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其实反过来说也没有问题,人类最强烈最统一的意志,必然会变成信仰,那么我们其实只需要知道人们究竟最想要什么。
人类很擅于隐藏自已〖真〗实情感,因为袒露有时候就像卸甲一般,意味着危险。在寻常的日子里,温暖而舒适的环境中,你很难发现他们〖真〗实的渴望与想法,你问他们想要什么,很难得到〖答〗案。只有在绝望的生命时间段里,在极致的事情背景前,那些〖答〗案才会自已跳出来,显得无比清晰,无论此前他们是麻木还是市侩,他们的行为总是那样的诚实。
宁缺想着长安城里民众在那个风雪天里的勇敢,若有所思。
叶苏继续说道:你先前那句话错了,不是非要在艰难的环境里才能感悟到这些,而是艰难本就是人间的常态。我不去长安却来到临康,便是因为唐人活的太过〖自〗由美好,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有的待遇。
在临康城里,我看到过最豪奢的贵族,见过最贫贱的市民,见过最嚣张的神官,也见过最卑苦的奴隶。富贵与贫穷仿佛与生俱来,无法改变,这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事情无法改变?
暮光顺着破屋篷顶的洞洒进屋内,仿佛在叶苏身上镀上了一层红暖的光泽,没有神圣的感觉,却是那样的令人亲近。
他静静看着宁缺说道:昊天教义里说每个人都有罪,需要忏悔,才能得到昊天的拯救,死后进入光明的神国。可在进入神国之前的数十年漫漫人生路里,难道信徒就要承受无望的贫穷折磨?
我没有去过昊天神国,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如教典中描述的那样美好,但我知道神国之下的人间并不美好。那么如果昊天悲悯的目光暂时没有落在人间的时候,或者说它在考验人间的时候,昊天信徒应该做些什么?像过去无数年间那样,对着西陵神殿叩拜敬奉,然后麻木悲苦地等待最后的拯救?每个人都有罪,信徒们的罪究竟是什么?对物欲的贪婪?对财富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因为这些而无法获得安宁的心?
这些都是人类难以摆脱的**,如果这些都是罪,那么便是无法彻底抹灭的原罪。对于这些罪,佛宗要求静心冥想,走的是遏止**的道路,道门则是以信徒对昊天的信仰为根基,要求信徒把这些**转换成奉献,中间的桥梁便是信仰,只有书院对这些罪从来不予束缚。
叶苏说道:这些都有道理,又都有缺憾。佛宗不看现世,只把希望寄在来世,道门不看现实,只把希望寄在神国,书院定下唐律,却依然是引领者的角色,对个人自身的素养要求太高。我这些天始终在想,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能让这个充满原罪的人间变得更好一些。
宁缺看着他,问道:什么方法?
叶苏说道:昊天将拯救我们于生命结束的时刻,那在生命延续的阶段,谁来拯救我们?我们必须自已拯救自已。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所以你教那些孩子。
叶苏说道:这只是开始。
宁缺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按照教义,只有昊天才有资格拯救世人,你现在的想法和行为,已经可以被昊天认为是亵渎。
叶苏说道:昊天爱世人,怎能不允世人自救?
