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做手术的时候我盼着快点排到我们，好快点治好，快点回家，然后重新开始。可是，当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想起医生说的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便开始颤抖，我盯着手术室门上的字幕，看着他的名字后面写着手术中，突然觉得我根本还没有准备好，如果他被开膛破肚之后出了什么意外，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我该怎么办？”
“他住院观察的那么多天我都没有哭过，即便在他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也没有哭过，我一直都撑着，我想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可就是在手术等待的四个小时里……偏偏是那四个小时，我一点都忍不住，一个人靠在手术室门前的墙壁上大哭。”
“我觉得我已经撑不住了，也是真的后悔了。进手术室之前，他虽然高烧，但其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我特别想冲进去给人拽回来，不想让任何人把他像杀猪一样剖开，不想。”
“四个小时过去之后，他手术成功了，还未苏醒就从手术室推了出来。当时他还戴着氧气罩，能看见被子下是赤luo着的，锁骨和脚都露在外面，一点表情都没有，闭着眼睛就和睡着的时候一样。我推着他，想摸摸他还有没有温度，可连手都不好使了。”
“只是从二楼到八楼等电梯的功夫，我看着他不停地哭，因为医生不断地在和我说，他的手术成功只是成功了一半，还需要他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情况平稳了，才算是真的成功。”
“然后他们把他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两天没有见到他，两天没有吃饭，整整两天。第二天医生说呼吸机拔了，第三天说吃东西了……”
“我偷偷到重症监护室的楼层去观察过，发现那里面的病人都是捆绑着的，我还听说呼吸机插入喉管特别痛苦，等到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术后第三天的中午，他一看到我便张嘴，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呼吸机伤了他的喉咙，我凑到他耳边才勉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我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监护室里的护士都没有人性啊！’我当时就笑了，我以为他好了，以为他真的好了，谁知道才出院没有多久，他突然说走就走了。”
林亦菲说起这段，又哭又笑，等车子就快要到达她同苏楠笙住过的那间小公寓时，她已经再没有力气了。
霍瑞廷明白她伤心过度，想要伸手拉她，林亦菲却已经哭倒在座椅上，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霍瑞廷带上林亦菲交到她手中的信笺，拿着房门钥匙，独自打开了这间最后承载过苏楠笙生命的小房子。
他从厨房转到客厅，再到卧室，等到夕阳西斜的时候，才有勇气站在客厅的中间，打开苏楠笙写给自己的，这所谓的最后一封信：
“瑞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海城，去到很远的地方。自从我们爱上同一个女人开始，你我之间友情碎裂，也再没做过朋友。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会奇怪，我们这样水火不容的关系，我又怎会想到写信予你。因为，有些话你让我当面，真是说不出来，唯寄予字里行间，希望你有机会看到。”
“我与秦桑相遇太早，那一年她十二，而我不过刚满十五岁。我因情窦初开所以一心挂念着她，全然不顾她感受的一面试图靠近一面又放不下自尊，所以童年里给过她许多伤害，也从来没去懂过她的顾虑和自卑，只一味由着自己的xing子来。”
“我看她对除我之外的一切人和动物都充满关怀，所以曾经毫不留情地夺走她身边每一个朋友，甚至是弄死她养过的鸟和猫，只想等到她的感情无处安放时，会想起我来。”
“她一味地逃避，一味地对我视而不见，那段日子令我痛苦得险些发狂。我爸决定送我出国的前一天晚上，我曾恶狠狠地抓住她的头发骂她狼心狗肺，还说‘有本事你明天也不要送我，你永远都不要来。’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真的没有出现，她没有来。”
“就在搭上离开海城的飞机，亲眼从玻璃窗外看到飞机缓慢上身，与海城的地面失去关联，我整个人都开始惊慌，甚至恨不得即刻便从飞机上跳下去。”


 第422章 一生颠沛流离，永世不得安稳

