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袖管,看着他灰白的头发,说道:老师曾经说过,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便要学会接受。
不是在意,而是遗憾。
君陌望向草庐外那片灰淡的天空,说道:我一直想像小师叔那样,拔剑与天战上一场,当老师在泗水畔登天而去,我更想着明朝终有一日,我能跟随老师的步伐而去,如今看来却是没有了机会。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他的这番话。
大师兄叹了口气,说起另外一件事情:皮皮走了。
在后山,君陌和陈皮皮的感情最为深厚,此时听着这消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观主究竟能不能恢复?
对于书院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君陌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看着宁缺。
草庐下醒着的所有人,都看着宁缺。
那天在朱雀大道上,宁缺曾经给过长安城里的人们一个答案,今日他却依然思考了很长时间,才肯定地说道:不能。
听到这个答案,二师兄始终有些冷冽的神情,终于稍微松了些,便是吹进草庐的风。也仿佛变得温暖了几分。
观主曾经展露出来的境界。是后山诸人心上最寒冷的那抹云,虽然他在长安城败了,但事实上他并不是败给宁缺,而是败给了惊神阵。
换句话来说,他依然是败在夫子的手里。
如果不是在长安城,而是在人间别的另一处地方。无论大师兄还是君陌,甚至加上余帘,都不见得是观主的对手。
至于宁缺。更没有任何可能。
……
……
瀑布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里,很是震耳。
宁缺当年一直想不明白。二师兄怎么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入睡,也想不明白,师兄师姐们每次在小院里议事的时候,是怎么能够听得见对方的声音。
他曾经向二师兄提出过这个疑问,当时二师兄的回答是:听久了自然成习惯。只要心是安静的,又有什么声音能扰耳?
时隔数十日,在青峡前经历了七天七夜难以想象的厮杀,上演了两场炫丽夺目的强者战,君陌再次回到了自已的小院里。
他第一次觉得瀑布的声音有些吵。
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已的心不够静。
天色已黑,他站在窗畔看着山上的夜穹,就像旅途中那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望向自已空荡荡的袖管,微微皱眉。
与柳白惊世一战,他断了右臂。
肉身的残缺,并不是问题,君陌左手持铁剑,依然足以横扫世间——问题在于心灵的残缺——肉身与心灵,向来是一体两面。
他很清楚,此生大概再也无法走到修行道的尽头。
修行道的尽头便是大道。
河流的对岸便是彼岸。
那里不是五境之上,而是更高远的地方,是只有小师叔和夫子才能到的地方。
是天空之上。
当今世间以剑道而论,他只比柳白稍逊一筹,但他更年轻,更有潜质,所以他本来更有希望走到那个地方。
如今这些希望,已经断绝。
对于修道者而言,这便是最沉重的打击,比死亡还要可怕,直欲令人疯狂,即便是强如君陌,也渐渐灰了黑发。
但如果有人问他这一切到底值不值,他依然不屑于回答。
因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因为青山见他多妩媚,水落不能复起,山垮亦不能复起,后悔这种情绪,从来与骄傲的二师兄无关。
能与柳白如此尽情尽意地战上一场,如何不值?
只是……有些遗憾。
……
……
如果不能与天斗,与人斗其实也很有意思。
不知何时,宁缺走进了小院,他看着二师兄有些落寞的背影,说道:观主虽然废了,但大师兄和三师姐也受了很重的伤,看不见的伤,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恢复,无论唐国还是书院,现在都很需要师兄你。
君陌没有回头,说道:不用担心我。
宁缺说道:没法不担心。
君陌转身,看着他微笑说道:些许遗憾,不想便是。
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宁缺却忽然觉得自已有些不认识站在身前这个男子,仿佛有些很微妙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
不是因为二师兄没有梳髻戴冠,也不是因为他露出了少见的微笑,他依然是世间最骄傲的那个人,却没有了令人敬而远之的气息。
这种变化让宁缺有些不适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君陌说道:我只是有些不适应,负手时左手再也没办法握住右手,而且无法再行礼,最主要是仪姿颇为不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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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垂幕之年 第一百八十七章 归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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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木柚端着盆热水,从后院走进屋内。她见着宁缺在,有些吃惊,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便开始服侍二师兄梳洗整理。
没办法自已梳髻,也没办法戴冠。君陌说道。
宁缺说道:有七师姐在,师兄你哪里还需要自已动手。
君陌说道:男女有别,总有些事情不怎么方便。
宁缺笑了起来,说道:成亲之后,自然一切方便。
一片安静,不远处瀑布落潭的声音显得非常清晰。木柚低着头,有些微羞,君陌轻轻咳了两声,正色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宁缺正在感受房间里的气氛,听着这话,强行忍住笑意,说道:确实还有些事情需要师兄你帮忙定夺一下。
君陌说道:我的问题,除了大师兄和余帘便只有你能看出来,说明你的境界已经颇为不错,虽然还不稳妥,却也不用担心太多。
不是这件事情。
宁缺拍了拍手,对着窗外的院门喊道:进来吧。
