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两千名骑兵覆灭在长安城下,荒原骑兵震撼之余生出很多悸意,又缺少有效的军事指挥,对东北边军残部和义勇军为主体的唐军,已经无法构成太大的威胁,东疆的局势渐趋稳定,已经进入到清剿的阶段。
真正的威胁还是在南北两方,镇北军补充了很多新鲜的兵员,甚至可以让固山郡腾出手来支援东疆,但金帐王庭准备了数十年时间大举南侵,其势如火如雷,战事依然进行的极为惨烈,唐军始终处于被动防御阶段,在短时间内,还看不到可以歼灭王庭骑兵主力、继而大举反攻的可能性。
南方青峡处的局势同样紧张,西陵神殿联军的主力由南晋军队构成,真正的实力却远不仅此,无论神殿联军强攻青峡,还是绕道东疆北伐,都必将给长安带来极大的压力,甚至极有可能再次扭转这场战争的走向。
然而令人极为不解的是,西陵神殿联军的攻势。比想象中要弱很多,看粮草后勤的动向,似乎也没有绕道北伐的打算。
宫殿内很是安静,大臣和将军们都觉得很困惑。
神殿方面究竟在想什么?
曾静大学士说道:莫非神殿到了此时还想保存实力,等着我们与金帐王庭两败俱伤,才会真正开始进攻?
神殿想要和谈。
皇后娘娘指着案上的一封书信说道。
那封信色作明黄,是只有西陵神殿和大唐皇室才有资格用的颜色。
皇后说出的这句话。让殿内的人们震惊无语,因为没有人能够想明白,在现在这种时刻。西陵神殿方面为什么想要议和。
殿内再次变得安静起来,没有人说话。
即便如今是举世伐唐,唐人也无所畏惧。但殿内的大臣和将军不是徒有热血的青年人,他们所拥有的最宝贵的气质便是冷静——只要冷静下来,人们便能清醒地认识到大唐与整个人间之间的实力差距。
无论人口、物资、战马数量或是疆土面积,大唐都是世间最大最强的国家,但要和整个世界相比,则毫无疑问处于绝对的劣势。
尤其是随着东北边军在燕国都城覆灭,清河郡水师官兵的鲜血染红了大泽,大唐军队的实力受到了极惨重的损失,虽然在书院和朝廷的搏命努力下,暂时缓解了亡国的危险。可如果要在金帐王庭和西陵神殿联军的南北夹击之下继续苦战,谁也不敢说唐国究竟能不能撑下去,还能撑多长时间。
从理性考虑,西陵神殿提出议和,无疑是大唐现在最想看到的事情。然而在这种情况下的谈判,大唐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现在都可以猜到,联军方面必然会要求大唐割土赔款。
开国千年以来,大唐逢战必胜,从无降者。更无城下之盟,难道说现在自已这些人真的无法再坚持祖辈们的骄傲?如果真的迫于无奈要谈,谁来谈?谁敢冒着被唐人痛骂卖国求荣的罪名,在那份文书上签字?
殿内的沉默,便是来源于此。
皇后娘娘说道:朝臣们商议一番,究竟谈不谈,怎么谈,总之尽快拟个方徊出来,必须要快,因为慢一天便会多死一天的人。
……
……
御书房内,皇后娘娘看着那些墨汁尚未完全干透的书帖,不知想起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都听见了。
宁缺把笔扔进清水瓮里,扯过一张纸擦了擦手,说道:既然神殿要谈,那我们就陪他们谈,怎么谈都可以,就是不能吃亏。
皇后娘娘说道:既然占着优势,如果我们不肯吃亏,神殿方面必然不会同意,所以既然要谈,便要做好吃亏的准备。
宁缺摇头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白,神殿方面为什么忽然想着议和,要知道神殿联军的主力到今天为止,连场正经的仗都还没有打。
皇后娘娘问道:在你看来,神殿方面主动要求议和的原因是什么?
