授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若无其事地问:“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出意外的话,吴廷琰要到下个月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必须利用起来,否则很难把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侬人拉到自己这一边,李为民可没时间给他当导游,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先回家看望我父母亲、妹妹和未婚妻,然后去拜访一下瑾先生和瑈先生。离家那么久,生意上的一些事情也要处理,估计要忙一阵子。”
“真遗憾,我还想请你带我四处转转呢。”
“不遗憾,我虽然没时间,但我有人。先在对面酒店住一晚,明天我派人过来给您当导游。”
搞定桑德森,跟使馆官员挨个打了个招呼,混了个熟脸,李为民在越南籍使馆职员帮助下,把万里迢迢带回来的四个大皮箱弄出大门。
新郎官真当上美国官了!
见大门两侧的美国大兵向他举手敬礼,在使馆外等候了一下午的马安易、吴常明等人激动得无以加复,刘家昌刚推开车门,他们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为民,怎么一去这么长时间?”
“在美国多呆几天没关系,但不能连封电报都没有,那生意越做我们心里越没底,再不回来就要去美国找你!”
李为民朝刘家昌微微点了下头,钻进马家轿车笑问道:“安易,怎么回事,是不是皮阿斯特越来越不值钱了?”
“武元甲打赢了,法国人全军覆没,河内、海防失守是早晚的事,现在1美元能换到53皮阿斯特。”
马安易话音刚落,吴常明便急切地补充道:“大舅哥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既然赌就赌大点,我们又拉了点人、凑了点钱,吃进的皮阿斯特都快顶上国家银行了!”
“吃进多少?”
“换个不停,又一天一个价,哪有时间去慢慢算,反正930万美元现在就剩60多万。要是赔了,我们全得跑路,不然腿都要被老头子打断。”
这帮家伙,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李为民不知道说他们什么才好,拍了拍他胳膊,信心十足地笑道:“放心吧,赔不了。”
玩得太大,马易安不敢在盲目信任,紧盯着他双眼满是期待地问:“为民,这里没外人,透露点内部消息呗,美国人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到底怎么出手?”
“放心吧,最多一个月,大家伙就可以分钱。”
生怕他们扛不住,李为民又刻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美国政府制定了一个‘商品进口计划’,向越南政府援助美元,越南政府把这些美元换给进口商,换取皮阿斯特,把换到的皮阿斯特用在军队及一些非军事项目上。
这么做有很多好处,既能达到了稳定金融的目的,又给越南提供了急需的援助。进口商进口消费品的时候政府能征税,同时又起到促进经济、加强流动的作用。”
“真的?”
“我做什么的,这个计划就是我参与制定的。”
李为民大言不惭地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异常严肃地告诫道:“安易、常明,这个消息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泄露出去,可就不是腿被打断那么简单了!”
如假包换的国家机密,而且是美国的国家机密。
况且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马安易岂敢到处乱说,连忙保证道:“到处乱说,我傻呀我。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家老头子都不让他知道。”
吴常明也忙不迭表了个态,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下了,想到未来的收益,二人又嘿嘿笑道:“为民,这官当得好,以后我们全靠你,全听你的,唯你马首是瞻。”
“你指东我们不往西,你让打狗我们绝不抓鸡。”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什么关系,兄弟!以后有发财机会,肯定带上你们。坐几十个小时飞机,降落时差点连命都丢了。今天就这样,送我回家,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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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转型
少爷回来了,老爷和太太又要带小姐走,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团团圆圆一起过日子呢?
朝夕相处十几年,说走就要走,陈妈真舍不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尽管如此,仍张罗了满满一大桌好菜,为少爷接风,同时为老爷太太和小姐践行。
今天的家宴多了一个人,吴莉君红着俏脸,屏气凝神,小家碧玉般地坐在小姑子青青身边。
小两口明年结婚,估计后年就能抱上孙子,李冠云越看越高兴,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说:“为民,该交代的全交代了,生意上的事问阿昌,家里那些人情往来他知道,琐事基本上不用你操心。其他人也很得力,就看你怎么用,怎么掌好这个舵。”
他年轻时去法国留过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同法越当局的历任高官相处融洽。过去十几年,几乎每天都会去运动俱乐部同法国权贵喝下午茶。
尽管全是为了生意,别人却不这么看。
日本投降,法军重返西贡时,不止一次收到过恐吓信,有的警告他不要支持法国人,有的甚至在信封里装上一颗子弹。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恐吓信并非越南人的杰作,全是在西堤兴风作浪的华人干得。
他是尽人皆知的“亲法派”,吴廷琰的政治立场更明确,既反法也反-共。这个时候走未尝没有成全儿子,让儿子不受他影响大干一场的意思。
从未想过这么快就能当家,李为民感动不已,真舍不得他和小丫头走。可想到西贡局势不是一两点乱,不久的将来堤岸甚至会成为吴廷琰平定平川派军阀的战场,又意识到走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枪炮无眼,留在这里太危险。
“爸,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至少家不会败在我手上。法国四季分明,气候跟西堤不一样,您和妈到那儿要保重身体,一有时间我就去看你们。”
小丫头再也控制不住了,摇晃着他胳膊哽咽地说:“哥,我舍不得你,我不想走!”