从小院外走进两名拄着拐的少年,神情都非常紧张,但如果认真观察,便能看出其实差异极大,其中一名少年衣着光鲜,明明紧张的要死,却仍然用余光四处打量,扮演着镇定的模样,眉眼间透着一种浑吝的劲儿,另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则是始终看着脚下,握着拐架的右手不停地颤抖,相信如果不是被前面那个少年带着。只怕他连路都不会走。
宁缺对二师兄说道:前些天和观主战,这两个小子表现不错,看伤势恢复情况,身体底子也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潜质。
你想让他们进书院?君陌问道。
宁缺说道:如果师兄觉得还成,就挑一个当徒弟,剩的那个给我。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可能两个人都需要你先管教着,我没时间。
君陌说道:师兄都还没有传人。
宁缺说道:如果大师兄想要。我让给他便是。
两名少年自然便是张三和李四,那日雪街血战之后,他们回家被好生教训了一通。如果不是受了重伤的缘故,只怕要被长辈们痛打一番,也正因为受伤的原因,李四一家暂时没有回原籍,还是借住在三元里张家,直至今日,长安府忽然派人过来,把他们从长安城里接到了书院。
两名少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浑浑噩噩地走进书院,进入半山的云雾。然后便来到了真正的书院。
书院对于唐人来说,是最尊贵的地方,却并不神秘,然而后山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因为所有细节都表明这里应该是仙境。
直到伴着瀑布声进入小院。听到宁缺和君陌的对话,两名少年才明白自已遇到了怎样的机缘,于是他们愈发紧张,即便是张念祖也不敢再四处打量,低头看着自已的脚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宁缺说道:我知道进后山需要考核。不过我瞧这两个小子实在是有些顺眼,我现在主要担心的是他们像我当年那样,没有修行的资质。
君陌说道:既然你都能修行,他们自然也能,只要书院愿意教人,就没有教不会的人,你想把他们留下来,那便留下。
宁缺不再多留,对两名少年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而去,七师姐送他出院,在院门时不知道碰见是谁,传来说话的声音。
两名少年此时处于极度的震撼和幸福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宁缺的离开,敬畏地看着身前这名断臂男子,等着对方的吩咐。
便在这时,一只大白鹅摇着屁股走了小院,熟门熟路的来到屋前,有些笨拙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踱到君陌脚边一屁股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掌教闯山时它受了伤,现在还没有痊愈,精神有些恹恹,不然如果让它瞧见自家院子里多了两个陌生少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饶是如此,两名少年依然被这只仿佛知道人事的大白鹅吓的一跳。
书院的规矩,日后你们再学,首先要学的便是处变不惊。
君陌看着两名少年,面无表情说道:去院中站着,不准扶拐,膝不能弯,眼不能闭,如果能看到明天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便算你们过关。
……
……
在小院门口与大白鹅相撞,宁缺险些被它啄了一口,如果不是看着它精神不大好,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恼火说道:师姐,将来你变成这间小院的主人,可不能像师兄那样,对家纶如此严厉,对大白鹅却宠的不行,你得把那畜生管的紧些,没见我现在也是个残疾人,居然还敢对我下嘴。
木柚的心情本就有些紧张,听着他这话,更是不知如何言语,低声问道:这件事情难道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宁缺笑着说道:我们又不是瞎子。
木柚把手里的绣帕拧成了一朵花,低声分辩道:是他先喜欢的我。
宁缺说道:老师都不在了,谁还敢来管这事?
木柚小心翼翼说道:就算老师还在,也不会不同意吧?
宁缺看着夜空里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知怎的便觉得有些恼火,说道:那个老不修的家伙,谁知道会弄出什么扯犊子样的事儿来?
什么是扯犊子?
就是……拉小牛崽子。
老师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因为……他和老黄牛亲。
小师弟,你又在说胡话。
总之就是说老师很不靠谱的意思。
嗯,老师做事情确实向来都不怎么靠谱。
木柚看着山峦间的明月。微微一笑。
然后她转向宁缺,行礼说道:小师弟,多谢。
宁缺带着两名少年进书院拜师,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让二师兄来负责处理这件事情,自然是存着让师兄分神的想法。
她谢的便是这件事。
宁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
……
后山很大。所有人都有自已单独的小院,而且不是山景便是湖景,便是唐小棠也不例外。宋谦和八师兄成天在松下弈棋,读书人常年在藏书洞里起居,他们的小院基本上就没有人住。也就那般空着。
以往因为桑桑的缘故,宁缺是书院后山唯一的走读学生,基本上都住在老笔斋或雁鸣湖,只偶尔会在山间留宿,但房子始终留着的。
夜色深重雾气浓,他撑着拐杖,沿着山道慢慢向自已的小院走去。
桑桑不在长安城,雁鸣湖的宅院被他斩成废墟,老笔斋的院墙也被斩成了两断,他没有回长安城的理由。以后大概便会以此间为家了。
他的小院离镜湖不远,便在北宫、西门二位师兄平日里奏琴演曲那方密林的后方,很是偏僻清幽,月光洒落在屋檐上,更添寒意。
有人在等他。
唐小棠靠着泥墙。低着头,看着旧旧的小皮靴,不时踢一下墙。
宁缺看着她清丽的容颜,眉间那抹淡淡的哀愁,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唐小棠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桑桑真的死了?
她是桑桑的好朋友。桑桑的好朋友很少。
想到这个事实,宁缺忽然觉得身体某个地方有些痛。
回来之后没有几个人会在我面前提起桑桑,有些人大概是觉得不方便提,比如师兄和师姐们,更多的人则是根本已经忘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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