书案上有一壶新沏的岩茶,书架里有一套精美的茶具,宁缺把茶具取了出来,倒了两小盅,把其中一盅推至皇后身前,自取一盅饮尽,然后取出茶具盒里的所有物事,放到曲线微妙而美的茶盘海里。
茶盘如海,可盛茶具无数,
宁缺把最大的茶壶从茶盘里取了下来,说道:我们现在可以确认的是观主废了。
掌教也废了。
他从茶盘上取下一根细瘦的茶匙,又单手抓住几个茶杯,继续说道:天谕神座、七枚大师,还有叶苏也都废了。
最后他轻敲盛放茶叶的木筒,说道:柳白斩了二师兄的右臂,二师兄也刺中了他的胸口,短时间内,柳白不会再次出手。
此时回看过去数月间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有唐军在浴血奋战,有普通人的雄起,但真正关键的,还是那几场书院与道门之间的强者战。
大师兄把观主牵制了整整七日,在葱岭前重伤七枚大师,在青峡前重伤天谕神座,二师兄在青峡前连战绝世强者,先败叶苏。再伤柳白,与同门一道令西陵神殿大军无法进入青峡一步,三师姐把西陵神殿掌教打成了废人,其后又在长安城里与大师兄联手,和观主从地面战至青天。
除了夫子留下的惊神阵,以及宁缺最终写出的那个字,便是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姐。直接改变了这场战争的走向,
书院确实打残了,但道门方面付出的代价更为沉重。他们想要议和并有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觉得消息来的还晚了些。
宁缺看着皇后说道:现在双方都需要时间疗伤,所以娘娘不用在意书院的态度。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皇后娘娘说道:不错,时间对我们有利。
宁缺看着窗外的夜色,那轮有些灰暗的月亮,说道:也许并不见得。
御书房里安静无声,皇后和他看着那轮月亮,心里都很清楚,也许最终决定人间胜负的关键,还是在夜空里的月亮之上。
皇后娘娘收回目光,看着他问道:书院还有什么意见?
朝政军事之事,后山里的师兄师姐都不懂。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要我转告娘娘,但我确实有件事情,想要提醒一下。
什么事?
如果有办法,请尽快传书葱岭,让舒成将军回师。
皇后娘娘听着这句话。挑眉说道:按照时间推算,最多再过半个月,西军便能攻进朝阳城,灭掉月轮,这种时候让他们放弃?
朝阳城绝对不能进。
宁缺想着在荒原地下那座高峰,峰间那些黄色的寺庙。说道:书院和道门两败俱伤,我可不想讲经首座这样的人来长安城。
皇后娘娘是魔宗出身,虽然久居深宫,但对修行界那些传说中的人物还是很了解,听着这话便明白了宁缺的忌惮,表示了同意。
她说道:军部曾经有个方案,让西军不理月轮国,在葱岭外北进荒原,争取能够趁金帐主力南侵之时,找到单于所在的位置。
宁缺想着那片荒原上名为泥塘的大沼泽,说道:这个方案太过冒险,最好放弃,还是让西军原回撤出葱岭,然后向七城寨机动。
皇后娘娘说道:便如此办理。只是如果朝廷同意与神殿谈判议和,神殿方面肯定要求与书院谈,到时候是你还是大先生出面?
书院不能出面,至少我不能出面。
宁缺看着桌上那些散乱的茶杯,说道:如果书院出面谈,将来便不好后悔,如果我在上面签字,将来还怎么杀人呢?
……
……
朝小树一直在值房里等宁缺,待他出宫时便同路而行。
夜空里忽然开始下起小雪,不多时,广场和周边的街巷上铺了层薄薄的雪,靴子踩在上面有些滑,朝小树说道:路不好走,先喝两杯。
宁缺点点头。
巷口有家汤铺,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战局的缓解很迅速地在百姓生活中得到了体现,只是食客们并不像平日里那般吵闹。
铺子老板见又有客来,搬了桌椅搁在店外,询问是否可以。
朝小树和宁缺对此无所谓,便就着微雪,开始吃热乎的羊杂汤。
酒杯未举,朝小树忽然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李渔?