宁缺看着暮光里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随着时间流逝,如果此人真的传道成功,或许这片充满污水垃圾的街区,将来会成为昊天道教里的一处圣地,因为他必将成为圣人。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这位曾经的道门行走,可能会被西陵神殿里的那些红衣神官绑上木架,然后烧成一具焦尸。
(昨天说存稿,只写了几百字,这章太难写了,我最开始的想法里,是想弄出一个新教之类的东西,但发现能力严重不足,看再多宗教史都是白搭,没有那个能力,就别想做这种事情,以后只会写画面,再不会写这些自已都想不明白的事情,然后要准备出门,到十二号为止,只能尽量争取有更新,回来后,一定好好努力写作,让大家满意。
第五卷神来之笔 第十八章 月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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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井里传道,这是叶苏自我的救赎,也将带领世人展开自我的救赎,对于这个世界已经维系无数万年的昊天教义来说,这个改变看似微小,实际上却是一次革命性的变化,对昊天的崇拜将会被新的教义所取代,对神国的向往将被对现世的爱所取代,这便是宁缺感到震撼的原因。
叶苏看着宁缺说道:传道其实就凝聚民心、统一信仰的过程,具体怎样做,我也是在尝试当中,道门典籍里有更多的先例,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不妨去西陵神殿的书殿,那里有很多书。
宁缺在临康城里住了下来,和叶苏互相探讨、彼此研习,接触的越多,他对叶苏越佩服,他发现这个住在破屋里的男人,仿佛就像是磨了无数把刀的磨刀石,表面是那样的温润,内在是那样的坚定,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粗砺,将教典里的那些经文磨成细粉,变成属于他自已的理念。
在这些日子的讨论里,叶苏始终没有对宁缺如何能写出那个字发表意见,如最开始那样,只是平静地讲述自已此生的学习所得和这些年游历诸国的感悟。叶苏博览群书,自幼便研习教典经论,宁缺等于系统地学习了一次道门理论,
在讨论中,叶苏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设,如果昊天如夫子所言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么客观冰冷的规则是通过什么方法拥有了生命以及力量?他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来自于民众的信仰,宁缺觉得这种假设很有道理,但想到隔上数万年便会出现一次的永夜,又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
除了讨论,叶苏每天照常给街巷里的孩子们上课,教木工活、编织活和酿酒方法,也会简单地讲些教典里的故事。
渐至盛夏,临康城大雨频繁堆满了临时建筑和年久失修老房子的这片街区,在暴雨的袭击下,显得那样不堪一击,每天都有房子垮塌。
叶苏带着孩子们到处救人,帮着修理被雨水打坏的屋檐,甚至开始规划1入冬后开始全面整修这片街区的排水系统。
因为剑阁弟子偶尔会来的缘故宁缺很少走出破屋,自然也没有帮着做这些事情,他只是安静地观察整个过程,渐有所得。
最后这场暴雨持续了三天时间就在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快要绝望的时候,雨忽然停上,天空骤然放晴。
雨水浸泡的街巷里响起无数欢呼声,叶苏背着药匣子,在各家之间来回,雨后蚊虫太多疫病这种事情很令他警惕。
宁缺把床前承接雨水的三个破碗抽空,抬头看着篷顶破洞里的那轮太阳,默然想着你怎么忽然间就不哭了呢?
叶苏回到破屋的时候,已经很疲惫,把手里的那碗青菜饭递给宁缺说道: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你先吃吧。
宁缺看着他苍白而瘦削的脸病心想他现在的身体连普通人都不如,再这样坚持下去,只怕还没有成为圣人,便先变成了死人。
不吃了。他看着破屋顶上那片瓷蓝的天空,说道:我得走了。
叶苏说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你,你确实应该离开了。
宁缺回头望向他,微微皱眉。
叶苏微微一笑,说道:不用纠结怜悯这种情绪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就是美味的毒药,我也不会因为你要杀我,就对你生出什么恨意。
宁缺想了会儿,说道:我还是觉得杀了你太可惜。
叶苏说道:如果你离开长安城的消息让我传出去,那么无论你再如何聪慧好学最终也只能写出一个死字。
宁缺说道:我希望你能活着,而且我认为你也应该希望我活着。
叶苏问道:为何?
宁缺说道:你在做的事情以及将要做的事情,非常有意思,当然你以后会面临很困难的境遇,所以你应该需要我。
叶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宁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你需要大唐和书院。
叶苏依然没有接他的话,说道:既然你不杀我,那么走之前把学费结了吧。
宁缺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玩笑,从怀里取出银票,数了一张递了过去。
叶苏接过来一看,是张一百两银子面额的银票,笑着说道:传闻中你和那位嗜财如命,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
宁缺说道:那些学生交的学费就是几碗青菜饭,我给了一百两还不够?