“可是，我没有，我一直气着她没来送我的事情，一直带着对她的恨到了尼斯。刚到尼斯的时候我有过短暂的失忆，因为刻意的疯玩，所以我一天都没有想起她来。等到某天深夜突然接到从国内来的消息，知道她也来了尼斯，我才像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好像又是曾经的我自己了，我彻夜的难眠。”
“想过要用最好的方式去对待她，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总靠欺负她来博取关注，可我们终究因为命运的安排而越走越远。”
“我没有想过她会嫁给我爸，也没有想过一向疼我爱我的爸爸居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斩断我与她之间的路。总归我并没有放弃过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才会最后迎来真相。可即便是把话都说开了，我心里依然清楚，那些发生过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早便烙在我们的记忆里头。”
“我在尼斯发生了火灾，就在刚刚以为她同我爸爸有什么的时候。那场大火没有夺去我的生命，却从某种程度上对我的心脏造成了伤害。出院的时候医生就有同我说过，也许在某天不知道的什么时候，我会因为心脏类的疾病而离开人世。可我那时候一切都是好好的，后来也都好好的，反正没有她在的日子里所有的好跟坏都是一样。却没想到，最终令我出问题的，还是心脏。”
“那是在秦桑离开我以后的两年发生的事情，我的心脏出了毛病，而秦语见证了我从发病到病危再到手术和痊愈的整个过程。”
“她直觉参与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年，也知道我的病根是从那时候在尼斯落下的。因为她知道了秦桑所不知道的事情，是秘密，是她只要说出去，不管随便说予谁，都可能使我之前的所有经营都毁于一旦的秘密。所以我才试图解决，用最不光明磊落的手段，把她和她全家一起解决。”
“可是，最终，她令自己活了下来，甚至以此要挟，让我再不能去动她，只能把她留了下来。”
“我一面知道秦桑会误会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又不得不保持着与她若即若离的关系，因为那两年里，她除了抓住我生病的把柄，还跟靳南城扯上了关系。靳南城曾经是我的左膀右臂，他知道太多我与苏家的事情。我可以容许他有喜欢的女人，却没有办法接受他们在一起。因为相处多年，我太清楚秦语，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有多沉得住气。”
“她未必就有多爱我，她同那些费尽心力想要嫁进苏家大门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她不会在我与靳南城之间去选择后者，但又没有办法放弃后者能够给她带来的实惠，所以她才会在明知道我没有碰过她的情况下，活在自己的想象里，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当然，她愿意白送一个儿子给我，我何乐而不为？我不清楚你知道苏家的多少事情，但我母亲一生，费尽心机都只为了给苏家添个儿子，便是因为苏家有令，不管是主业还是财产都只能给儿子继承。”
“苏家早年的发家史并不光彩，什么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事情都敢做，也曾因为发放高利贷而害死了不少人。那时候我爷爷在明处处理生意，在暗处做事的就是阿田家的人。”
“阿田本名田华，从他开始，祖上三代都是与苏家相生相随的人。他的父辈跟随我的父辈一生，他也跟了我爸爸多年，待我出生的时候他才转来跟在我的身边，表面上他与我亲近，但实际上他守护的是苏家，是苏家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我也弄不清楚，只是在他周围发生的意外实在是太多，我又无意撞见他同倪封的妹妹倪紫霄一起，才知道当年是他怂恿倪紫霄开车去撞我三姐，他让倪紫霄相信，是我害死了倪封，而我就坐在三姐所在的那辆车里。”
“倪紫霄因此而负了刑，而阿田也因此除去了苏家的一个心头大患。”
“我三姐无意之中掌握了以阿田为首的一派黑暗势力，因为太害怕了，正在去检举的路上，车祸身亡。”
“我容秦语在我的身边，以及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因为苏家需要一个继承人。”
“我已不能够完全控制阿田，但阿田也有对父辈的承诺，他以及他身边的几个人，生生世世都只会效忠于苏家的继承人。”
“当我知道这世上有小党参的存在，天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以及幸福和满足。可是，小党参与小糖豆不同，若他是我的儿子，若他成为苏家的继承人，那阿田这一生将对他紧密相随，而我再不想这样了，我能给我儿子的东西不多，至少是一个完整无缺的童年。我既费尽心机才把包括苏家在内的一群人给拖垮，就再不想这些东西最终成为他的负累。”