宁缺正在往朝小树的碗里拨香菜,听着这话,动作微微一僵,然后回复正常,说道:那是皇后娘娘或者说朝廷的事。
朝小树说道:我是在问你。
宁缺放下筷子,看着他说道:我记得你和她的关系很普通。
她毕竟是陛下最疼的女儿。
说完这句话,朝小树端起蘸料碟,把腐乳拨进宁缺碗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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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垂幕之年 第一百九十章 府中灯如豆,扶拐笑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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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离朱雀大道不远,受当日战斗的波及,有些房屋受损的比较严重,微雪夜里,还能看到有人正在修葺。
宁缺像是没有听到朝小树的话,静静看着那边,看了很长时间后忽然说道:那天街上死了很多人。
朝小树不再说什么,开始从汤锅里捞羊杂。
宁缺给他的碗里倒满酒,说道:议和的事情你怎么看?
朝小树说道:朝堂大事,我不便发言。
宁缺说道:战局渐稳,但谈不上有利于大唐,而且流了太多血,需要缓一段时间,但既然我们没有打输,谈的时候自然不能吃亏。
朝小树说道:先吃吧。
汤锅香味四溢,酒香则显得淡了很多,毕竟是战争时期,朝小树和宁缺都很喜欢的双蒸,没有办法从北方运过来。
这顿酒饭吃的有些沉默,也没有喝太多酒,直到最后锅中羊杂将尽,蘸料见底,朝小树才再一次开口。
这场战争牵涉太广,所有唐人都在为之出力,唯有李渔却像是被人遗忘一样,但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朝野都还有很多人没有忘记她。
他看着宁缺说道:书院威望太高,皇后娘娘的手段了得,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外敌入侵,所以朝野能够一心,便是她最忠诚的下属,也选择了蛰伏平静,但如果战争结束或者暂时终止,矛盾终将再次暴发出来。
宁缺说道:朝堂上的大人们并不真的是白痴,皇后娘娘展现出了她的手段和治国能力,他们没有道理继续支持李渔。
朝小树说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后是魔宗余孽,唐人虽然从来没服过西陵神殿,但对昊天的信仰却一时半会儿没有可能洗清。人们对魔宗依然有一种天然的厌恶感。
宁缺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朝小树说道:那要取决于书院和朝廷准备如何处理她。
如果一切平静,她就会被永远囚禁在公主府里。
宁缺看着朝小树的眼睛,说道:如果哪怕只有那么很不起眼的骚动迹象,那么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她杀死。
朝小树看着他说道:你和她以前曾经很亲近,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没有想到你对她竟能如此冷漠。
宁缺说道:我说过,这条街上死过很多人。
朝小树说道:我要去见见她。
宁缺微微挑眉,说道:见她做什么?
朝小树说道:看看。或者谈一谈。
虽然我不认为还有什么谈的必要。但……
宁缺说道:我也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小蛮了,那就去吧。
……
……
夜街安静无声,曾经宾客如云的公主府,显得格外冷清寂寞,即便是偶尔走过的百姓,也没有谁愿意向那扇紧张的大门看上一眼。
宁缺知道夜色笼罩的周边坊市里隐藏着不少侍卫。他始终认为李渔是个白痴。但这并不代表皇宫里的那对母子,会对她稍微放松警惕。
他和朝小树向着公主府走去。微雪落在紧张的大门上,院墙内幽静无声。也没有灯火,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坟墓。
宣威将军府被满门抄斩后,也很像一座坟墓。刚入长安时,宁缺去凭吊过几次,知道这是败落府邸应有的模样,并不觉得奇怪。
他忽然停下脚步,腋下的拐杖落在雪里。
朝小树也停下了脚步。
在看似正常的夜色里。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不正常,因为他们听到墙后的古树间隐隐传来呼吸的声音,从呼吸的频率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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