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说道:此亦为一明证。
大师兄望着草鞋前一只被稠血粘住、不停挣扎的蚂蚁,想了想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平静说道:我书院想试试。
七枚大师言简意赅说道:佩服,请。
大师兄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句话,如果从二师兄的嘴里说出来,哪怕再如何毫无情绪波动·都会被对方认为是骄傲的流露,如果是从宁缺嘴里说出来·绝对会刻意平静,却一定要让对方听出自已的嘲讽轻蔑意味,从而愤怒欲狂。
但他慢条斯理说出这七个字,却是真正的平静,只是在简单陈述事实,令听到的人,根本无法生出任何不悦的情绪。
贫僧的境界,自然不如大先生。七枚大师看着大师兄和声说道:但大先生境界再高,想要拦住我却很困难。
这位悬空寺高僧的回答也很平静,而且很有信心,无距境界,对于世间任何一名肉身寻常的修行者来说,都是极恐怖的必杀技,但对于已经修到肉身成佛境界的他来说,却并不是无法应对的手段。
大师兄若有所思,说道:我不会打架,这确实是个问题。
七枚大师说道:大先生已逾五境,超凡脱俗,或去南方,或去东方,或去北方,都能替唐国立解危难,但你却偏偏来了西方,遇到了我们这些佛门弟子,以此观之,这大概还是天意难测,天意难违的结果。
大师兄神情认真说道:虽说我不会打架,大师又修至肉身成佛境界,但只要打的次数多了,我想总会有些效果。
七枚大师沉默片刻,望向大师兄身后的唐军帅营说道:大先生此言有理,但在你杀死我之前,我能杀死帅营里的所有人。
说完这句话,他神情坚毅向前踏了一步!
此时他离唐军帅营,只有十七步的距离。
大师兄站在最后那步之前,看着七枚坚毅的脸颊,神情渐渐变得落寞起来,问道:佛宗说慈悲为怀,大师真要逼我杀人?
七枚大师没有回答他的话,再往前踏了一步。
大师兄身上的棉袄微微颤抖,腰带上系着的木瓢,位置有些细微的变化。
战场遥远的西方,葱岭之下的月轮**营里,一名大将倒地而死。
一片惊呼,人们围了过去。
只见那名大将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神情宁静,仿佛睡着一般。
七枚大师知道对方已经出手,左眉微微挑起。
他再向前一步。
大师兄静静看着他,有风拂起他的发梢。
月轮**营里,一名普通士兵倒地而死。
一步杀一人。
七枚向前一步。
月轮**营里便有一人死去。
那些人死的很快,所以不痛,身上看不到伤痕·也没有流血。
没有人看到·这些死者的后脑都扁了,仿佛被钝物击中。
大师兄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棉袄,和木瓢上渐渐现出的裂口,表明他做了些什么。
大师兄没有刻意地选择死者。
有将军·有普通士兵。
在他看来,人都是平等的,那么在死亡面前,何必挑选?
但很明显,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看。
七枚依然在向前走。
他此时距离唐军帅营,还有九步的距离。
这也意味着,月轮国还要再付出九个人的生命做代价。
大师兄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倒数第八步。
月轮国主帅死。
倒数第七步。
悬空寺戒律堂继任首座死。
七枚大师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每迈出一步所需要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在他还没有迈出第六步的时候,大师兄忽然说了一句话。
月轮国皇帝死了。
这是对战至今·大师兄第一次在七枚还没有迈步的时候,便以无距境界杀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虽然只剩下六步,但将不会再只死六个人。
有可能是六十个。
六百个。
六千个。
甚至更多。
再如何仁爱,只要杀的人多了·最终也就会不忌惮于杀人。
七枚大师的脚,再也无法落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脚落在了地面上。
那双脚上是很普通的青布鞋。
但出现时,鞋底便踩死了在稠血里挣扎很长时间的那只蚂蚁。
青布鞋的主人,是位穿着青色道衣的道人。
一片安静。
大师兄对青衣道人行了一礼,说道:观主来晚了。
青衣道人是知守观观主陈某。夫子离开人间之后,他和悬空寺讲经首座,便是这个世界上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如果他早些出现,大师兄自然没有办法杀死那么多人。
大师兄不想杀人·所以说他来晚了。
青衣道人看着他淡然说道:因为想看看夫子以仁恕之道教出来的学生,究竟能杀多少人,所以出来的晚了些。
大师兄明白了他的意思。
道门不在乎月轮国皇帝的死活·不在意佛宗今日会有多少人死去,哪怕佛宗与月轮国一道覆灭,青衣道人都不会在意。
大师兄叹息说道:原来都想我杀人。
然后他望向七枚大师,微悯说道:现在你还觉得天意不可违吗
七枚大师沉默不语。
大师兄望向自已腰间系着的木瓢,看着上面出现的裂痕。
君陌说的对,打架就是坚硬的事物去击打敌人脆弱的地方·须尽全力,不可心怀仁慈·观主您……便是这样做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青衣道人,微笑说道:那么我终于学会打架了。
青衣道人眉头微挑,衣袂微飘。
场间响起一道雷鸣般的巨声!