叶苏说道:一碗加了油渣的青菜饭,对于那些孩子来说,要比一百两银子对你重要的多,别忘了那可是白米饭。
宁缺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说道:那我再补点。
叶苏说道:你帮我去买样东西。
宁缺从集市上回到这片街巷,踩着污水间的碎砖头,像跳舞一样挤过拥挤的棚户,来到一户人家前。
几个泥猴儿似的小男孩正抱着碗高梁饭在兴高采烈地吃着,母亲盯着系在灶上那块越来越薄的肉皮发愁,角落里的布帘被掀起,那名女孩提着裤子走了出来,看着母亲说道:先生说了,要你给我买根腰带。
母亲没好气说道:昨夜里不就给你剪了条布带子?自已天天在街上野着,再结实的布带子都要被你崩断,还去哪儿买去?
宁缺喊住那名满脸不乐意的女孩,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女孩年纪还很小,却显得很懂事,接过东西问道:您是谁?
宁缺看着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说道:我是你老师的朋友,这是他托我买的腰带,还有以前答应送给你的头花。
盛夏的临康城,大雨州停,便有酷热来袭,空气里的湿度太高,地面的污水一时半会儿无法被蒸发散着难闻的臭味。
叶苏送宁缺离开,来到街巷外的僻静处。宁缺转身看着他说道:小姑娘很高兴,我说你不会是有些什么别的想法吧?
她叫欢子,是个女孩子。叶苏说道。
宁缺说道:这么认真解释做什么?只是临行前开个玩笑。
叶苏说道:我与你并不是很熟。
宁缺说道:我和她很熟。
叶苏说道:她是谁?
宁缺说道:你妹。
叶苏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两个字,然后想起来,多年前在长安雪城上他问大先生宁缺是从哪里学的大河剑也听到了这两个字。
书院里的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他看着宁缺说道:所以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杀我。
以前的你也挺讨厌的,不过现在挺好。虽然我从来都是一个不1弹于杀人的人只不过我杀人需要理由或者说情绪。
宁缺把自已在清河郡做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说道:让悟道杀死钟大俊,是想帮观海解决些问题,司时震慑清河,稍渣我心中之气,最重要的是则想把佛宗…..至少是烂柯寺绑在书院这边。而在临康城里遇见你,则让我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或者昊天道门的将来便在你的身上,那么我为什么要杀你?
宁缺没有走多远,听到街巷里响起孩童们的读书声,更准确来说,那不是在读书而是在背颂编织头花的方法。
他转身向这片街巷望去,只见暮色中有水雾起稚声阵阵,隔得远些,便闻不到臭味,只能看到画面,有些不一样的美丽。
现在的叶苏,融合了佛宗和书院的某些理念,加上他曾经在小道观里的经历,拥有了自已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而这便背叛了昊天。
在青峡之前,他便已经背叛了昊天,在长安城里,观主也背叛了昊天,真正强大的人哪怕曾经是最虔诚的昊天信徒,只要他扪真地愿意思考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自已的道路。
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
宁缺看着临康城的天空,对她说着话。
这些天他并没有在叶苏处得到什么直接的智慧,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一想要在人间成圣,便不能求诸圣贤。
离开临康城后,宁缺便再也没有进过城市,只在山野里行走,一路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快要接近西陵神国。
他用布带在坚实的树枝间缠了张床,入夜后,在吊床上侧着身子休息,伴着夏夜清风和轻荡,很快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忽然间,远处传来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他被惊醒,揉着眼睛向山脚下望去,只见那个小村庄里到处都在放鞭炮。
他有些不解,现在不是新年,也不是什么节庆,光明祭还要很多天,为什么村庄里的人们都在放鞭炮?难道说有人死了?
即便死了人,也不可能家家户户都放。
当山梁那边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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