“所以，我公开承认了秦语的儿子，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苏卓’。那么，苏家有了继承，阿田有了能够去追随的人，便能还我儿子一个简单快乐的童年。”
“只要他不跟我姓苏，只要这世上再没有别人知道他是我苏家的人，那他就永远不必再沾染苏家的这些事情。因为苏家以破，过去的旧案大案被牵扯出来，阿田只能逃亡，甚至带着‘苏家的孩子’一起逃亡。”
“至于秦语，她也将随她的儿子一起，一生颠沛流离、永世不得安稳。”
“而关于秦桑，还有我的小党参，得知他们跟着你过得安稳，我虽有不甘，但也心愿足矣。我让战捷送她回申城，本想让她避世而独活，等我处理完海城的事情，也等我做完该做的手术，便回申城去，与她相守一生。”
“可是，病发来得太过突然，她不说一声便逃离战捷的掌控跑去京城找你，说实话我那时候真是杀她的心都有。可是，我的病情愈发严重，严重到心脏偶尔会出现骤停。这样的情况已然不能让我向她承诺过多，除了放任她的离去，我别无他法，哪怕是后来听说你们订婚又结婚，我心痛得恨不能即刻死去，可终究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第423章 最后的心愿

“瑞廷，我放弃想要她孤独终老的想法，是因为我已时日无多，且她孤身一个小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总归不太好过。”
“我挣扎了许久，又痛苦了许久，待收到那些关于她的日常的信笺后，才确定她与你在一起十分幸福，她已有了很好的归属。”
“回想过我一生，大概最幸运的事情便是遇见她并且爱上了她，最不幸的事情，却是在最没有能力去爱她和保护她的时候轻易去爱了。”
“我知道你与我身家背景相似，你能够从物质上去给她比较好的生活，但你又与我有实质xing的不同，我一声都背负着苏家的命运，也以苏家继承人的身份承载了很多，相对来说，你在霍家的位置虽然不利，但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适合秦桑。”
“我知道，从你选择与她一起流落他乡的时候，在你面前权yu已经算不得什么，你能给她幸福，她所想要的幸福，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即便痛不yu生，我也依然提笔予你写下这封信，将她母子三人正式托付于你，望念昔日之友情。至于他们三人的生活费用，苏家虽已不在，但我早前变卖过一些资产，所有的现金加在一起，现全部存储于一把电子钥匙，而钥匙我已赠秦桑，往后也只有她能够打开。”
“别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去欺负她，或令她伤心落泪以及试图伤害我的孩子。瑞廷，请你相信她选择与你一起，便是终身的托付与信任，所以就算吵架生气，也请你包若她所有的委屈和小矫情。倘若有一天她不要你，我也能够保证她在不必工作挣钱的前提下，带着两个孩子，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也花不完钥匙里的现金。”
“别试图令她哭泣，也别以为自己有钱就了不起。我予她我的全副身家，就是为了在某一天我无法陪伴或保护她的时候，她能不必为经济状况向任何人低头，这也是我当初试图买下你们在申城办事处的原因。我的女人，永远不需要为钱向任何人开口求情，即便是你，她也绝不会为经济状况妥协。”
“所以，好好照顾她和爱着她吧，瑞廷！别给她不幸福的机会，也别再让她回到海城，就让她好好地生活在没有我的地方，一辈子幸福就行。”
“至于我的离去，就跟当初我受制于秦语，希望她保守秘密的情形一样，你或许无法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但于我于她，在这段爱里，都背负了太多不应该背负的东西，所以再不能因为任何理由，而为爱穿上内疚的外衣，毕竟我欠她的，和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愿我最后的心愿已向你悉数表达并得到肯定，再愿，永远不令她得知真相，我的大桑小参。”
信笺落在地上，窗外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洒下一地金黄色的碎片。
霍瑞廷有些呼吸困难，若不是一直强撑，他恐怕早在看到苏楠笙的这封信时便已支撑不住了。
想起不久之前林亦菲说过的话，苏楠笙于三天前的下午突然离世——京城时间比洛杉矶时间快了整整十五个小时，那么，也就是说，秦桑离世时的那天早晨，苏楠笙也同时离开，他们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一般，都在以能够令对方死心并放心的方式下，悄然离世。
霍瑞廷没有在海城久留，却还是花了几天时间走过许多地方，最后一次去见林亦菲的时候，后者已经洗尽铅华既不与京城的权贵有任何往来，也不再混海城的社交圈，而是正儿八经地接过苏楠笙开在郊外的一间餐厅，换掉了米其林星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