大师兄腰间的木瓢不知去了何处。
七枚大师的身后,散落着无数的碎木片。
木瓢碎了,七枚大师的头仿佛被一座山碾压过般,严重变形,即便肉身成佛,如今也只是座摇摇欲坠的泥胎佛像。
七枚大师跌坐于地,重伤不能再起。
鲜血缓缓从大师兄的棉袄里渗了出来,染红他的肩头。
就在先前那瞬,他把真正学会打架后的第一击,用在了七枚大师的身上,而也就是在那瞬间,他也险些被青衣道人重伤。
青衣道人静静看着他,说道:你境界不如我,却没有想到,在无距的道路上,你走的竟然比我还要更平稳些。
大师兄说道:观主这些年来走的太快,自然不怎么稳当。
青衣道人忽然问道:传闻中,说你朝入洞玄暮知命,那你何时越的五境?
大师兄回答道:这次时间要花的久些,用了三天。
青衣道人沉默良久,负手于后,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很洒脱。
他的双手虽然负在身后,却怀抱天下。
大师兄沉默不语,离开。
青衣道人随之离开。
人间第一次无距之战,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书院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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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孩,正在瓦山镇外砸石头。
那年石佛垮塌,烂柯寺被毁,盂兰节大会再也没有召开过,自然也没有什么游客来瓦山镇,街畔的石头鱼池早已干涸。
人们现在主要通过修复烂柯寺的工程维持生计,寺里僧人出手大方,所以过的还算不错,满山满谷的石头,则成了孩子们最方便取得的玩具,同时也是很好的经济来源,石佛的材质很好,可以雕成各种小佛像卖钱。
小孩按照母亲的交待,想要把那两块石头沿着纹理砸开,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开始干这个活,很生疏,砸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砸开。
他很是恼怒,不停地抹着鼻涕,不停地砸着,直到指甲被震的流出血。
一个穿着棉袄的书生,出现在他身边,左肩上有道血渍。
书生看着小孩砸石头,问了两声,便上前帮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两块石头在空中相撞,便整齐地分成了四瓣。
小孩很高兴,向书生道谢,还想拜他为师。
书生微微一笑,便消失不见。
片刻后,一个青衣道人出现在镇外。
他向那名小孩问了两声,然后也笑了笑,随之消失不见。
小孩看了眼怀里抱着的四块石头,有些困惑,转身向镇里走去。
朝阳城内回荡着钟声。
钟声不是来自白塔寺,而是来自皇宫·这是代表国王陛下去世的丧钟。
窄街畔有名老妇·正坐在凳子上纳鞋底,听着钟声,揉了揉有些浑浊的眼睛,咕哝说道:这又是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一名书生出现在老妇身前·礼貌问道:棉袄破了能不能补?
老妇看着他身上那件棉袄左肩上的破洞还有那些血迹,恼火说道:这又是去哪里打了架来的?年纪轻轻也不学些好。
棉袄补好后,书生离开。
片刻后,青衣道人出现在老妇身前。
老妇看着他青衣下摆上的那道裂口,摆手说道:这料子太好,我不敢补。
青衣道人再次离开。
西陵神殿大军已然北上。
今日的桃山安静寂寞,只有两三名神官缓步走过。
书生出现在神殿前,然后离开。
青衣道人随后出现,又再次离开。
在这个深秋的日子里·书生和青衣道人踏遍了人间的山川河流。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瞬间万里,是为无距。
每一次出现的时候,书生肩上的伤便会重一分。
青衣道人却没有什么事。
南海深处的一个无名岛上。
白色的沙滩上·有一根短木棒,棒身有一半已经被掩埋在沙子中。
看上去是很普通的木棒,实际上很不普通。
因为主人离开了人间,所以它才会被遗留在这里,显得很普通。
书生出现在沙滩上,低身拣起这根木棒。
青衣道人随后也出现在沙滩上,摊开手掌伸向碧蓝的大海。
海面上飞来一剑,落在他的手中。
青衣道人说道: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大师兄说道:与观主相比·我还年少。
然后他反问道:观主不累?
青衣道人说道:我走的比较快。
大师兄说道:观主果然走的很快,若找不到这根木棒,我真不知该如何办。
青衣道人说道:就算找到夫子留下的木棒·你也只能再支撑七天。
大师兄看着他说道:能多撑一日也是好的。
青衣道人说道:天命已然注定,何必徒自苦恼?
大师兄说道:人间没有命中注定,谁也不知道七天后会发生什么。
七天的时间,足够大唐西军击溃月轮国的入侵之敌,足够宁缺掌握长安城这座惊神阵,足够书院做很多事情。
青衣道人说道:七日之后·书院将不复存在。
大师兄说道:老师上天而战,我们这些弟子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
西陵神殿掌教已经亲赴书院·根据道门的计算,书院已经没有任何能力逆转,然而看大师兄此时平静的神情,似乎另有蹊跷。
青衣道人微顿,说道:你应该知道道门真正的攻击方向在哪里。
西陵神殿的大军在大唐南方,在清河郡,在青峡外。
大师兄平和说道:我不如君陌,所以我在这里。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君陌在那里。
青衣道人说道:你不要自谦,君陌虽然潜力无穷,便是我也看不到,他在战场上能走到哪一步,但你依然是书院里最强的大师兄,你的境界最高,对道门的威胁最大,所以我会来看着你。
大师兄说道:观主对大唐的威胁也最大,所以我一直等着您来看着我,而且观主境界远在我之上,如此算来,我书院总是占了便宜。
越五境,不等于无敌,比如天启境界的修行者,在昊天神辉灌入体躯后,可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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