在西堤生活几十年,亲戚朋友全在这儿,马素丹一样舍不得离开。但丈夫说得很清楚,吴廷琰从法国回来之时,就是儿子抛头露面之日。跟法国人交个朋友就收到恐吓信,跟实力远不如法国人的吴廷琰混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作为一个潮州人,作为一个大家族的主妇,她非常清楚当家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往往风险越大收益才会越大。
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在吴廷琰身上压了重注,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笑盈盈地说:“青青,你哥接下来要做大事,我们留在西堤只会让他分心,再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吗?”。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
吃完晚饭,李为民拿出精心准备的礼物,小丫头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拉着吴莉君连箱子一起抱到房间,兴高采烈地一件件试穿起来。
当李为民敲开房门时,吴莉君还在镜子前比划着一件蓬蓬裙,微笑里满溢着分量得当的娇羞。
“喜欢吗?”。
“喜欢,谢谢。”
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而且是他送的,吴莉君深情的凝眸一笑,这一笑摄魂夺魄,这一笑似水幽深。
李为青则举起一件白色A字裙,神情明媚地问:“哥,这些裙子全你设计的?”
“当然,另外我还开了一家服装公司,在巴黎有店面,以后想要什么款式的衣服自己去挑。”
“真的?”
“骗你做什么?”李为民微微点了下头,又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别光顾着自己,去的时候记得给你嫂子也挑几件。”
吴莉君羞的面红耳赤,憨态可掬地娇嗔道:“什么嫂子,还没成亲呢!”
李为民一阵悸动,不禁脱口而出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早晚的事,要不趁我爸我妈和青青走之前把事办了,省得他们总挂在心上。”
李为青姣好的面容上浮出一个极其恶俗丑陋的鬼脸,挽着吴莉君胳膊吃吃笑道:“好啊好啊,早点成亲,让我吃完喜糖再走。”
日思夜想,想的就是这一天,可什么时候成亲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两家长辈商量过无数次,找人算过无数次日子。要按照什么风俗办,要请哪些人,李家要准备多少彩礼,吴家要陪多少嫁妆……事无巨细,全有规矩。两家在西堤有头有脸,办不好会被人笑话的。
吴莉君真不知道该说他们两兄妹才好,看了一眼小手表上的时间,放下衣服依依不舍地说:“为民,青青,我该回去了。”
西堤很封闭,同时很传统。
作为李家大少爷,李为民可以出去鬼混,甚至可以偷偷摸摸在外面养个女人,唯独不能在婚前跟未婚妻闹出丑闻。
来日方长,不能图一时之快让她难堪,更不能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情不自禁拉着她小手:“走,我送你回去。”
他从今天开始就当家,肯定有许多事要处理。吴莉君摇摇头,善解人意地说:“不用了,家昌他们正在等你,而且又不远。”
她家司机就在外面等,正如她所说离得又不远,安全应该没什么问题。考虑到刘家昌等人确实在办公室等,李为民只能恋恋不舍地把她送上车,直到轿车消失在视线里走上二楼。
“为民,莉君送走了?”
“少爷,上次回来时我去了香港,平川派的事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一直得意下去的。”
……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根桩。李家能够飞黄腾达,与王、顾、李、丁四家几代一直忠心耿耿有很大关系。
他们祖辈全部来自鹤山,与李家祖上同一个乡同一个村,离乡之后一直为李家效力,李家对他们也很信任很照顾。
“康复、晋鹏、平春、莲姐,别客气,快坐。”
时间太紧,要说的事太多,刘家昌微笑着催促道:“各位,时代变了,用不着那么拘束,坐下说,坐下说。”
“好吧,我先来。”
王康复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叠账本,如数家珍地介绍道:“少爷,世道太乱,木厂生意受影响不小,上月出货一万六千四百方,积压五万多方。战乱期间,货源紧张,楠木、红木、紫檀木、乌木和玉桂等名贵木材倒蛮好销,价格也不错,香港那边供不应求……”
他介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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